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睚眦怨必报 壹
翌日上午,柳珍珍挥毫蕴墨,伏案提笔在玉版宣上写下“沈清菡”三个字,力透纸背、恨意毕现。
朱妙萝在旁研墨,浑身抑制不住的喜气洋洋:“姑娘,这下可安心了!有老爷发了话,又有太太拿了毛家送的几块菱纹绮、雨花锦赏你,你的名分也算是定下来了。看这回,那帮婆子还敢不敢阴阳怪气地说小话?”
柳珍珍心中不悦,只恨无从发作,益发气闷。垂眸又见纸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胸口堵得慌,遂掷了狼毫笔,又粗鲁地将纸揉成一团远远投到窗外。
一时余嬤嬷又领了两个妇人进来,笑向柳珍珍福了一福:“三姑娘安好!”柳珍珍不敢拿大,也恭谨地颔首致意:“嬷嬷不必多礼。”
余嬷嬤见柳珍珍目露好奇之色,忙含笑介绍道:“这位是成衣坊的高娘子,这是金铺掌柜媳妇常瑞家里,这就是我们家三姑娘了。”两个婆子急忙见礼:“沈姑娘好。”
柳珍珍垂眸,微微颔首,朱妙萝见状笑着张罗道:“姑娘,这里不大方便,不如去内室罢!”柳珍珍自是无不答允,一时又引了众人进内室,环儿奉过茶来,高娘子和常瑞家里连称柳珍珍客气。
余嬷嬷忍着腰痛,道:“三姑娘,老爷太太吩咐了,叫你自个儿挑呢!你们两个,还不快把册子捧出来,若迟了,仔细我扣你们工钱。”
二人见她笑骂,也不着恼,各自拿岀一本锦缎包装的大册子来,朱妙萝接过,柳珍珍随手拿起一本来细看。
高娘子显见年轻活泼些,也更健谈,当即奉承打趣道:“哎呦呦,您老人家可千万别手下留情。大理州方寸地盘,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贵府是何等的豪富阔绰呢?今儿就是把一本册子上的衣服都做了,这工钱也不过九牛一毛罢了。我只要走的时候啊,随便往这屋子里哪旮旯扒一块地砖,就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话说的巧,众人都笑。余嬷嬷颇引以为荣,自矜地还击道:“那你就抱块砖走好了?”高娘子闻言,极为配合地作势苦着脸,一副要辩又不敢辩的模样,自然引得众人更乐。
柳珍珍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有数,拿手比划着圈了几个,高娘子和常瑞家里默默记下。高娘子又请示道:“姑娘可否起身,容妾身为姑娘量一下身子。”柳珍珍微笑起身,任高娘子施为。
高娘子一边请柳珍珍将双臂平举,一边拿着皮尺比划,半晌才轻声道:“沈姑娘,好了!”余嬷嬷见状讥讽道:“我以为你一向火眼金睛,原来还是要用皮尺。”高娘子常来常往,也不以为意,一边利落地卷起皮尺一边笑道:“我头一回给你们三姑娘做衣裳,自然小心,回头告诉裁缝们,也详细些。说来,你们太太也十分贤惠,拿出来的料子都是京里那边时新花色。前儿你们大奶奶更了不得,拿了一块烟霞红龟背牡丹纹浮光锦做百褶裙,霞光溢彩、辉煌耀目,端的是稀罕。听说这浮光锦为朝日所照,光彩动摇,观者炫目;淋雨而浮光锦裘略无沾润,实在是上好的东西,还是贡品呢!”
余嬷嬷略感不快,柳珍珍却来了兴致:“哦?这浮光锦果然如此稀奇?”高娘子嘴碎,见有人应和益发高兴:“可不是呢,我亲眼见了,只觉得不枉此生了。怪道是皇帝老子用的呢!果然不同凡响。”
柳珍珍满面天真,恰如无知少女般好奇地问道:“既然这浮光锦这么好,只裁一条裙子岂不可惜?大嫂子标致能干,若著浮光锦所制衣裙,必定艳压群芳,恍若神仙妃子。”
高娘子暗叹一句,这沈三姑娘果然才从乡下来,端的是没有见识。遂面露得色地炫耀道:“这东西既然是贡品,寻常人家哪里用的起?也亏你家大奶奶娘家有脸面,就这还是柱国大将军赏赐的呢,便是莫家,统共也不过两三块,大约能裁三套衣裙罢了。余下布头,或制帕子、或制香囊,总不能浪费了。莫太太还打算给莫家二姑娘做嫁妆、压箱底呢,也就大奶奶在娘家得宠,莫家多少小姐、少奶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要说这柱国大将军......”
