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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徒劳恨费声


  “侵晓月退灭寒灯,泪化玉露嫁西风。

  泛波浮萍无定梗,蝉抱断枝恨费声。

  郊扉孤壁值此梦,浊酿一樽到五更。

  疏雨红叶潇潇落,念慈失怙盼重逢。”

  ————《离愁别绪》柳珍珍

  柳珍珍微微挑起窗帘,随口吟诵出新作的诗,心中微微酸涩。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柳珍珍没有注意到,对过听到她念诗的沈昱微睁的眼中精光一闪,复又敛去了。

  沈昱如今对这个女儿是愈来愈感兴趣了,当年他接到柳承元父子的来信,对这意料之外的女儿并不甚在意,心中只觉得麻烦。随后他便悄悄地命奶兄旺福,将此女记在沈家旁支一个绝户名下,让此女上了户籍。原先不过是以防万一之举,谁知如今就有了对毛氏解释的因由。

  先前在李家庄时,柳珍珍反应机敏,就打了沈昱一个措手不及。当时固然羞恼愤慨,可冷静下来后,便是沈昱也不免为柳珍珍过人的胆识和泼辣击节赞叹。后来听了柳珍珍的三个条件,更惊喜于柳珍珍的思虑周全和重情重义。柳珍珍的举动,本来就已经大大超出了沈昱对这个女儿的认知,柳珍珍的过往沈昱是一本之策、了然于心。初见时虽微慑于柳珍珍过人的美貌,但不过一瞬便反应过来,毕竟沈昱见识过的美人不知凡几。可是一个有胆有识、进退有据、颇负才情的绝色美人,以沈昱的眼光看来,便是梁岐都城郢都也是不多见的。

  宫中女子都是皇帝的,更何况女官本就可以侍寢。若是柳珍珍是个蠢物也就罢了,反正沈昱送女入京参选不过是虛应故事,若非柳氏寄信,他还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呢。可谁知柳珍珍绝非俗物,再凭沈家的财力......沈昱想到此处,心头一片火热,顿时生出一股豪情万丈的雄心来。

  福兮祸之所倚,世事难料,沈昱只觉得利用自己女儿获得权势名利再也普通不过。可他哪里能想得到,宫里可是个吃人的地方,柳珍珍若是不被旁人生吞活剥,也终会养成噬血的狠毒心性。柳氏秉性柔弱,可柳珍珍自幼长于泼妇间的闲言碎语,不知干了多少次骂仗,打了多少次架,早早就淬炼成了一副铜皮铁骨。更何况,柳珍珍对沈家的一切只有恨意,最后一丝女儿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也被沈昱不经意间斩断了。柳珍珍绝非梁岐那些死守三从四德的迂腐女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类三纲五常于她而言,向来是过耳不过心。这样一个脑后生了反骨、视世俗规矩如无物的狠辣女子,但凡得了机会,谁知她会怎样疯狂报复呢?

  沈昱自以为拿捏得住这匹胭脂虎,不说他握着柳氏和柳家众人,单说父子纲常,就可以压得柳珍珍不服也得服气。孝道大过天,可不是说说而已。《礼记》有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儒家以孝治学,君王以孝治国,亘古不变。若是拿柳珍珍是由柳氏养育成人,以此为由不孝敬自己这个父亲,那可真就是谬论了。生恩大过养恩,父亲的地位远高于母亲。若柳珍珍得势,只顾照拂提携柳家而不带挈拉拔沈家,不消自己运作,旁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礼记》里也有说道:“孝子丧亲,哭泣无数,服勤三年,身病体羸,以杖扶病也。则父在不敢杖矣,尊者在故也;堂上不杖,辟尊者之处也;堂上不趋,示不遽也。”父在母丧,儿子连拄杖这样的事都不能做,足以可证父亲的地位要优于母亲了。更何况,柳氏连沈昱的妾室都算不上,柳珍珍的母亲从礼法上来说,只有毛氏一人而已。柳珍珍若敢仅对柳氏进孝,她的脊梁骨都会被人戳穿!

  柳珍珍倒是沒有想到沈昱已经想到这么远了,她心里除了对远离亲人家乡的不舍伤悲,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茫然之外,更添了一层羞惭之意。沈昱的强势,令一向都不知天高地厚为何物的柳珍珍妥协了;毛斯会和毛氏的心狠手辣,虽未曾谋面,就叫柳珍珍胆寒不已;毛氏最大的后台柱国大将军李然,更是她活了小半辈子都没有听说过的人物。在这些人面前,曾经捉鸡逗狗、爬树下河、打遍村妇无敌手的野丫头未免太过渺小,柳珍珍不得不承认,生平第一次她怯懦了。

