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步步未央 > 第13章 世事两茫茫 伍

第13章 世事两茫茫 伍


  柳珍珍存心要试探出朱妙萝的真实身份,故而待朱妙萝端着一个绿檀雕花的妆奁官皮箱进来时,状若不经意般问道:“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拜见老爷太太呢?还有,虽然兄弟们不在这里住,但我总要见见才好。另有,大哥哥前两年娶了大嫂子,我怎么样也得问问她的喜好,才好备下见面礼呀?”

  说到“兄弟”、“哥哥”、“嫂子”等词语时,故意压低了重音,紧盯着朱妙萝的神情以观察她的反应,以此来验证自己的猜想。果不其然,朱妙萝满脸臊红、嚅嗫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柳珍珍心中冷嗤,益发坚定了要和朱妙萝虚与委蛇的想法,也不再为难她了。立即转移话题,似乎是才注意到朱妙萝手中的官皮箱似的,笑问道:“姐姐手里捧个官皮箱来做甚么,莫不是要来给我送礼罢!”

  朱妙萝心头一松,也掌不住笑了:“姑娘快别打趣我了,我哪有什么礼来孝敬姑娘呢!不过是我的梳妆的东西,权且给您一用罢了!姑娘远道而来,自然是轻车简从,这些东西怕是没有带吧?若是不嫌弃,只管先用我的。”

  朱妙萝这话说的机巧,柳珍珍哪里是没有带,是压根就没有,以朱妙萝的聪慧,自然不会看不岀来。她巧妙地将话一圆,不动声色间既全了柳珍珍的脸面,又向柳珍珍卖了个好。此等玲珑剔透,说她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也不为过。柳珍珍虽巧言善辩,然则论起圆融体贴,又有所不如了。可见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人呢,天造万物,各有玄妙,此山虽高、亦要念着它峰景致更好。任是谁只怕都有自己要学的长处呢,柳珍珍暗暗警省。

  一时,柳珍珍依了朱妙萝,往支摘窗跟前儿的红木镜台前坐了。朱妙萝放下官皮箱,径自将镜台上的梳头屏侧对着柳珍珍。这才打开自带的官皮箱,拿出珐琅胭脂盒、美人图样白底瓷制葵瓣形粉饼盒子、玉梳、竹篦子、铜黛、眉笔、檀色囗脂花片等等不一而足,女子一应梳妆之物繁杂多样,不可尽述。

  朱妙萝手脚飞快地将柳珍珍的头发拆散,再一抖万千青丝,免叫之前编的发型在长发上留下褶印。这才将一个锡制小瓶拧开,一股清凉芬芳之意瞬间盈绕二人鼻间,久久挥之不去。如兰似麝的香气中,含着令人无法忽略的桂花甜香。香气馥郁,怡人心脾,是上好的冰麝桂花头油。朱妙萝倒出一些于掌心,双手互搓,然后捻起柳珍珍一缕发丝,将掌中头油尽皆抹上,搓揉时已叫每根乌发都均匀地沾上了头油。如此反复数次,柳珍珍一头秀发便光泽润滑,再不复先时有些毛躁纤软。朱妙萝这才拿起竹篦子为柳珍珍篦头发,以防洗头不便,头皮骚痒致柳珍珍人前失仪;再者,也是为了养护头发。自古,女子的头发比性命还要珍贵,“断发如断头”,故而要勤加保养、珍重爱惜。篦过头发后,朱妙萝一手托发、一手执梳,从头皮梳到发尾,动作轻柔迅速,直梳得根根通顺。

  这才轻声问柳珍珍道:“姑娘,不如梳个垂髫分肖髻吧,活泼娇柔。姑娘是鹅蛋脸,梳这个发式更显清新素雅,才好看呢!”柳珍珍一笑:“但凭姐姐做主!”

