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弃绝父母恩 下
柳氏母女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背景雄厚、这样的心狠手辣,柳珍珍又岂是毛氏对手。柳珍珍面上不免带出几分焦急担忧之色:“既然毛氏娘家胞兄如此得势,为什么不能为沈家两女办个免选呢?”
“说起来,这两位小姐自视甚高,偏拖成了个老姑娘也无人问禁,不免添了恨嫁之意。如今有了这道参选的旨意,恰如久旱逢甘霖,姐妹俩争了个头破血流。沈昱夫妇俩倒有自知之明,可免选一事并非那么好办的,稍有不慎,一个‘辜负圣恩’的罪名落下来,可不是好玩的,到时候谁也走不脱!为了这事,听说父女三人闹得很僵,两位沈小姐都负气离家,往大理州城郊的田庄上住去了!”柳承元愈说脸上沉郁之色愈重,心里一片晦暗酸楚。
“珍珍啊,要不你別和沈大老爷回去了!”柳氏的脸上遍布忧虑,“沈家两位小姐对参选名额势在必得,如今沈大老爷却要送你去参选,这何异于虎口夺食?想来毛氏母女三人定然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了,有这恨你入骨的三个人在,你离乡背井去了沈宅焉有好果子吃?”
柳珍珍早就料到,此去沈宅不知有多少艰险磨难,此刻倒比柳氏更平静些:“妈,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别听小舅说得那么吓人,事情何曾就到了这个地步了!沈昱接我回去是为了参选,事情一完我该回来就回来,该进宫就进宫当差,前后满打满算不过在沈宅住上个把月罢了,沈家的这摊子龌龊事和我有什么相干?再则,沈家的两个女儿眼看是不能送进郢都参选了,可该沈家的这个名额又不能去掉,正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正好缺我去顶缸呢!他们这样子进退失据的情况下,我的性命自然无忧了。”只是,性命固然无忧,刁难和磨磋必是少不了的,院子里的三个人都会意了柳珍珍话中的未竟之意,一时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柳氏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颤声泣诉:“珍珍,还是不要去了,我们逃吧!”说着便泪盈于睫,水汪汪的桃花眼直直地盯着柳珍珍,梨花带雨的鹅蛋脸上满是祈求和悔疚。
柳珍珍艰难地摇了揺头,再是不忍也必须狠下心肠来掐灭她这天真的想法:“不可能逃的了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外祖父全家都愿意和我们奔波逃命,可没有户籍文书和通关文碟,我们就是黑户,寸步难行。我现在就是沈昱手中的牵线风筝,只能听他由他,半分不能自主!吃饭防噎,行路防跌,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趣,且走一步看一歩吧!”
看了看柔弱天真的柳氏,柳珍珍复又郑重地向柳承元欠身施了一礼,叮嘱道:“等女户立起来了,我妈这么个性子眼看是不能顶门立户了。若是我此去不返,家里的事就全托赖您多费心了。只是,无论将来沈昱如何花言巧语,您可万万别让他带妈走!脱籍以后,纵然咱们只是升斗小民,沈昱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处置咱们了!”
柳承元心头泛酸,耷拉着个脑袋,垂头丧气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颤声回应道:“哎!”
柳珍珍鼻息一窒,强自忍住将将要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的泪珠儿,哽咽着说道:“若是确定了我不能回来了,再将这件事情缓缓地告诉外祖父吧!还请转告他老人家一声,就说我不能当面叩别了,惭请外祖父谅解!不肖孙柳珍珍泣叩敬上!”言罢,便利落地向小镇方向磕了三个头。
柳氏捂着嘴巴痛哭失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要让我这么好的珍珍,去吃这么多苦!”
留给柳家母女俩的时间并不多了,眼见天色将晩,柳珍珍只好歉疚地提示柳承元回去,柳承元大度地表示理解道:“姐,珍珍,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还有,这是我和孩子他娘的一点心意,你们就收着吧!”边说边将一个灰黑色细棉布的圆形荷包塞进了柳珍珍的手里,不待柳珍珍反应过来,便慌慌张张地夺路而逃!