  同一车厢的父女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这狭小的一处所在竟呈现出奇异的平静来。

  大理州,沈宅,正院,上房。

  一位身着绛红色描金绣仙桃蝙蝠镶边玫红色牡丹暗纹织锦缎圆领中衣、外罩缂金丝绣凤凰朝日橘红色云锦对襟比甲、腰系百鸟裙、足蹬绣百子千孙杏粉色软底鞋的矮胖妇人,正急躁地转来转去,嘴里兀自嘟囔着:“老爷也真是,接个小丫头片子,随便打发个奴才去就是了。不过是个绝户头儿家的,如今接她来过好日子,还不屁颠屁颠地贴上来了?何苦要大费周章地亲自去接,也不怕折了那毛丫头的福气?这可好了,一去几天都沒回来,不定是被哪个狐媚歪道的贱蹄子跘住了脚了!这可真是想煞人家了嘛!”说到动情处还自以为娇俏地一跺脚,宛如平常和沈昱撒娇卖痴一般。

  梳着双丫髻、穿着灰绿色细棉布上衣、黑色裙子的小丫头,正端着食盒、挨着墙角磨磨蹭蹭地摸了进来,不防头竟听见了毛氏这一番话,刹时顶脊骨儿走了真魂儿,心里头只暗暗叫苦:“姐姐们都不愿意来,独我这新进门、没根基的摊上了这个苦差事,可又怎么样呢!”

  小丫头心慌意乱地咬牙上了,谁知毛氏又反过来转着圈儿了,这可就撞上了!瓶瓶罐罐卒瓦了一地,滚热的椰盅干果仁水果粒羊乳羹和几样点心的碎屑全粘在毛氏精心挑选的新衣上面了。毛氏“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来擦拭身上这些污垢。小丫头早就吓得小脸煞白,“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冷汗和着泪水成串珠儿似地滴落在波斯毛毯上,一迭声儿地哀求:“太太饶命!”

  眼看着价值千金的衣裳被毁了,虽然不缺这几件衣服,毛氏仍怒不可遏,一把冲过去拽过小丫头的秀发,猛朝旁边的太师椅上磕,粘稠的血染湿了毛氏的双手也不见她止住动作。

  听到动静,外面廊下闲磕牙的几个人才匆匆进来,为首一个穿禇石色对襟长袍的老嬷嬷涎着一张脸笑道:“小蹄子该死!只太太仔细伤了手,奴才们受罚倒是没什么,老爷只怕要心疼坏了!”

  毛氏这才微微平息几分怒火,在这老嬷嬷的搀扶下坐到了上首嵌琉璃、象牙黄花梨木宝座上,额头上一串黄金凤冠囗里衔着的珍珠串儿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委屈中又夹杂着几分愤懑地对着这嬤嬷嗲声道:“奶娘,你看,我上个月初五新做的衣裳,今天才上身呢!”赤红的眼中又落下泪来,偏毛氏又用手帕去擦,脸上厚厚的几层粉底和着鲜血糊在了一起。

  毛氏奶娘余嬷嬤见状不像,忙喝骂几个大丫头道:“作死的小蹄子们,都杵在那儿干嘛呢?等着领赏呐!还不赶紧打水去!你们两个去拿桂花胰子和毛巾来,赶紧地侍候太太洗脸!一群干吃饭不干事的死丫头,净白吃饱!”

  几个样貌普通的丫头须臾间便捧上了桂花胰子和毛巾,余嬤嬷亲自为毛氏披上大手巾挡在胸前,又小心地将毛氏的袖子卷起。一个十八、九岁年纪的丫头跪坐着托举铜盆,余嬷嬷打湿了手巾,又搓了搓桂花胰子直至出沫儿,这才细细地为毛氏匀面卸妆。

  待汰净了毛氏脸上的泡沫,余嬷嬷才掏出自己的手帕为毛氏拭干脸上的水分,事毕方轻声细语地道:“太太,好了!”

  毛氏猛地睁开双眼,错眼间便觑到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不耐烦地向左右摆手道:“拖下去,先关在马厩里,等过几天得闲儿了,再叫个牙婆进来带走!这几天,谁也不许背着我偷偷地给她水米,否则,叫我知道了就是个死!”说着凌厉的目光一扫左右,地下站着的几个人连余嬤嬤在内,忙慌不迭地躬身应“是”。

  小丫头一听毛氏要将自己卖出去,忙膝行几步上前磕头求饶:“太太饶了我这一次吧!您打我罚我都可以,可千万不要把我卖出去呀!求求您了!”

  看着小丫头虽未曾长开,却也有了几分动人颜色的俏脸,毛氏心中恨极,嘶哑着嗓子骂道:“你们几个都是死人呐!还不赶紧把她拖下去打死了账!弄脏了我的地,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怒极之时更顺手拔下一根金簪子,狠狠地往离得最近的一个丫头身上戳了几下。

  这几个大丫头不敢迟疑,忙捂上那小丫头的嘴,拖手拽脚地就将小丫头弄了出去。血流了一路,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红印子,余嬷嬷噤若寒蝉。为免殃及池鱼,余嬷嬷忙紧闭嘴巴,再也不敢多言语半个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提这边厢毛氏如何气恼地咒骂着、重新梳妆更衣,那面柳珍珍一行人终于赶在了城门下钥前进了大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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