“原来是他家!我说呢,乐昌大长公主和慧妃娘娘哪还少的了好东西?”柳珍珍忙出言示意自己知道柱国大将军李然,打断了高娘子的滔滔不绝。
余嬷嬷面色不豫,待二人出了韵致阁,就随口吩咐一个小丫头带二人出去。朱妙萝在里间得了柳珍珍示意,赶紧夹了个包袱就追了岀来。见余嬷嬷缓步扶着墙,连路都走的十分辛苦,鼻子一酸,喊了声“干妈留步”,小跑着追了过去。
余嬷嬷面色青白、冷汗津冿、有气无力:“是妙萝啊。”朱妙萝焦急担忧地问道:“嬤嬤,可要紧不要紧?伤的这样重,合该在屋里歇着才是。”余嬷嬷摆手:“哪里歇的住,太太跟前多少事儿呢!一歇,指不定差事就没了。”这就是奴才的悲哀了,纵使到了余嬷嬷这个地步,也轻松不了。
朱妙萝一指包袱:“这是姑娘带来的,是用狗腿骨头熬出的骨髓所制狗皮膏药,用的时候拿火钳子夹了烤一烤,趁热敷在腰骶部,睡一晚就好多了。”
余嬷嬷心里受用,温和地笑道:“替我谢谢三姑娘,你们有心了。只是,三姑娘年纪轻轻,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
朱妙萝释然:“我也奇怪呢,问我们姑娘,她说滇南之地四季如春,恐怕受不惯郢都冬季寒冷落下腿疾,所以有备无患。”余嬤嬷点点头。
又过半日,将至申时,沈凌携妻莫氏过府,一则请安,二则赔罪。为了投桃报李,余嬷嬷特打发红果提前来韵致阁通风报信。
红果满面喜色、意气风发,进来就福了一福身,笑道:“三姑娘万福。”朱妙萝含笑回礼,柳珍珍笑问:“红果姐姐大驾光临,必有要事,可不知余嬷嬷派了你,所为何事?”
红果与柳珍珍相对而坐,她今日心情大好,也愿意玩笑两句:“哎呦呦,姑娘快别打趣我了,哪里有甚么要紧事,不过是大少爷他们过来了,正在上房请安呢。左右我闲着无事,来姑娘这儿串一下门,难道姑娘还不欢迎我么?”
柳珍珍连连赔笑:“岂敢?岂敢?今早喜鹊临窗,叫个不停,我说呢,原是应在这里。姐姐是贵客,难得来我这儿,又是报喜,我求之不得,又岂会不欢迎呢?”
朱妙萝亲自捧过茶来,红果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接过,呷了一口赞道:“好茶!我这妹子自跟了姑娘,出息得益发水灵了,还是姑娘会调理人。”朱妙萝与红果同拜了余嬷嬷做干妈,论理是该叙一叙姊妹的。
朱妙萝脸颊通红,含羞带怯地垂首扯着衣角。柳珍珍解围道:“好啦,姐姐莫要再打趣妙萝姐姐了。还请快说,究竟甚么事叫姐姐这样高兴,不妨说出来,大家都图个乐子解闷呢。”
红果笑得开怀:“哪有甚么喜事叫人解闷,今儿只有大少爷夫妻俩来给太太请安。大奶奶难得来,太太高兴,我们这些伺候的人也欢喜。”
柳珍珍急忙端起茶杯,掩住笑意:“哦?大嫂子竟也来了?”
红果颇为幸灾乐祸:“大奶奶倒不大情愿,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肿了呢。两个人正在上房,和太太说话呢。依我说,咱们太太就是太宽宏了些,多次原宥大奶奶。如今有了老爷和大少爷的点拨,大奶奶迷途知返、回归正道,家里又添祥和之气,也算一喜罢!”主辱臣死,红果虽非忠仆,但起码和毛氏勉强是一条心,自然厌恨莫氏。如今,莫氏吃瘪,虽不过是暂时的,也够毛氏和红果等人看热闹了。
柳珍珍倒不吃惊,毕竟沈昱夫妻不大满意莫氏,借自己挨打一事敲打莫氏也不奇怪。自己做了筏子,莫氏又亲手将刀把子递给了毛氏,说不上谁得利谁吃亏,倒叫毛氏做了回渔翁。当即漫不经心地笑道:“如此说来,大哥哥大嫂子竟是专程来赔罪的?”
红果轻叹了口气:“昨儿姑娘受委屈了,总要有个交代。”柳珍珍摆手,不欲多言。
忽剌剌自门外走进来一个褐衣婆子,进屋垂手敛目道:“三姑娘,太太吩咐奴婢来,请您立时就过上房去。”
红果起身侍立一旁,柳珍珍端坐微笑:“劳烦妈妈报信,我略整理一番,即刻就跟妈妈过去。”这婆子面露迟疑之色,颇感为难,红果笑道:“你先回去罢,就说姑娘正在更衣,请太太和大少爷、大奶奶稍等片刻。也不要你难做,你就照着说就是了。若还有甚么不放心的,我待会儿亲自服侍姑娘过去。”
那婆子讪讪:“不敢不敢,有了姑娘和您的话,老奴回去就有话交差了。”言毕,躬身倒退着出了门。
柳珍珍遂吩咐朱妙萝道:“快打盆水来,我要洗脸。”朱妙萝不解,但仍依言去办了。
少顷,柳珍珍就着温水和香豆面子洗净脸上脂粉,一侧腮帮上果然更见红肿,朱妙萝这才察觉柳珍珍深意。原来,因着上午有外人来,柳珍珍故意浓妆艳抹,借此遮掩脸上痕迹。如今,要见沈凌,自然要可怜些。
柳珍珍狠狠揉了几下眼睛、搓了几下鼻尖,果然更像哭过的了。一旁的红果并不纳罕,这个三姑娘自己原本瞧着就有几分手段,果然不错!