待柳承元跑远了,柳氏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对柳珍珍说道:“他既然给了,那咱们就收着吧!”又随手将门闩好。
山里的黄昏最易勾起人的愁绪,柳珍珍盘腿坐在平顶上,这儿原是晾晒之所。晚间的山风带着股湿润的凉意,柔柔地吹得人昏昏欲睡。滇南之地多山多水,四季如春。李家庄这儿的算不上山,顶多叫做坡。风吹叶动,离鸟归巢,这样的美景,又恰在这样感伤别离的时刻。柳珍珍竟然大煞风景,想起了幼时随叶儿他们进山采蘑菇的情景。这儿的山珍多的是,仅是清汤寡水也鲜得足以令人咬掉舌头。唉,亏柳承元给自己夹带过那么多书,值此情景,自己竟一句应景的诗词也念不出来,只想着吃了。果然是下里巴人,天生没有那个富贵命,柳珍珍自嘲地想道。
柳珍珍高兴地晃了晃双腿,饶有兴致地看着柳氏笨拙地搬来一个梯子,小心翼翼地慢慢往上爬,竟促狭地联想到了蜗牛,很不厚道地笑了。明明蹬着旁边的槐花树,不过几下就上来了,偏要这么废事!柳珍珍不厚道地束手旁观。说起这棵老槐花树,打柳氏搬来之前就长在这儿了。在柳珍珍小时候,她没少扒拉着树馋槐花吃。槐花吃法多种多样,自己独偏爱清蒸槐花。撒上一小把胡椒面儿,搓匀了,摊到锅篦上,大火烧得旺旺的,一盏茶功夫岀锅,再滴几滴芝麻油,鲜甜爽囗、唇齿留香。有时候不耐烦这么费事了,就捋下一把槐花,简单地焯水之后过凉沥干水分,和着糖、蜜拌一拌,就是顶好的甜品了。想起以前,糖可是个精贵东西,为了吃槐花,柳珍珍可真没少去捅马蜂窝,常常被叮得满头包。可真是个野丫头!想起柳氏从前一边抹着眼泪水儿、一边为自己上药,柳珍珍就笑出眼泪来了。
“想什么呢?又哭又笑的!”柳氏不知何时已上来了。柳珍珍用手拭去眼泪,看向不远处的一丛金雀花,金黄灿灿的,不禁笑了:“想着以前老跟你淘气的事儿呢!”
柳氏也笑了:“你以前老是和我对着干,这几年才懂事些了!唉!”
柳珍珍转过头,心下了然,却没话找话地发问:“叹什么气呢?”
柳氏清明的双眼中满是怅然:“以后说不定就再看不到你啦,想和我淘气也不能够了!我当时只想为你好,哪想到竟为你引来了这一场祸事!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呢?”
柳珍珍无奈又无力地勾勾唇角笑言:“我知道你是想为我挑一户好人家,让我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凡事儿想开点儿吧,这也未必是一场祸事呢,说不得我将来能在皇宫里有立锥之地,将来接你去郢都享福!看眼馋不死他们!”
柳珍珍心里充满了不甘心,是的,她不甘心。她一直自视甚高,骨子里自傲又自卑得到了极点。可是,这些年来,她也看明白了,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只要别人记得母亲当年的行差踏错,自己就是世俗中卑微到被人踩死在烂泥里的蝼蚁。在这个敏感而又激烈、强悍而又柔弱、自尊而又自侮、出色而又卑劣、爽朗而又刻薄、宽容而又记仇、冷静而又冲动、善良而又阴毒,矛盾重重的十六岁少女身上,一直深藏着一股渴望和野心。现在,它们被沈昱和李员外直接、残忍地从骨子里挖了出来,带出血淋淋的骨髓,附在娇美的皮肉上,使这具肉身彻底地脱胎换骨。
告别了虚伪、怯懦和无知的柳珍珍,由内而外地散发了一种无畏、决绝、狠辣的冶艳气质。深渊才养得住潜龙,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绝非在这个小村庄可以得到。她需要更广袤的天地,她压抑得实在够久了!她想要去拼搏一番,宁可粉身碎骨,也要轰轰烈烈,她绝不再窝囊了,绝不!风险同样也意味着机遇,在最初的愤慨和无奈后,柳珍珍也想通了,或许,自己可以借重沈昱这个平台一飞冲天也说不定。
柳珍珍自认,无论是才干或美色,自己都是数一数二的。凭什么,那些身无长物的乡野村夫可以一边对自己流口水、一边对自己和柳氏挑三拣四;凭什么,那些粗鲁的婆子可以肆意欺侮自己母女、还要挑剔自己嫁妆的多寡;凭什么,一个尚不在外祖父和舅父们眼里的乡下土财主,可以强逼自己为妾。柳珍珍顿悟了,枉自己空恃容貌出众、自诩聪明,却不明白羔羊是任人宰割的、虎狼却可以吃人的这个浅显易见的道理。
柳珍珍自幼饱读经史子集,也常在舅父们的怜惜下学习经商处事之道,或许她没有高贵的出身,又少见识和缺礼仪。但是,柳珍珍的才情和美貌却可以补上这一不足之处,若有半分机会,柳珍珍自信,自己绝不比任何人差。历来古今贤臣、名将和后妃,也不全是世家大族出身,凭什么,他们行,自己就不行?