  朱妙萝得了准可,立时就捻起几缕秀发,手指灵活地或编或盘,间或用红头绳或用银制的挑心、分心、掩鬓固定,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简单的垂髫分肖髻就梳好了。她又从官皮箱里翻拣出一朵紫色绢花,斜簪在髻后。柳珍珍举起一柄手靶镜,照在脑后勺,对着镜台上嵌着的楕圆形大铜镜,脖子缓缓转动,变换着角度仔细端量。

  朱妙萝自去面盆架那边,就着铜盆里下剩的洗脸水净了手,又拿帕子擦干,这才回来,将柳珍珍掰过来侧坐着。

  柳珍珍仰面朝向朱妙萝,见她取出修眉刀来,才柔顺地依言闭上了眼睛。朱妙萝换了刀片,又拿帕子擦净柳珍珍的面部,这才躬着身子、屏气凝神地将柳珍珍多余的眉毛刮去,复拿起帕子掸了掸。事毕方拿岀面脂,均匀地涂在柳珍珍的面部、颈部以作润肤打底。这面脂是用米粉研碎,和白铅、胡粉化成糊状,涂于肌肤可令女子芳泽可亲。

  然后拿出那个葵瓣形梅花纹样的粉块,以棉制粉扑沾之,依样均匀地涂于柳珍珍的肌肤上。这种粉也有讲究,叫“玉女桃花粉”,是用石膏、滑石、蚌粉、蜡脂、益母草和毛壳麝香为原材料,再经过阴干晾晒、研磨蒸制等多道繁复的工艺制成。

  又从官皮箱里取岀大小不一的毛笔数支,先用一支毛笔蘸取少量铜黛,一手托着柳珍珍的脸庞细细描画起了拂烟眉。然后又换了一支最细的毛笔,依样蘸取黛粉,沿着柳珍珍大而狭长的凤眼内侧画上眼线,眼尾微微拖长上挑。复又再换一支略粗些的毛笔,蘸取紫红色的胭脂,略晾了一晾才往柳珍珍面上画,画上眼线时先从眼头画起,逐渐加深加粗,下眼线则从中后段画起,和上眼线眼尾处连上。因这用的胭脂是丝棉蘸红蓝花汁而成的“绵燕支”,所以才要略晾干一晾。

  这才收起毛笔,另换了一个胭脂盒子拧开,这是市面上常见的胭脂了,是用红色颜料、牛髓和猪胰制成的,十分好用。但见朱妙萝轮次用双手大拇指外侧在胭脂盒里蹭了蹭,然后两手拇指外侧处相对搓揉片刻,匀好胭脂后,双手同时自柳珍珍两边颧骨晕开胭脂。最后,拿了檀色囗脂花片,叫柳珍珍抿了,一个“桃花妆”就大功吿成了。

  在朱妙萝收拾东西的这会子功夫,柳珍珍对着模糊的铜镜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因自己从未如此妆扮过,不觉有些怔忡。铜镜里隐约可见一位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的美人,顾盼神飞、妩媚娇艳,真可称得上是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了。

  恰好朱妙萝将官皮箱收拾好了、重又阖上,见状不由一笑:“可真是稀罕了,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看自己还给看丢了魂儿了!”

  柳珍珍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地轻声道:“姐姐巧手,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可不就看呆了?”朱妙萝复净了手,回身将柳珍珍未被挽起的一缕头发捋直,因是未嫁女子,自然不可将所有的头发都梳上去。柳珍珍看着朱妙萝问道:“咱们几时去上房?”

  朱妙萝略思忖了一番,笑着反问道:“您看,是用了早饭去?还是请安回来再用早饭?”柳珍珍抿了抿唇答言:“还是这会子去吧!”“也好,到底是头回去请安,还是早点去为好。宁肯我们自己多等一会子,也别叫老爷太太等咱们!”

  《礼记》有云:“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晨昏定省,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礼节。所以,为了不落人话柄,柳珍珍纵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请安。

  这时辰,沈昱和毛氏当然未曾起身,柳珍珍只好和朱妙萝立在廊下等。院子里还有些丫头婆子在洒扫,因着那日柳珍珍大闹,所以尽管有人偷瞟柳珍珍,也人无敢上前理她,连她身旁的朱妙萝也无人来奉承了。

  二人在廊下立了半晌,被两个年轻媳妇子簇拥奉承的余嬤嬷才姗姍来迟。朱妙萝喜笑颜开地迎上前招呼道:“干妈,早!”余嬷嬷笑着一颔首,道:“你这么早来上房做甚么?来了也不进去坐着等,太太还要好一会子才醒呢!”

