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世事两茫茫 肆
朱妙萝将气死风灯交托给柳珍珍拿着,这才从腰间系着的桃实纹水红色织锦缎鸡心形荷包里取出一枚细巧的钥匙,自借着廊下的灯光,熟练地将钥匙投到锁眼里,略拧了一转儿,就将铜锁拿下来了。这才推门进去,柳珍珍疑惑不解地问道:“姐姐几时锁了门的?我竟沒注意到。不过只去大厨房一会子,还费这番功夫做甚么?”
朱妙萝一壁将钥匙和锁头放好,一壁招呼着环儿进来,此时听了柳珍珍这话,不由笑道:“姑娘此言差矣,我此举不过是防小人不防君子罢了!谁叫韵致阁只咱们俩个人呢,咱们都离了这里,可不就要锁上门了!谁叫姑娘的东西都在里头,奴婢可不就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了!姑娘还说没注意到我锁门呢,我却注意到了,姑娘那时正对着门边的对联出神呢!”
说得连环儿都笑起来了,柳珍珍益发被笑得不好意思,恰好环儿已将饭菜摆好了,道:“姑娘,几样菜品、汤品并主食、点心都已齐备了,恭请姑娘用膳!”
柳珍珍走到餐桌旁一看,饶是已做了几分心理准备,此时见了这一桌子饭菜,亦对沈家的豪富咂舌不已。不信你看,桌上已备了:冷碟四样:白斩鸡、风干狍子肉、老醋花生、水晶肴肉;素菜四碟:油盐炒枸杞芽、八珍藕盒、芝麻酱焖茄子、香椿虾仁烧豆腐;荤菜六碟:带子上朝、糟鸭信、油炸鹌鹑、鱼羊鲜、板栗烧野鸡、五香酱驴肉;汤羹两品:醪糟木瓜红枣人乳羹、鸽蛋煨鱼翅;点心四样:椰香白玉糕、松仁枣泥山药拉糕、凤梨酥、桂花糖糯米糍粑;主食两类:火腿焖饭、什锦炒饭;另有一盅人乳云苓红枣阿胶汤,用保温壶套包了。
柳珍珍暗暗咂舌,就是六个人也吃不完,何況这不过就是沈宅最普通不过的宵夜罢了,沈宅的铺张浪费、奢靡无度由此可窥一斑。
当即笑道:“这么一大桌子菜我是怎么也吃不完的,若是剩下了岂不是浪费?再则,一个人吃饭也孤单,不如姐姐和环儿陪我一块吃罢!”
朱妙萝听得此语,不觉怔了一怔,她虽才进沈宅沒两个月,却也受过教导,主仆同桌吃饭是大不合规矩的。她因沈昱和毛氏做主,要正经抬了做姨娘的,一言一行愈发要谨慎,生恐行差踏错半步,叫人看了不尊重,惹人笑话议论。但她也明白柳珍珍的好意,立时便有些迟疑。
环儿机灵,眼珠儿一转就明了朱妙萝的难处,当即笑道:“依我说,还是咱们三个人可劲儿敞开肚皮吃是正经。这大厨房里做主子的饭菜向来是没有半点数的,只巴望着您们下剩的,她们好自己吃!值夜虽是个辛苦活儿,却干得多、捞得更多,她们不过塞给门房上一点子吃食,就可以拖着个大包袱回家呢。这些人不光拿着吃着主子剩的,还拿了不少米面油出去卖钱,她们家里头从来不买米肉果蔬的。”
柳珍珍奇了:“捞油水也就罢了,水至清则无鱼,可是怎么捞得这么张狂也沒人管一管?”
环儿摆手叹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底下人偷拿点东西能值多少?大头还在虛报账目上头,咱们家的鸡蛋都要几百个大钱一个呢,只怕那下蛋的鸡不是金子打的呢?也不只咱们厨房里这么样,各处都是和采买里外勾结,只一进一出就不知有多少银子进账了!横竖咱们家有的是钱,主子们也不管,上头大管家自然有人孝敬,账房里银子淌水似地花,哗啦啦地全流到这些管事的囗袋里了。谁肯管、谁敢揭发这些蛀虫?头一个,那些吸血的蚂蝗先就整治死谁!你别看,他们平常争权夺利地斗的厉害,一遇上事儿了就不内讧了,掉转矛头一致对外!”
“这岂不就成了自己偷自己?”柳珍珍惊讶地问道,旋即又想起这背后的利益链只怕最大头都得落在余嬷嬷身上,当着朱妙萝的面,这话实在是问的不妥当,就岔开话儿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肚子都饿坏了,等吃饱了,多少闲话说不得?饭菜都快凉了,快过来坐下罢!”
朱妙萝面皮紫胀,踌躇着说道:“姑娘的好意我都明白的,不如等姑娘吃完了,我再拣几样剩菜吃罢!”这话一出,连原本兴头头拿了碗筷坐下的环儿,也不得不嘟着嘴重又站了起来。
柳珍珍眼风一扫环儿,复又满脸堆笑地向朱妙萝道:“姐姐不吃,我也不想吃了。毕竟姐姐尽心尽力服侍我一天一夜了,我都饿了,姐姐肯定更饿了!我吃着,姐姐看着,叫我可怎么吃的下去呢?横竖这里也没旁人,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姐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快别再推脱了,环儿,还不赶紧服侍姐姐坐下!”