“珍珍,你须得应妈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要存了巴高望上的心思!妈如今唯一所求的,就是你能平安回来!我不盼你出人头地,只要你一生顺遂,我就心满意足了!”柳氏闻言毫无半分欣喜之情,浑身似被冰水浇透般突然颤栗起来,反而正色地告诫起了柳珍珍。她不知道柳珍珍能否听进去,但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绝不能允许,仇恨和压迫毀掉自己唯一的女儿。柳珍珍是她的一切,比她的命还重要。
在柳氏眼也不错的逼视下,尽管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这么说,但迫于母亲的压力,柳珍珍还是茫然地点头应了。
柳氏这才宽慰地笑道:“女子最看重的是容貌,但也不能太过倚恃容貌、反倒失了本心。貌美的女子更容易获得宠爱,更容易被人注目,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呀,凡事有得必有失。只有美貌而无品行的女子,更容易受到诱惑,终究会了无下场!不要渴求太多,更不要去妄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份不够匹配时,还是安分守己最为要紧。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守好本心,将来就不会徒添伤心!”
柳氏说的这些话令柳珍珍似懂非懂,似乎在说她自己,又似乎是在劝诫自己,看着她怀恋的、悠远的眼神,柳珍珍只好闷闷地点头称“是”。
“你现在不能体悟我的话不要紧,将来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只管记着我的话就是了!”柳氏郑重地说道。
柳珍珍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其实,如果没有我,你压根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柳氏揉了揉柳珍珍的脑袋哑然失笑,忽然陷入了回忆中,目光温柔似能浸岀甜蜜的泪水来,佯怒斥道:“瞎说什么呢!如果没有你,谁来惹我生气逗我笑呢?唉,记得你岀生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晩,听接生婆说,外面彩霞漫天,可美啦!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一丁点儿大,小嘴儿一嘬一嘬的,连奶水也吸不动。我只好把奶水挤在小碗里,用小木勺一口一口地喂你。总算是吃下去了,你不知道,就你那么一点儿大,旁人都说很难养得大。无数个夜里啊,我就悬着心,一夜一夜地抱着你拍哄,就害怕呀,夜里阳气不足,鬼差悄悄地把你带走!你呀,从小就是个磨人精,如今这么大了,还叫我跟着悬心!”
柳珍珍早已听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试图活跃气氛道:“那我怎么没叫彩霞什么的呢?那才应景呢!”
柳氏淡淡地笑了:“因为你是妈珍而重之的珍宝啊!”
柳珍珍默默垂泪半晌,其实,柳氏爱女儿原比柳珍珍所感受到的要多得多。
“珍珍啊,不管到了沈宅还是去了郢都,都要戒急用忍,切记!你什么也没有,争也争不过别人,不如多忍耐一些,保全自己最最要紧!”柳氏看着女儿细细地叮咛,留给她们母女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她恨不得陪着女儿一同去沈宅、一同上京,最好能一同回来。
柳珍珍“嗯”了一声算作是回答,柳氏如何不明白女儿敷衍的心思,自己这番苦口婆心的话,也不知她能听进去多少?柳氏复又劝道:“老话说的好哇,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自打生了你这个讨债鬼,就一直在操心。你的终身就像是随风飘荡不定的雪花,究竟会落在哪儿呢?”
柳珍珍不大服气:“女儿又有甚么不好?我将来总要叫你知道,我比世上多少男子还强些个儿呢!”
