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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欲求生富贵 下


  无相法师留下这六个字,就翩跹远去,空留下一屋子人在这儿琢磨。沈昱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就往外追去,却连个人影也无,只能顿足捶胸、号啕大哭。旺福追出来劝慰,反被沈昱紧紧抓住,一迭声地催促道:“快去找人!快去!快去!”旺福连滚带爬地去组织人手,满大理州地询问找寻,如同发疯一般,可又如何找得到?

  柳珍珍心中愈发狐疑,她虽常以神鬼之说吓唬人,实则对鬼神、阴司报应之事半分不信。可无相法师虽给自己胡乱判了个命格,可观其言语行事,却似都暗藏大智慧,又是劝人向善的好话,由不得人不信。

  “言宜慢,心宜善”是琅琊王氏的家训,讲的是年轻时就该“言宜慢”,这样才能深思熟虑少犯错误,从而保护自己谋求发展。而人到壮年,心智成熟、实力雄厚,这时就应该“心宜善”。这样才能少树敌手,泱泱有长者风范,受人尊崇。这六个字据称是汉武帝时的著名宰相公孙弘赠送给汉谏议大夫王吉的,后来被王吉列为琅琊王氏的家规代代相传。琅琊王氏宰相辈出、世代鼎贵、天下第一,即使是显于隋唐的太原王氏,亦难以望其项背也。

  柳珍珍思来想去,这六个字虽然对自己有所助益,但也不应值当无相法师这般郑重。沈氏底蕴浅薄,又只是商贾之流,自己也不过是一介村姑,将来能借势嫁个好人家也不算辜负了。柳珍珍本就打算进宫镀层金再图将来,如今对无相法师这个大和尚也不大在意,自然没把无相法师给批的命格和苦心劝告放在心上。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想了,随手就摞开了。可惜,此时年少轻狂的柳珍珍只把无相法师当作卖弄玄虚的江湖术士,等到将来吃大亏时,也不知能否忆起今日之事?

  朱妙萝看了看斜趴在桌上、撑肘托腮、懒洋洋的、不知在想些甚么的柳珍珍,鼓足勇气拍了拍柳珍珍:“姑娘!姑娘!”柳珍珍错愕:“怎么了?”

  朱妙萝满面忧急:“姑娘,你今天犯下大错了,你怎么能和老爷那样说话呢?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的父亲,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你忤逆他,就是你不孝!”

  柳珍珍白了朱妙萝一眼:“老爷还没发话,你倒操起闲心来了!”

  朱妙萝气噎:“老爷是做长辈的,自然是大人有大量了。可你是做小辈的,可不能恃宠而骄啊。老爷如今忍你让你,不过是不想与你计较,又加上你们到底不是亲生父女、隔了一层,有甚么事儿他不好说罢了。今儿幸亏没甚么人在场,要是哪个碎嘴多舌的往外一张扬,看太太能饶得过你去?”

  柳珍珍有气无力地敷衍道:“今儿这不是没甚么人嘛?以后我会注意的。”

  朱妙萝恼怒不已:“亏我还在这儿和你苦口婆心地啰嗦,原来你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柳珍珍拔了根银簪子,从干果盒里拿了一颗桂圆,自挑了果肉来吃,愈发悠闲。直把一旁看着的朱妙萝肚子里憋着的火全都拱上来了,朱妙萝红唇撅得老高、双眼泛红,一赌气,夺过干果盒就重重地往旁边条几上一搁。

  柳珍珍无奈一笑,轻吐出果核,拿帕子拭净了银簪子,插戴在自己的百合髻上:“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几时见过我在太太跟前放肆了,我知道轻重的。”

  朱妙萝闻言缓了一缓声气:“奴婢也知道姑娘心里头委屈,谁在家里时不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偏姑娘来这儿,等闲也没甚么人肯拿您当正经主子看。咱们原先儿是穷些,可好歹能做自己的主,给个金窝银窝也不换呐!更何况,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看轻您也就罢了,偏还要送您入宫小选,说是天大的恩典,实则是拿您顶缸。这沈家尚且难出头,更何况宫里美人如云?怕只怕,女儿家青春转瞬即逝,姑娘的终身怕是要误了!”

  柳珍珍闻得此语,更觉出朱妙萝的不凡之处,又见她处处体贴、为自己着想,深为感触:“也没甚么好委屈的,我既来了,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早就明白。”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罢了!柳珍珍轻叹了一口气。

  朱妙萝见柳珍珍新匀开的脂粉下,隐隐可见那叫人触目惊心的红痕,不由心疼道:“怎么这样严重?抹了药也不见好。姑娘就是倔,合该叫老爷瞧瞧才是!若请个好医生来,我心里就更有底了。好歹,是伤在女儿家的脸上呢!”终是把埋怨莫氏的话咽下去了。

  柳珍珍垂眸,抚了抚衣襟上并不显眼的褶痕,长如羽扇的睫毛在白皙粉润的鹅蛋脸上投下一片剪影,一双妩媚凌厉的凤目中,阴鸷和狠毒的恨意一闪而过。

  半晌才整理好心情,柳珍珍抬头微笑道:“才过了多长时间,这哪能这么快就消了?你不如去大厨房拿个熟鸡蛋来,或许更有效用呢!”