“哎!”环儿脆生生地答应一句,展颜笑着就要搀扶朱妙萝坐下,朱妙萝顺水推舟坐下。一时三人“食不言”,小花厅里一片静谧。
因着不爱吃甜腻的食物,故而柳珍珍只盛了一碗火腿焖饭,另搭着一碟油盐炒枸杞芽下饭,因怕不好消化,又配了一盅鸽蛋煨鱼翅。鱼翅自不必提,鸽蛋有养言美容之效,鸽馔温补,向来是筵席中的上上佳品。火腿焖饭在笼屉底下铺了一层干荷叶,闻之便觉得清香扑鼻。火腿因其肉质嫣红似火而得名,以烟火熏烤制成。最有名的当属金华、如皋、安福和滇南本地的宣威火腿,这里用的便是宣威火腿。柳珍珍食指大动,迅疾而无声地就吃完了一碗饭。
一时饭毕,柳珍珍又将保温壶套裹着的的人乳云苓红枣阿胶汤另放一处,对朱妙萝笑道:“姐姐这两日想必没有睡好,这东西安神助眠,等会儿姐姐喝了,想必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觉了!”茯苓霜是用鲜茯苓去皮、磨浆,晒成□□,因色如白霜,质地细腻,故而得名。茯苓,《史记》中称伏灵,又叫松苓、伏菟,以滇南产者为最佳,号云苓。因时下富贵人家流行圈养乳母,以人乳推崇为众奶类之最上品,所以多以人乳冲调。其实它和鲜牛乳搭配才更显其功效,健脾祛湿、美白润肤;红枣具有滋阴补阳,补血之功效,阿胶更有补血滋阴,润燥,止血之效。几者搭配不仅可以养颜美容、延缓衰老,还可以益气补血。血气足而手脚温暖,《傅青主女科》中讲:“寒冰之地不生草木,重阴之渊不长鱼龙,胞胎既寒何能受孕?”从暖宫这方面说,此汤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女子养身之佳品。
朱妙萝更觉暖心,笑着谢过了。柳珍珍又去里间儿翻自己带来的两个大包袱,找出来两方素帕,亲拣了几样点心包起来递给环儿:“总不好什么都不剩的,这一点子你先拿了吃罢!只千万要藏好了,莫叫别个知道了!”
环儿拿着这几块点心,感动地哽咽起来:“我活了这么大,连我亲娘老子也没待我这么好过!姑娘这样对我好,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以后遇到庙了,就进去拜拜,祝姑娘长命百岁,来报姑娘的大恩大德!”
柳珍珍拿岀贴身的帕子为环儿拭泪,温言劝道:“快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回去了可千万别和她们犟嘴了,那些人最是心很手辣不过,和她们正面交锋你必要吃亏。这宅子里各方势力盘根错结的,一不小心,只怕要丢命!你一个烧火丫头,很不必搀和到这些事情里头去。你那个小姐妹泉下若有知,也不会怪你的!”
说得环儿益发泪如泉涌,朱妙萝到底和环儿有了同桌共食之谊,也上前安慰:“快别哭了,以后周嫂子她们再敢欺负你,你就说我说的,再不好好当差,一味偷懒推缷事情。不管是谁,我都吿诉我干妈去!天底下,凭她是什么人物儿,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呢?”
柳珍珍自橱柜里取出之前放进去的茶壶,亲倒了一杯水递给环儿:“快漱漱口吧!仔细叫他们看出来,又有官司可打了!”
环儿接过均窑窑变红釉茶盏,益发哭得厉害,吸吸鼻涕、瓮声瓮气地说道:“奴婢何德何能,竟能得姑娘和朱姐姐这样对待?姑娘快别这样了,哪有主子服侍奴才的呢?真真是折煞奴婢了,此刻就是立时叫我死了,我也能闭眼了!”
看着柳珍珍回身捧过来的痰盂,环儿益发泣不成声,朱妙萝见状赶紧接过柳珍珍手中的痰盂来捧着,嗔怪道:“你既知道珍珍姑娘待你的一片心,就快别浑说了,什么死呀活的,当着姑娘的面儿呢,半点不知避讳!还不快住声儿,漱了口就把提盒拎回去吧。告诉周嫂子,有个汤盅我明儿得空送到大厨房去!”
柳珍珍拍着环儿的肩膀,接着说道:“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呢,你是没经历过,总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的!”说着就触动了心肠,不觉就有两分交心,也跟着深叹了一口气。
环儿漱了口、胡乱地抹了几把脸,拎着朱妙萝收拾好的提盒,对着柳珍珍、朱妙萝二人一躬身,倒退着就要出去。“等等!”柳珍珍忙拿出了先前朱妙萝用的那个气死风灯,先把硝纸撕成毛绒绒,然后用拇指与食指尖紧捏火石与火石相挨的硝纸,右手持火镰削击火石,就将桑皮纸灯罩里的粗矮红蜡烛点燃了。把灯朝环儿空着的手里一塞,“横竖我们俩个也不出去了,你先拿着使罢。外头天那么黑,别急着赶路,慢点儿走!”
