第27章 小隐隐于山
“这里就是蜻蜓庄?”刚下船,惜末问道。
放眼望去,这个小岛茂林修竹,郁郁葱葱,确是清静幽雅之地,可是渺无人烟,也不见什么亭台楼阁,更像是没人居住的荒岛。
“嗯,你跟我来。”
在风隐的带领下,惜末走进苍翠的竹林,周围偶尔想起啾啾鸟声,清脆悦耳,有时又忽闻潺潺流水,让人身心舒畅。
忽然,竹林中响起一把女娃儿的清脆嗓音:“风师兄,你又带人回庄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的语调平平,语速不急不缓,与稚气未脱的声音十分不相称。
“楚咛,你出来说话吧。”风隐对着青葱竹林朗声喊道。
“师兄,你真找不到我?”语气中好像有些浅浅笑意。
“你的五遁之术这么厉害,早在一年多前我就找不到你了,出来吧。”
五遁之术?惜末觉得这词语好像在哪里听过。
前方的小花丛忽地沙沙作响,震动了几下后,一黄衣少女从野花中飘然跃出,她衣带飞扬,带起无数七彩花瓣散于空中,偏淡的褐色发丝随风招展,淡黄色纱衣迎风飘舞,轻灵如蝶,优美如诗。
惜末看了看那片花丛,十分惊讶。她是怎样躲到这么矮小的花丛里的?
楚咛飘至高空,轻巧的脚尖儿轻轻点在纤细的竹条上,轻声吟诵:“匆匆去,迟迟归,冬雪留不住,春意成花残。(冬去春来,白雪成花残)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楚咛,都叫你不要对着我吟诗了,我听不懂。”风隐一脸懊恼。
“有感而发而已。”楚咛浅笑,轻轻一跳翩翩然落到他们跟前。她今年才十一岁,小粉脸稚气未脱,但身高已比得上惜末,举手投足间温婉典雅,娴静端庄。
楚咛看了风隐身旁的惜末一眼,蓦地微怔:“咦?是你?”
惜末讶异:“你见过我?”
楚咛莞尔一笑:“是师兄救了你吧?被蛇咬后。”
惜末一怔,风隐立刻僵住。
她继续道:“那时我躲在草丛里,不小心看到了你们的亲密举动……”她说着说着,脸颊竟然红了,低头作出羞状。
当然她的脸再红,也比不上惜末此时的脸。惜末圆溜溜的眼珠子万分震惊地看着风隐,只见他一脸尴尬窘迫,不敢迎视她的眼睛,即使他不说话惜末也能猜到楚咛所说的是真是假。
楚咛眨着灵气十足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惜末,缓缓开口:“咦?你难道不知道?”
风隐神色为难,窘迫的眸子眨了眨,示意楚咛不要再说。
楚咛再度莞尔:“原来师兄没告诉你啊……”又转头望着风隐,完全没有歉意地轻声笑着说:“师兄,不知者不罪。”
风隐心底呐喊:你是知道得太多了!看着她一脸无辜,他不由得头痛——这温婉贤淑的表皮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头狡猾刁钻的狐狸?小小年纪便是如此,大了后还得了?
“楚咛——!”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呼喊,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呀,云印来找我了,我先逃了。”楚咛说完,飘然远去,不知道在哪里躲了起来。
她竟然就这样遗留下一地尴尬后潇洒离去了,惜末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好像楚咛那样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
“咳……”风隐轻咳一声,平静心绪慢慢开口:“那时候帮你解毒的的确是我,但若告诉你,你就会觉得多欠我一份恩情了,对吧?我这个人呢……向来不希望别人报恩的……而且,那夜黑乎乎的,我什么也没看到,呃,除了你的伤口外什么也没看到……”
说着说着竟有些语无伦次了。
惜末沉默片刻,消化了整件事后,微笑道:“若没有风大哥,我早就一命呜呼了,真的谢谢你。”
风隐闻言,心中轻松不少,忽又皱起英眉,用命令的语气道:“以后啊,我们就是同门手足了,你要和楚咛一样喊我师兄,这种客气的话,就别再说了。”
惜末笑着颔首:“好。”
“师兄!你回来了!”竹林深处跑来一个少年,身穿简朴黑衫,同样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跑步速度奇快,一溜烟似的跑来,可惜身后扬起的滚滚尘土暴露了他的根基并不扎实。
风隐大声喝着他:“云印别跑!”
可惜话音未落少年就已来到他跟前。
风隐厉声道:“要是这尘土飞到炼药房,又要被青亭姐训斥一番了!”
“她也不过是训斥而已,又不会打我!哈哈!”云印大笑一番,又道:“师兄你总算回来了!青亭姐每顿饭都要说一句‘臭小子还不回来’,后山的母鸡也可能太想念你了,整整两个月都没下蛋呢!还有,过年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雪啊,楚咛老是躲着我不陪我看雪,若师兄你在的话肯定会陪我看的对吧!对了还有……”
风隐脸色有些发青,没好气地打断他:“云印,你不是要找楚咛吗?”