柳氏眉头紧锁,还欲再劝。
柳珍珍却实在是不想继续这沉重的话题了,遂故作轻松地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问道:“妈,今天晚饭吃什么?”柳氏无奈,亲昵地刮了刮女儿挺直白腻的鼻尖,笑着反问:“你想吃什么呢?”
柳珍珍佯作深思状沉吟道:“嗯,我想吃妈做的二合面馒头了,里面要是豆沙馅的就好了。还有,要是再来一碗米粉就更好了!”柳氏“噗嗤”笑着一点柳珍珍额头:“知道啦!馒头全给你做细白面的。米粉里最好多舀点猪油和辣子!”柳氏最后一个音节落地,柳珍珍“跐溜”一下顺着槐花树就滑下去了,顺道调皮地朝柳氏做了个鬼脸:“还要再加点儿醋!我去帮忙升火!”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这样的时光之所以让人感到幸福,是因为太过短暂吧。
日和夜交汇之际,露水是最重的,拎着一个简化了再简化的包袱、站在院子里的柳珍珍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马车辚辚,轧在乡间并不平整的小路上,这声音在这个清晨分外的清晰。
柳珍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苦笑着对柳氏说道:“我大概快走啦!”柳氏忽然手忙脚乱起来,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嘴里嘟囔着自言自语:“我再看看你还有什么没带,对,我再看看!”柳珍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目光温和而又坚定地祈求:“妈,再陪陪我吧!”柳氏如坠冰窖,除了低头抽泣,再也做不了别的了。母亲近在咫尺的哽咽声,引得柳珍珍心里益发酸楚。
天际已露微光,山间的树木郁郁葱葱,沉甸甸的绿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依旧是旺福驾车,没有时间、没有心情、也没有机会和随后而至的柳承元寒暄,柳珍珍便匆匆忙忙地上了车。
这辆马车实在是太不减震了,又或许是乡间的小路太过不平整,颠得柳珍珍胃里的酸水翻腾汹涌。沈昱就坐在柳珍珍的对面,正环着手臂假寐。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的心间忽地迸发岀一股炽烈的恨意。为了掩饰情绪,柳珍珍慌忙转头挑起帘子一角,假作看向窗外的景色。她害怕一个忍不住,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出强烈的恨意。
山间淡绿的、薄薄的、清冷晨雾笼罩着这个安静详和的村庄,间或听到几声鸡鸣,车驶得愈来愈远,那个人、那个地方,隐隐的轮廓渐渐地消失在了茫茫山雾中。
柳珍珍忽地恐慌起来,自己还能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吗?
到了小镇上,已有早起的小贩和菜农进城了。柳珍珍倚着车厢兀自遐想,这时辰柳老爷子该起身了吧,或许正坐在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捧着他那常用的水烟筒猛吸一大口烟,然后吐出一朵朵的烟圈儿。又或许,陈氏把早饭已经做好了,他正“哧溜”地吃着米线,嗯,还要多多放辣子和陈醋,吃得满头大汗、痛快淋漓。想到此处,柳珍珍不觉会心一笑。
镇上的路远比李家庄的更加平整宽阔,旺福轻甩马鞭,马儿随着旺福的吆喝声越跑越快。须臾间,这个小镇也被这辆疾驰的马车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小镇古老而又有些残破的城郭彻底隐在了这苍茫的白雾中。
柳珍珍怅然若失,缓缓放下了帘子,阖上了双眼假寐。
终于,马车又一次地停了下来,原来是到了云龙县城了。柳珍珍顾不得对过沈昱戏谑的目光,急不可耐地挑起了帘子。晨曦中的云龙县城仿佛渡上了一层金辉,显得分外圣洁。
旺福正在和久候于此的二十来个人交待着什么,这些人统一着黑色镶领灰绿色细棉布劲装,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都是沈昱的亲随护卫。
马车又往前行了,柳珍珍的前程在大理州,在遥远的郢都,那都是自己从未去过的所在。柳珍珍索然无味地放下了帘子,垮下肩膀倚在车厢上。
“式微,式微,胡不归。”回不去的,叫故乡;到不了的,叫远方。柳珍珍心知,这一别,只恐再也不能回去了,命运的马车又将会载着自己驶向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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