  朱妙萝恍然大悟:“着哇!看我,怎么把这么灵的土法子给忘到脑后勺去了呢?该死,该死!”一面手舞足蹈地说着,一面转身跑出去了。

  正院上房里,毛氏早听了余嬷嬷禀告,说是沈昱带回来一个大和尚直接往韵致阁去了,大和尚一走,沈昱就疯疯癫癫的。毛氏听罢心中大急,就要叫人去锁拿了旺福来审,又听余嬷嬷说了旺福领着家丁护卫出去了,又要叫了柳珍珍过来一问究竟。余嬷嬷念着这段时日拿的好处,生怕担了甚么干系,忙拍着胸脯请缨,立誓要叫柳珍珍好看。毛氏不知余嬷嬷肚里打的小九九,真以为余嬷嬷忠心,虽没像往日那般夸她,却也勉强宽慰地笑了笑,直催促着余嬷嬷快去。

  余嬷嬷领命,旋即急匆匆地小跑出门,却和垂头丧气、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沈昱撞了个满怀。余嬷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尾椎骨寒凉刺痛如散了架一般。她见是沈昱,也不敢辩,只拿手撑着腰“哎呦”地胡乱叫着,红果见机和另一个丫头忙搀了起来。沈昱眼风一斜,重重地一甩袖子,心中郁气更甚,低斥道:“晦气!真是晦气!”余嬷嬷不知缘故,却察觉到沈昱脾气更坏了些,赶紧弯腰赔笑,只腰间更痛,强忍也不禁在面上露了惨白之色。沈昱也不理她,抬脚就往里屋走去。

  毛氏听见动静,岀来一看,大吃一惊:“老爷这是怎么了?哪来这么大火气?”

  沈昱面黄唇白,面露不舍之色,仰首长叹道:“可惜!可惜!合该是我没有福分,好容易遇上了无相法师这样的高僧,却留他不住。匆匆一晤,再见也不知何期,怎能不叫我伤怀?”

  毛氏心知,这无相法师就是余嬷嬷口中的大和尚了,遂不以为然地笑道:“咱家有的是银子,回头多多奉上香油钱,再请他来也就不难了。”

  沈昱闻言勃然大怒,食指直戳毛氏面门,嘶哑着声音吼道:“无知蠢妇,你以为无相法师是那等招摇撞骗的神棍么?还不快住口,休再提‘钱’字,仔细玷污了师父清誉!”

  毛氏一向听的都是沈昱的甜言蜜语,何曾受过这等闲气?当即就哇哇大哭起来,沈昱听的心烦气闷,背过身去也不理毛氏了。余嬷嬷见状暗道不好,今见一贯儒雅自持的沈昱也成了个爆炭,情知此事难了,只得以身扑火,或可一救。

  只见余嬤嬷腆着脸赔笑,一手扶腰、一手轻拍脸,道:“都怪老奴不好,怎么走路不长眼,偏就冲撞了老爷呢?看把太太心疼的,回头我们家老太太知道也该心疼了,老爷也该让让太太才是。”

  一语惊醒了沈昱,念及毛斯会权势之大,此时万不该惹恼了毛氏。一时又悔,自己也忍了这丑妇几十年了,怎么今儿偏又冲动起来。

  余嬤嬷眼珠子一转,见沈昱面有难色,已知沈昱悔改,再说总不好叫沈昱当着下人们的面给毛氏赔罪。旋启唇打趣道:“哎呦呦,夫妻俩怎么学的和小孩子一样置起气来,莫不是大节下争月饼吃,一时恼了罢?”眼风一扫,带了一众下人岀去,自己在门外守着。

  沈昱见旁人都走了,也不大觉得难为情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起身,一躬到底长施一礼:“小生无状,还请夫人宽宏大量,饶恕小生一遭儿罢。来世小生愿为夫人牵马坠蹬,结草衔环以报夫人大恩大德!”

  毛氏吃吃一乐,笑得花枝乱颤:“饶了你也不难,可你刚才凶奴家,又该怎么算?”

  沈昱胸中不快,面上却不得不强笑道:“虽事出有因,但小生仍听凭夫人处置!”

