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途中

　　夜，像一位超级魔术师，抖开巨大的黑色斗篷，遮蔽世间万物。万物静谧，安分地躲进夜的斗篷里。

　　从桃花坞站上2路公交车出来时，还下着细雨，但到达五里墩的时候，天气突然就变得晴朗起来。人生像拆礼物的过程，随时可能遇上惊喜，就如同这天气。

　　白璐蹬着运动鞋，她故意放慢脚步，缓慢地走路。迟飞平时都这样走路，他腿脚不灵便，走不快，每次白璐与迟飞同行，她都故意慢吞吞地走。周围的每个人都走得那么快，许多人如潮水，“哗啦”一下就过去了。在白璐的面前，是匆匆的身影，匆匆的脚步，似乎远方有什么在召唤，人们都是小跑着前进，几乎感受不到面孔，就是无数团模糊的影子匆匆闪过。电动车像飞虎队，悄无声息，身手敏捷。最近，迟飞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感觉不是很好。白璐没有向迟飞预先剧透，独自一人乘车到离家几里路的五里墩，来看望迟飞，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迟飞17岁时，因没能考上高中而辍学，被迫离开心爱的学校。然而，令人感到欣慰的是，他总算长大，个头不高，不到一米六，没有虎背熊腰，也不帅。但尽管这样，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母亲将他的身世和盘托出的时候，白璐在房间外头听得清楚。迟飞一头扎进杜丽丽的怀抱，眼泪哗哗地流着，大声说：“妈，你就是我的妈妈，你比亲妈还亲。”

　　白璐认为，生母文娟给予迟飞最原初的生命，养母杜丽丽第一次唤醒迟飞的生命。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迟飞向父母提出一个要求，他想搬出去住。这件事在白家引起轩然大波。白祥荣说什么也不同意。传出去太难听，叫他以后怎么走出去，怎么处事。杜丽丽犹豫不决，她理解迟飞的心情，知道迟飞想独立，单独面对生活。

　　迟飞强调说：“我只是搬出去住，离家不远，可以经常回来看你们。”

　　迟飞向来有一股蛮劲，像一头犟驴，这种性格的养成，跟他的生活经历有关，毕竟他在这么小的年纪，承受着不对等的磨难。假如他不坚强，不够执着，估计早就不在人世了。与此同时，父母是为他挡风遮雨的□□，二老在他的生命里不可或缺。

　　“好吧。就算我们同意。你以后怎么养活自己？”杜丽丽以一种跟迟飞商议的口吻说道。她明白，迟飞是不想拖累家人。

　　“我找过工作，试过好几次，可就我这个样子，到处受歧视，根本找不到啥好工作。我想先看看书，学点有用的技能，至于能干什么，再看吧。”迟飞说，“据我所知，社会上常说关爱残疾人，不过都是送些物质、钱财，彰显一下自己的爱心。谁真的关心过我们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好笑！”

　　众人沉默。

　　歇了半晌，迟飞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希望得到二老的同意，我想带走咱家的电脑。”

　　“好的，同意。”白祥荣发话。那台电脑是从他们单位淘汰下来的。

　　一年后，迟飞自己挣到钱，淘汰了这台旧电脑。

　　白璐经过街道时，没作停留。她向来不喜欢逛街，虽说喜欢逛街是女人的天性，逛街还是接触社会，与人相处的一种方式，但是，白璐不喜欢漫无目的地遛跶，那简直是浪费生命。路过广场的时候，她停住脚步。上次在这里，还是三月份。和煦的春风，唤醒沉寂多时的小城。明媚的阳光下，湛蓝的天空里，布满风筝的眼睛。地上满是欢快的人，尤其是那些东奔西跑的孩子，将开心毫不掩饰地写满脸庞。城市的广场，承载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愉悦情怀。

　　进入深秋，冬日将至，气温下降了许多，广场上的人不多。还记得，迟飞仰着头，眯着眼，静静地看着蓝天白云。白璐懂得，那是迟飞期待自己可以放飞风筝也放飞希望，但只是想想而已。白璐对他说过：“我陪你放风筝。”喃喃细语，让人心里一震，迟飞羞得面红耳赤。他打量自己的双腿，无奈地笑笑。白璐心想，坏了，迟飞误会了！她不再说什么，特殊人比普通人更敏感，挺正常的一句话，在他们看来，就是讽刺挖苦。算了，继续上路，赶路要紧。

　　白璐好不容易走近迟飞的住所。那住所是迟飞租的房。在离李家大山不算远的五里墩小区。头一年，房租由杜丽丽出，一年后迟飞自己交房租。杜丽丽每月给迟飞500元生活费，她骗迟飞说是他亲生父母留下的。其实，迟飞知道，迟家的那笔钱早已经用光，后来都是杜丽丽自掏腰包。

　　当迟飞搬进这户人家时，白璐陪着他。房东郝天待迟飞十分热情。

　　在这高楼林立的小城，普通人想找个立足之地都很艰难，郝天却住着单门独院，日子过得挺滋润。这儿相对比较安静，住户很少高声喧哗。郝天在市新华书店上班，很轻松，自由班。30岁了，至今未婚。标准的单身贵族，长期一个人住。郝天的现任女友是某职业学校的老师，名叫钱红莉，离异，带着一个念幼儿园的女儿。郝天大多数时间在钱红莉那儿住。他什么时候在家，何时不在，完全没个准数。

　　迟飞喜欢清静，他觉得，太热闹的生活始终有一个危险，就是被热闹所占有，渐渐误以为热闹就是生活，热闹之外别无生活，最后真的只剩下热闹。

　　最初，迟飞就在住所里研究书籍，上网阅读，自学动画设计，后来在网上接活干，完成任务，获得相应的报酬。他要用自己的双手，书写精彩的人生。邻居家的小孩，有一次给迟飞送西瓜，看到他电脑上的动画，当那孩子听说这些东西是迟飞自己设计制作，孩子立马对迟飞顶礼膜拜。迟飞看到小孩那副夸张的表情，笑道：“我只是腿脚不灵，又不傻！我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食其力。”

　　同时，迟飞还搞文学创作。可是，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开始动笔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文学功底相当的薄弱。于是，他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他人的作品。随着大量的阅读积累，他的眼界逐渐开阔。终于，他写的短诗《断翅》在《江滨晚报》发表。最初的成功带给迟飞极大的鼓舞。之后他一边阅读各类文学书籍为自己充电，一边继续自己的创作。他勤奋地写作，就像母鸡下蛋，哪天歇着就不舒服。诗稿一篇又一篇堆得很高，只有少数几篇发表。几年来，迟飞撰写过十多万字的诗歌、散文，其中一篇散文在《农村青年》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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