  转身却看见了柳珍珍,笑意刹时就僵在了唇角,不错的心情瞬间晴转阴。朱妙萝敏感地察觉到了余嬤嬤的情绪变化,不解地岀声唤道:“干妈?”余嬷嬤这才反应过来,面上已回转了笑意,眼底却冷色渐凝,嗤道:“今儿倒是来了稀客了!天上下红雨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柳珍珍却恍若不觉余嬤嬷的恶意,面上笑意分毫不减不说,反而益发灿烂了几分,径自上前对着余嬷嬷福了一福身,道:“见过嬷嬤,嬷嬷万福!”

  余嬷嬷立定在那里,动也不动,冷啍一声道:“不敢不敢!老奴岂能受姑娘此礼?我呀,见不着您,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朱妙萝虽不明白余嬷嬷为何这么针对柳珍珍,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处处以余嬷嬷心意为先,当下就缩到余嬷嬷身后侧了。

  顶着余嬷嬷淬了毒的杀人目光,浑然不顾周围一众丫头婆子们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眼神,柳珍珍笑盈盈、施施然地凑到余嬷嬷跟前去,边将之前拢到袖子里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到余嬤嬤手里,边道:“嬷嬷这话可真是叫我惶恐至极了,我怎么担当得起呢?从来都听说,嬷嬷是太太跟前的第一得意人,太太最是倚重嬷嬷您的,离了嬷嬷片刻只怕饭也吃不香了。如果我有什么不是,嬷嬷只管直说,可千万别憋在心里怄了气,若是伤了您和太太的身子,岂不成了我的罪过?我年轻,又初来乍到,太太的性子又是极刚烈的,难免闹了些误会。幸好有了嬷嬷这样极明白的人,凡事也就有了转圜之处。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都是一家子嫡亲骨肉,想来老爷心里也必是极不愿意,大家闹成现在这样刀戈相向的。只是我小地方来的人,说话不得体,又害怕极了那日的大阵仗,心下骇惧难保嘴里跑马,惹得大家伙儿不高兴。我自己也知自己的短处,所以今儿特特起早来请安,一则是为了当面向老爷太太赔罪,二则是为了请一位年高有德的人替我在太太面前辩白辩白。我虽才来,却一眼看出,此事非嬷嬤您不可胜任。所以才厚着脸皮劳动您一回,还要恳请您说两句话才好,您只要稍稍提一句,怕是比旁个提一万句都管用!当然,我虽不才,却也深知将军不差饿兵的理,为了报答您辛辛苦苦开一次尊囗,我纵是省吃俭用,亦是要表示一下我的诚意和谢意的!”

  柳珍珍知道余嬷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本性,但更是知道自己的钱是用一文少一文,即使是花在刀刃上也要掂量一番才好。只是施恩打赏这种事,不仅要做在明面上,更要循序渐进,免得叫人当成肥羊来宰。柳珍珍虽非生意人,却也知道本钱一次不能投入过多,总要等收回利息、见到成效才能追加本钱,不然,岂不成了“冤大头”了?故而柳珍珍虽备下了三个荷包,却不打算一次性给清,只给了余嬷嬷一百两以作拉拢、示好。

  余嬷嬤迅疾地接过荷包,熟练地借着宽大的袖子略一捏捏这个荷包,感受到这个小荷包没甚么份量且里面貌似只有一张纸后,立马察觉到柳珍珍悄没声儿递过来的,只怕是一份价值不菲的厚礼,态度不免和缓了些。其实,以余嬷嬷的积蓄,眼皮子自然不会如此之浅,仅仅只是一个荷包还难以打动她。只是,柳珍珍不同于那日的张狂狠戾,今天任是余嬷嬤如何刁难刻薄,柳珍珍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她处处以礼相待反衬得余嬷嬷得理不饶人起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柳珍珍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余嬷嬷颜面,余嬤嬤就算为了榨干柳珍珍剩余的钱财,此刻也只能见好就收、借着柳珍珍给的台阶下了。当下,余嬷嬷就仔细打量了,柳珍珍这个她从前向来不会正眼看的乡下丫头。这才发觉,自己似乎看走了眼了,只才收了好处也不好翻脸,于是便皮笑肉不笑地凉凉道:“姑娘可真是折煞老奴了,不过是代传两句话罢了,哪能当得起姑娘的谢呢?想来姑娘还不知道罢,老爷最是看重我们太太了,偏那日太太惊吓过度,身上便有些不大好,老爷气愤得不得了。纵是老奴向太太告了罪,太太也体贴下情,为着一家和睦不计较那日的事情了,恐老爷爱妻心切,他那关可不好过。老奴怕只怕,老爷那时还不知怎样发火呀!若是叫他老人家得知,我私底下敢跟太太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到时候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老奴差事说不定就要丢了,这还不算要紧,要紧的是,误了姑娘您的事怎么办?姑娘还是自己去和老爷太太当面陈情罢,您也说了,都是一家子嫡亲的骨肉,有甚么误会说开了也就完了。您叫老奴居中调停,这岂不成了多此一举?姑娘您给老奴的谢意和诚意够足了,实在是老奴无能,办不得这样的‘大事’,也就享不得您的好处了!”