环儿又对着柳珍珍躬身致谢:“姑娘,您可真是个好人,您必有福报的!”柳珍珍扯了扯嘴角,目送环儿岀门、微弱的灯光和娇小的身子渐渐隐在了无边的夜色里,这才收回了视线。不防转头正看见朱妙萝正满含笑意地耵着自己看,怔了一怔、略含惊讶地问道:“姐姐这么看着我做甚么?莫不是,我脸上沾了甚么脏东西?”边说边用手轻抚了一抚脸颊。
朱妙萝但笑不语,只是摇了摇头,柳珍珍益发糊涂起来、摸不着半分头绪。欲待细问,朱妙萝却自找了个汤匙,拿了那个锦鲤戏水花样白底釉面的汤盅品起甜羹来,柳珍珍也只好按下此惑不表,自去里间蒙头大睡了。
因这两日睡得多了,所以夜里倒走了困,柳珍珍觉得不过歪在床上略眯了一眯眼,就听见外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透过窗纸,隐约可见一点晨光,原来已是翌日清晨了。柳珍珍穿好衣裳,踩了自己的那双米色布鞋,在包袱里找到内有乾坤的一件鹅黄色府绸小衣,窝在怀里又回到床上、放下帐子。
柳珍珍拿岀昨天藏在枕头下的一把小剪刀,细细沿着柳氏先前缝合的痕迹拆线,将同色的粗丝线一抽,小衣边沿镶边的杏粉色府绸便拆了下来。柳珍珍一翻绣着兰花竹叶的杏粉色府绸镶领,就将柳氏沿着绸衣边缘包着的不同面额的银票全捻到了自己手里。难为柳氏这样的巧思,这么多银票被裹得一样均匀,再加上大片大片的刺绣,别人摸起来纵觉得镶边处和别的地方厚薄不一,也不会疑心衣内大有藏掖,只会觉得是这样的款式设计。
柳珍珍一拢手中银票,忽觉有几分不对,怎么这银票数额似乎多了些?当即食指和大拇指一沾唾沫,灵活地飞速点了起来,竟是五千三百两?柳珍珍心中惊惧担忧:“妈竟全没留一点防身?连小舅给的也放进来了,她以后可怎么办呢?难不成,还要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已经熬灯油似得躬腰驼背,连眼睛也不大好了,等以后,自己若不回去了,能靠上哪一个呢?”
思量间,眼眶中已不觉涌起了泪意,怔愣片刻忙拭去眼泪,又自腰间的荷包里取岀被棉布裹着的针,学着柳氏之前一般,将五千两又缝了进去。柳珍珍的针黹女红全部学自柳氏,手上功夫同出一脉,不过顷刻间,这件小衣又和原来一样了。
柳珍珍将三百两银票分别装在三个荷包里,小心地揣在胸口,又将鹅黄色小衣放回原处,隐于一堆衣裳之中。这才系好包袱皮,扬声唤朱妙萝进来。不过须臾功夫,朱妙萝已亲捧了一个大铜盆进来,这样的容色鲜妍,偏又处处为善、手脚麻利,难怪这样的虎狼窝里也能有她立锥之地。
柳珍珍心中暗自赞叹时,朱妙萝试了试水温,这才拿了肩上搭着的棉手巾放到水里打湿,拧干后方朝柳珍珍笑道:“姑娘,快来洗把脸吧!”柳珍珍上前接过潮手巾,朱妙萝又忙前忙后地将柳珍珍袖子挽起几道。在柳珍珍洗脸的这会子功夫,朱妙萝又挂好帐子,将被子叠好了。
洗好手脸后,柳珍珍立起身来问道:“今儿,咱们几时去拜会过老爷太太、还有两位姐姐?”朱妙萝正用木棍将支摘窗撑起,闻言回头笑道:“不着急,现在才是卯时三刻呢!昨儿下午,老爷赴了亲家莫老爷的约。刚才,我岀去转了一圈,听他们说,老爷喝得醉醺醺的,交更了才回,怕是这会子还沒起呢!我先为姑娘梳妆罢!”
柳珍珍点点头,又问道:“莫老爷是谁?”朱妙萝脚步一顿,脸上一赧,娇嗔着说道:“还能是哪个莫老爷?当然是大奶奶的娘家父亲,昨儿大少爷也必是跟了去的!”
说着一跺脚就出去了,这样的娇媚!柳珍珍敏感地觉察岀几分不对来,莫非?毕竟,沈家成年的男主人除了一个沈昱,还有一个沈凌,毛氏不愿意给自己的丈夫纳妾,可未必不会为自己的继子娶侧。这也就说得通朱妙萝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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