“对啊!谢谢师兄提醒!”说罢,又一溜烟地跑走了,浓浓烟尘呛得惜末猛地咳嗽。她一边咳一边笑道:“你的师弟师妹……咳……都很有个性呢。”
风隐用手撑着额头,深深叹气,这对小冤家什么时候可以静一静……
惜末跟着风隐走进竹林深处,地势渐高,视野越来越开阔,待竹林渐稀,几间用青竹建造的房子渐渐出现在眼前。
风隐走到其中一间房子前,还没开口,里头就传出一把慵懒至极的女子声音:“舍得回来了吗——”
此声音,可谓拖沓含糊,有气无力。
“路上遇到了些状况,拖延了时间。”风隐解释道,态度不卑不亢。
竹门被打开,里头走出一个二十多岁身姿婀娜身穿淡紫色纱衣的女子。呃,乍一看那衣服确实是紫色的,而惜末也相信这衣服本来是紫色的,可是现在紫衣上染上了无数黑褐色的斑点,实在算不上干净。
注意到惜末这个陌生人的奇异目光,玉青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又脏了,扔掉吧。”
“不行!”云印从竹林窜了出来,大声喊:“青亭姐,您太浪费了!”
玉青亭皱眉看着漫天飞灰,随手一招关紧炼药房的门,然后微愠轻斥:“云印,我说多少遍了……”
云印打断她:“青亭姐,账房剩下的钱只够三年,所以必须省、省、省!您看您每个月炼药浪费的药材有多少,只穿一次就扔掉的新衣有多少,每顿饭吃剩的食材有多少!我帮您算算啊,药材支出占六成,食材两成……”
“云印……够了……”她真后悔收了这个长舌家伙做弟子了!年纪轻轻怎么那么多话!
可是云印继续滔滔不绝:“衣服一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
也不知道哪里飞来了一个馒头,这么巧就塞进了云印的嘴巴里。一道黄衣身影从屋顶翩然降落,用不愠不火的声音道:“失礼客人了。”
这个客人,当然是指惜末。
看到云印被迫闭嘴,玉青亭才慢悠悠地说:“风隐啊,你怎么又带人回庄了。”
风隐解释道:“这位是我在路上认识的人,现在无依无靠,请青亭姐把她收进庄里吧。”
玉青亭无奈地说:“风隐啊,这里不是慈幼局,你不能把所有孤儿都带回来。”先是楚咛,然后是云印,现在又多了一个……噢,头都痛了,她不想思考了。
一旁的楚咛语出惊人:“青亭姐,您可不能毁了师兄的姻缘呢。”
风隐怒瞪她,小兔崽子胡说什么!
楚咛掩嘴而笑,悠悠吟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另一边的云印匆匆忙把馒头啃下,继续发表他的长篇大论:“青亭姐,不能再收人了!您看啊,现在蜻蜓庄只有支出毫无收入,祖上几辈留下的积蓄都几乎被您败干净了,除非您从现在开始痛改前非,我算算啊,药材支出减少一半,每顿饭的浪费少一点,大家多耕田务农做到自给自足……”
“这位小兄弟……”这次终于轮到惜末打断他了,“我自己有带银两的,只要不铺张浪费,这些银两应该足够我过大半辈子,你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细软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云印面前。朱元璋赏给她的珠宝首饰昂贵无比,她全部拿去典当,自然能换来一大笔钱。
云印一看立即惊呼:“哇!真不少!我再算算啊,加上这些钱后大概还能支撑个五六年,甚至更长,只要青亭姐省点,还有……”
众人已经把他的没完没了自动屏蔽了。
玉青亭还挂念着里头正炼着的药,所以她也懒得多想了,直接问:“什么名字?”
风隐一听,就知道此事成了,赶紧回答:“她原来的名字已经不能再用了,所以恳请青亭姐重新起一个名字。”
玉青亭看了看惜末,无力地叹气道:“你可真是为难我了,改名字什么的我最不擅长了,楚咛,还是你来吧。”反正云印的名字也是她改的。
“是。”楚咛似笑非笑地问风隐:“师兄想改什么类型的?”
惜末疑惑了,这个问题不是应该直接问她的吗?为什么问风隐?
风隐倒是理所当然地回答:“改个与‘白’字有关的吧。”
楚咛灵动的眸子闪了闪,低头轻笑出声。这师兄真的打算包揽了这姑娘的所有事务呢,从进入蜻蜓庄到现在,姑娘连话都没说几句,倒是师兄把她该说的都说了。
楚咛稍作沉吟后,轻声吟咏:“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就叫‘千梨’如何?”
玉青亭一锤定音:“千梨就千梨吧,名字只不过是工具,虽然有些像姑娘家的。”
楚咛与云印异口同声:“她就是女的。”
“啊?”慵懒的眸子终于露出了点惊讶,玉青亭望向惜末,只见女扮男装的惜末徐徐行礼:“千梨见过玉前辈。”
千梨……迁离……
还真的十分符合她现在的状况。
从此,世上再无韩惜末,只有千梨。
玉青亭转过身,大大地打了个呵欠,丢下淡淡的一句话后,就消失在炼药房门后。
她说:“这入门吧……是要通过考验的,先煮一顿晚餐来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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