  毛氏轻咳一声,一步三摇地走到上首端坐,沈昱忙奉上茶来,毛氏展颜、更加得意:“权且记下,日后若敢再犯,数罪并罚!”沈昱喏喏称“是”,又是打拱又是作揖,折尽了颜面,再无半分沈家大老爷的气度和威势。

  见沈昱百般赔不是,毛氏的气也消了泰半,复想起前事,半是嗔怪半是好奇地道:“老爷之前怎么了,骂了余嬷嬷还不算,又那样凶奴家。不过一个大和尚罢了,也值得你这般?”言罢甚觉委屈,鲜红似血的肥唇又撅得老高。

  沈昱一向机敏,只此时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倒未能及时哄得毛氏开怀。闻言,他目无焦距,怅然一叹道:“人外有人,不可小觑天下人。无相法师佛法造诣高深,实乃一位大能。幸而咱们家祖宗积德,才侥幸和他有了这番机缘。或许,沈氏中兴的希望就落在此人身上也未可知。”

  毛氏见沈昱说的这样郑重,在旁温言劝道:“既是有大能耐,不如在附近修建庙宇,将他请回来供奉?”

  沈昱摇头:“不可,这样的人物,能得他几句指点,已叫人终身受益。人要知足,不可贪多。再则,如今上天入地,何处寻他去?”

  毛氏斜了沈昱一眼,自以为有无限风情:“那刚才怎么还不带来我瞧瞧,还往韵致阁带?”

  沈昱惊觉,遂隐下批命一事不表,只把无相法师种种神通之事详尽叙述一番,叫毛氏听得心头七上八下的。末了,沈昱又道:“珍珍也来了有段时日了,在我心里,她虽不及玉菡、碧菡亲密,我亦视她如亲女。只她年少,从前以乳名唤之倒还无妨,如今一年大二年小,再这么浑叫着也不像。不如这样,我且依着玉菡、碧菡的名字,为她取个学名,回头也好称呼。”

  毛氏大感不快,但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违拗沈昱,以免伤了夫妻情份,淡淡询问:“哦?取甚么名儿?”

  沈昱仔细思量一回:“莫若‘清菡’二字最妙,菡是荷花的别称,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品格甚为高洁。以此为名,倒也不错。”

  毛氏不识字,听不懂沈昱拽文,不过听来也觉得这名字好,心里益发添堵,张口就讥讽道:“名儿倒是好名儿,只是这乡下毛丫头不配!”

  沈昱面沉如霜:“不必多舌,就叫清菡吧,沈清菡!传下去,就说我的话,以后家下人等只管以‘三姑娘’称呼珍珍、不、清菡。谁再敢怠慢,叫那些杂七杂八的称呼,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毛氏暗恨,刚欲还嘴嘲讽,乍然瞥见了沈昱冷冽冰寒的目光,心头一凛,把尚未出口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另起了话头,说起了柳珍珍和朱妙萝挨打一事。添油加醋、架桥拨火地挑唆一番,直把柳、朱二人说的如何可怜、把莫氏说的如何霸道、把自己说的如何公道、把沈凌说的如何护短。末了,又做张乔致地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咬牙恨道:“莫氏从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心上,屡屡以下犯上。这也还罢了,横竖我也受惯了她的闲气。可她这回,不仅打人,还言语指摘玉菡、碧菡两个,实在是欺人太甚。凌儿心软,可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这么干看着,若不然,二弟、二弟妹在底下看见亲生儿子受苦,只怕不能安息。”这一篇话,却是余嬷嬷教的,反复说了几遍,亏的毛氏还不算蠢,一字不落全记了下来。

  沈昱自然知道这话含了多少水分,只他对莫氏也十分不满,当即也作势义愤填膺地沉下脸色:“莫氏轻狂,也是你这个婆母不知教导之故。亏你还说嘴,莫氏不来请安、骄纵跋扈,你不加以训示,还纵容她,才致今日之祸!那个朱氏,怎么和个小丫头似的,既是凌儿之妾,也不要委屈了她。如今,给了清菡就算了,回头清菡上京,再选个黄道吉日摆酒,送她过去和凌儿圆房。此事关乎我沈家子嗣大计,万万轻忽不得,你须上心!”

  婆媳积怨已久,毛氏更恨莫氏,此时得了金牌令箭,喜上眉梢:“我都依老爷的,回头就派人去传话,以后肯定好好管教儿媳妇!”声音激昂,胸中一舒抑郁之气。

  沈昱轻抚美髯,笑道:“至于清菡受的委屈,自叫凌儿夫妇去赔不是。你是他们的母亲,身具教导之责,也要加以抚慰才是。”

  毛氏答应得十分爽快,沈昱又道:“我见清菡衣饰打扮甚为寒酸,她也是要上京参选的人,你该叫人给她裁两身好衣裳,再打几套新头面才是,免得失了咱家三姑娘的气派。恰好,我前儿得了一匣子番邦商人所赠的各色宝石,爱妻合该命下人称些金银,好打首饰。爱妻气度高华,自是不需要这些来撑门面,只我心疼你首饰旧了,才留了心收着宝石。”

  毛氏这才转怒为喜,甚么气儿也尽消了,当即大方地表示,要将娘家送来的好料子拿出来给柳珍珍裁衣裳,一定不会失了沈家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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