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伊利亚特
迟飞正在埋头工作，忽听有人敲门。他知道，郝天来了！钱红莉刚拿走属于她的东西，意味着她跟郝天彻底拜拜了。
迟飞打开门，门口果然站着笑容可掬的郝天。
“郝兄，快请进！看来钱老师离开，你是波澜不惊啊。”
“那当然。我心态好，天塌下来，由高个子撑着。失个恋而已，多大点事！谁又不是没失恋过！”
迟飞接过话茬，说：“我没失恋过。”
郝天大笑。
迟飞问：“最近好几天没见到你，你又有新情况了？”
郝天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笑言：“嚯，你是吕洞宾啊，都可以算命啦！算你猜对。”
迟飞哈哈大笑，问：“是不是又相中哪家的姑娘？”
郝天说：“差不多吧。人生就是这样，你期待什么，寻找什么，就来什么。就跟你一样，如果不是你有个强烈的愿望，你能找到光头医生？”
迟飞笑道：“总算让我找着啦！死而无憾。现代媒体的力量真强大，我算是见识了。我始终觉得就像一场梦。有点戏剧性，太夸张啦。多亏各位贵人相助，不费吹灰之力，就办成了。”
“这事儿成了，我立头功。”郝天郑重其事地说，“帮助迟大诗人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这是一件传播正能量的好事儿。”
迟飞憨厚地笑笑，不知道说啥好。
郝天感慨道：“人生就像拆礼物的过程，但是，你得主动去拆。”接着，他向迟飞描述了自己最近一次的“艳遇”。
那天，郝天贪杯，多喝下几两白酒，被一群朋友拉拉扯扯进了KTV。他们几个都是那里的熟客，点歌，唱歌，驾轻就熟。轮到郝天唱歌，他连忙摆手，直说自己那天状态不对。为了不扫大家的兴，郝天拿起话筒，然而，他对着话筒张大嘴巴，想唱却唱不出来，反复试验几次，怎么使劲也不行。他平时那么喜欢唱歌！
郝天晃晃悠悠地走出歌厅，朝霓虹灯闪烁的地方做了挥手的动作。
“不好意思啊，兄弟，原本让你到这里来醒酒，哪知道你越来越撑不住。”送郝天下楼来的朋友搀扶着他，在他耳边说。
“没事，你们继续玩。我回去睡觉。我实在不会喝酒。下次我请客。”郝天冲他摆摆手。
朋友帮郝天寻得一辆出租车，交代司机几句，顺便把账结清。
夜幕降临，黑暗收割一切光芒。喧哗隐退，大地沉寂。城镇和村庄，静静地聆听心底的私语。
司机说：“喝酒啦，喝了多少？我把窗户摇低点，这样，你是不是舒服点？”
出租车司机是女同胞。郝天循着她的声音看去，再定睛细看。他不禁大声叫道：“原来是你！”
郝天拉开副驾座前面的抽屉，那本《伊利亚特》果然在。
江滨小城小得可以称之为“弹丸之地”，据说，出租车的数量竟高达600辆。郝天居然连续两天在不同的地点坐上同一辆车。她就是那位抽空读《伊利亚特》的“的姐”。她跟郝天差不多大年龄。
“我早就看出是你啦。老大不小的一个年轻人，整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失恋啦？要不要我带你去山上的庙里？哈哈。”女司机性情豪爽，热情外向。
郝天说：“好狠！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伤痛之上。”
“很荣幸你信任我，昨天跟我说过你的事情。我这个人呢，可是‘闲人马大姐’，还就愿意管你的闲事。如果你乐意的话，有什么话还可以对我讲。”
她说的没错，郝天头天上了她的车，不小心碰到前面的抽屉，看到那本《伊利亚特》。那本书重重地敲击他的心门，郝天觉得她与众不同，一下子对她崇敬起来。这场内心戏，都是悄悄完成，身旁的人从头至尾，毫不知情。
郝天问：“你多大？我看你挺年轻，怎么会看这样的书？”
司机说：“你的嘴挺甜啊，我都老了，还年轻呢！看书，消磨时光罢了。”
郝天说：“我们打个赌，你肯定比我小。我属羊，79年的羊。”
司机哈哈笑：“猜错啦。偶也是79年的羊。你几月里生日？”
郝天说：“六月初六。”
司机大笑：“真的啊！我们竟然同一天生日！”
后来，郝天主动聊起自己的一些情感经历，由于时间关系，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些皮毛，不外乎那人移情别恋，自己的一颗赤胆忠心，遭到无情的摧残，等等。
郝天下车前，和那个读《伊利亚特》的女人留了联系方式。知道了她叫张晓蕊。
“郝天兄！”迟飞一语把郝天拽回现实世界。
“哦，对了！你找到医生，这么大的好事，你姐呢？怎么没看到她？”
迟飞盯着郝天看了看，不解其意。
“我随口问问。”
“这个双休日，我姐带孩子出去玩了。”
郝天神秘兮兮地说：“问你一个私密的话题，你是处男吗？”
迟飞涨红脸，叫起来：“你才是处男呢！”
郝天大笑：“我猜对了，某人害羞啦，哈哈。”
迟飞愤愤地说：“你再这么无聊，我就不陪你唠叨！爱情是你们正常人玩的游戏，我们残疾人往往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公平、公正，说得好听！就像我们这样的，工作、恋爱，哪来的平等？”
郝天赶忙拉住迟飞：“你别激动！你的难处，我能体会。”
迟飞冷笑：“你能体会？你哪里残疾？老实交代，身体，还是心理不健康？”
郝天大笑：“矛头怎么又指向我？好吧，我住口。不早了，你还在创作？”
“瞎写写，把这次找医生的经历记下来。”
“好，你忙吧。我不打扰了。你们写东西的人，都想着流芳百世呢。”
“要写出像《伊利亚特》那样伟大的作品，才可以流芳百世，还可以为后人谈情说爱牵个红线什么的。哈哈。”
“无聊。回去睡觉了。”郝天说着，站起身，走出去，带上房门。
迟飞理解郝天的心情，知道他情绪低落。迟飞只当郝天是随意串门，随口问问。因为钱老师的事情，郝天需要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