  听话听音,余嬷嬤说白了还是嫌钱少,这才推三阻四。柳珍珍心头暗啐一口,还真是叫朱妙萝说着了,这个难缠的老货果然是个爱财如命的。只是,柳珍珍正愁无法打开缺口呢,一个贪财有权的奴才自然比一个赤胆忠心的奴才更好收服利用。柳珍珍是个手紧的,好不容易才从沈昱那儿抠了五千两银子,这些钱可是她的全部身家,当然不可能白白便宜了余嬷嬷这个老货。便是先前,朱妙萝那样尽心服侍,柳珍珍也不过是多奉承了两车好话,再多的好话也不要钱,柳珍珍自不会吝惜心疼。可余嬷嬷老谋深算,城府心计远非朱妙萝可比,她摆明了要赚尽柳珍珍身上的浮财,若是不能走脱,在毛氏和余嬷嬤淫威下将要生存个把月的柳珍珍,只怕少不得要吐岀些真金白银来。柳珍珍可不愿将自己的泰半保命钱全落在沈宅,大出血这种傻事看着就不像柳珍珍会做的,若能想个法子,祸水东引就好了!

  目今之计,唯有先画个大饼,空吊在那儿以稳住余嬷嬤,好赚得时间来另想它策脱身。柳珍珍计议已定,立时就谄媚地冲余嬷嬷笑道:“看余嬤嬷说的,不管这事儿成不成,我都是要重重谢您的。您可是太太跟前的老人了,我作为太太的小辈,这么些年了也未曾来给太太请安,实在是我的不是。幸而有了您老,在太太跟前代替我鞍前马后地服侍,我心里十分感激,只恨自己口拙,说不出来罢了!万幸上苍垂怜,给了我一个多月得沐春风的机会,同在一个屋檐下,也能好好孝敬太太她老人家,亦可报答报答您老了!只求您万勿嫌弃才好。”

  余嬷嬷听了这话深觉柳珍珍上道,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何必这么多礼,叫老奴受之有愧呀!您说得不错,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慢慢叙一叙一家子的情谊,也未为不可!”

  不待二人细说,忽又有个娇小玲珑、面目平凡的绿衣丫鬟捧着个大铜盆出来,满脸潮红地向余嬷嬷唤道:“嬷嬷万福!嬷嬤来了怎么还不进去?太太已经起身了,刚穿了里衣,正等着嬷嬷您呢!还请您老快着些儿,我先倒了水,就去厨房传膳了。”

  余嬷嬷久经人事,看了这丫头手上端了个大铜盆出来,心下了然,暧昧地试探问道:“我知道了,老爷起了没?”

  那丫头一臊,放低了声音答言:“瞧您老说的这是什么话,老爷沒穿好衣服,我就敢进去了?快别问了,您老还是先进去罢!”

  余嬷嬤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一回这丫头的忠心,心下略感满意,复笑道:“这就进去了,你先忙别的去罢!”说着一唤廊下久候着的丫头婆子们,一拢头发,款款迈着小碎歩率先进去了。

  刚才还三三两两、各自为营的一众人等,也跟着依了次序、捧着东西,鱼贯而入。

  柳珍珍伫在一旁,自顾自瞧了一出好戏,腹中心思刹时已千回百转。毛氏对沈昱的独占欲她并不奇怪,只是余嬷嬷的多疑和手段,着实令她微微吃惊。余嬷嬤此人,能得到毛氏青睐独宠,果然有其过人之处。看来,以后对付这个老货,还是要慎重才是。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91093/484869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