迟飞倒来杯茶，喝下两口，继续埋头写东西。
（之三）
众人在陈医师家中吃过午饭。小燕子一直充分利用空隙时间，见缝插针，从我的口中获取她需要的资料。下午3时，刘金国安排我和陈医师进行电视采访。我比较紧张。刘金国在旁边一个劲地鼓励我：“你就实话实说，你的文学功底那么好，谈起自己的事情来，轻车熟路。不要紧张，就跟平时聊天一样。跟你接受小燕子的采访是一样的。你也不用特意看镜头，张记者会给你特写。”
我点点头。
刘金国临时客串当主持人，不用出镜。
“迟飞，你好！你能对电视机前和现场的观众朋友们，简单地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大家好，我叫迟飞，现年22岁。我是一名孤儿，养母杜丽丽收留了我，她还不断地给我治病疗养。因为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很小的时候站立困难，家里人为我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我感激他们，如果不是他们，估计我早就……反正不会是现在的我。”
“请问你跟眼前的这位医生有何渊源？”主持人引导和掌控着节目的有序进行。
“他是陈医师，我6岁那年遇上他，当时母亲带我来扬州看病，在我的印象中，有个头发很少的中年医生给我瞧病，他经过认真的检查和判断，认为我最多能够存活两年。”
“好。请问陈医生，迟飞所讲的事情是否属实呢？”
陈医师点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我是军人出生嘛，心直口快，有什么话直接就说，也没考虑患者的感受。当时，我给他做过详细的检查，根据科学依据，说出那话。你想啊，6岁的孩子，还不能站立，不能独自直立行走啊。没想到，我的一句话，让他背负了十几年。”
我摇摇头，说：“没有。应该说是，这句话激励了我十几年。那一年，从扬州回去，我就奇迹般地站起来了，好像我跟医生打赌，我跟命运之神赌气，后来我就活得好好的。这么多年来，我的生活目标就是要战胜病魔，要战胜那个预言。我一定要顽强地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请问你做什么工作？平时跟家人住一起吗？你怎么养活自己？”
“我没有正式工作。平时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我擅长广告设计，有时接些单子，自己做。业余时间就看看书，写写东西。”
主持人画外音：“正如我们所见，迟飞就是这样一个谦虚、踏实的小伙子。命运的不公，没有把梦想和希望从他的身上抹去。他在文字的国度里，苦苦耕耘，以梦为马。病魔没有压垮他坚韧的意志。几年来，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在电脑里写下属于他的文字，创作了上千首（篇）诗歌、散文。我读过他的文章。他的文章质朴大气，清新脱俗，字里行间透着人性的美，给人以向上的动力；他的文字清新而空灵，宁静中透出一股不屈的信念。在这个浮躁的世界中，这样的作者大概越来越少了吧！”
然后，他转向我：“听说你写诗，还有作品获奖，是吗？”
我笑笑：“我一直坚信，好诗出平民。有人即有了情，有了情，世间万物便都成为诗。我喜欢，在诗意的天空中寻找生命的意象。可惜，一直没能写出脍炙人口的诗篇来，至今没有自己的代表作。至于获奖，纯属意外。我相信，只要热爱生活，每一个人都能写出令人惊羡不已的作品。生活才是最好的作品。也许我的人生还不够精彩，但我从没放弃手中的笔，布满翅膀的天空，一定有我飞翔的痕迹！”
主持人：“说得好！观众朋友们，关于迟飞目前的生活状况，我们现在有了大致的了解。请大家给这位身残志坚的青年一些鼓励的掌声吧。我们在此更多地是想走进迟飞的内心世界。将目光聚焦到他的精神世界，请他谈谈自己的生活信念、理念等。”
然后，他对我说：“迟飞，请你谈谈自己的生活信念、理念等，好吗？给我们的观众朋友带去一些有益的启发。”
我想了想，说：“用一颗坦然的心去对待，用一颗奋进的心去报答。这是我的人生座右铭。”
主持人：“你那么不容易，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我的眼圈红红的，湿湿的。我说：“多年前，有位朋友给我写过一句赠言：‘人必自爱，然后人恒爱之。’因为突兀，所以印象深刻，当时向朋友要解释时，朋友笑言，‘天机不可泄漏，你自己去领悟吧。’我想说的是，命运对我们残疾人是不公平的，我们不可能不自卑。我做这些，除了想为自己在世界上留下一些活着的痕迹，还有，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修补自卑的伤口。更主要的，我做这些，是想让那些像我一样的人，感到他们并不孤独。”
主持人：“用一颗坦然的心去对待，用一颗奋进的心去报答。说得多好！迟飞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的坚强，完全可以感动我们整个城市。对于更多的普通人来讲，我们一生中肯定会遇到很多意料之外的事，但这不能影响我们对生活的热爱，就让我们用一颗坦然的心去对待，用一颗奋进的心去报答。谢谢大家！”
（完毕）
迟飞关闭电脑，揉揉眼睛，给杜丽丽发出晚安信息，然后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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