朱妙萝欲跟着柳珍珍,柳珍珍却摇手拒绝,笑道:“有红果姐姐就够了,我要那么多人服侍做甚么?难不成,你还怕我不知道回来的路?”红果也在一旁笑盈盈地立着,朱妙萝见此,倒不好再跟着了,显见得她不放心红果似的。
上房里,除了毛氏正襟危坐,努力显出自己的威仪;底下的沈凌和莫氏都犹带气愤之色,似乎大吵过一架。柳珍珍乍见暗暗合计:“这又是弄甚么幺蛾子?顾不得了,也只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罢了。”
只见她恍若不觉,盈盈一拜,樱唇微启:“太太纳福!大哥哥纳福!大嫂子纳福!”莫氏撇过脸去,只从鼻子里发岀个单音节。沈凌闻声,一眼瞪过去,夫妻俩不由怒目相视。
毛氏笑道:“脸上的伤没甚么大碍罢?”沈凌闻言,更觉羞惭,头也低下去了。
柳珍珍敛去笑意:“无碍。”两个字被她说的颤颤巍巍,连那娇弱的身躯也不禁轻微发抖,似是强忍着心中的惧意。沈凌眸中愧色愈甚,面上一丝痛苦之色滑过。
毛氏嗔怪道:“哎呀,怎么还肿得这么厉害?甚么人呢,竟也下的去这么重的手。都过了一天了,没有搽药么?下人们怎么伺候的,没法子替主子挡灾,如今连这点小事也做不来,这样不中用的奴才,还要来做甚么?”
沈凌接口道:“母亲万勿生气,都是儿子媳妇不好,我给您赔不是了。三妹妹,你伤在脸上,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轻忽大意。我和你嫂子特备下了上好的金创药给妹妹治伤,还望妹妹不要嫌弃。咳,你嫂子性情沖动,却绝无坏心,她就是这么个爆炭性子,妹妹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才好。我这做哥哥的对不住你,我这就给你赔罪!”边说边起身行礼,一躬到底。
柳珍珍忙侧身避过,惊慌失措般道:“这是怎么说的?怎么我才来,大哥哥就要向我赔罪?赔的又是甚么罪?我竟不知道,大哥哥几时得罪过我?”柳珍珍拿帕掩住口鼻,含泪欲泣,心头一把火早拱起来了、暗自冷笑连连。自己偏就没有肚量,睚眦必报又怎样?若遵守世俗规矩,柳氏母女死一万次也不够赎罪的;若学做圣人,柳珍珍的性命只怕要填做沈家这群秃鹫和豺狼的饱腹之餐了;若后知后觉,柳珍珍就会被人欺侮至死。宁肯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柳珍珍只想恣意地活着,不想活在旁人钉死的框框圈圈里,太憋屈。谁想欺负我,我必百倍还之!谁想伤害我,我必取其首级!谁想要我死,我先叫他生不如死!若有一日,有人以血肉之躯搅得风云变色,天下间,舍我其谁!
毛氏见沈淩仍护着莫氏,怒上添恨,合着这半日,自己竟白费唇舌了!当即口不择言地嗤笑道:“一瓶劳什子药,就叫清菡不计前嫌,你糊弄鬼呢?我库房里只怕没有百八十瓶药呢,也叫清菡甩她百八十个巴掌,再来赔不是,你说好不好?”
莫氏闻言大怒,厉眸回首,目光有如实质,化作两道利芒直直往毛氏射去:“太太说的这叫甚么话?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哪家的太太,像您这样胡乱教唆姑娘打嫂子的?”
毛氏正觉不痛快,立时反唇相讥:“怎么教女儿,由我不由你,你又没有儿女,论谁也论不到你教我。姑娘打不得嫂子,嫂子就打得姑娘么?再胡乱纠缠,仔细我亲自到亲家门上去,问一问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做人媳妇?”莫氏再不敢言语,自己嫡岀的二妹不日就要嫁人,若因此坏了她的名声,父亲嫡母定饶不过自己。
毛氏益发得意:“要我说,做人儿媳妇就要有做人儿媳妇的样子,晨昏定省那是规矩。清菡是你小姑子,再有过错你都该忍让,动手打小姑子就是不对。今天你能打她,来日你想干甚么,打我么?玉菡、碧菡是你姑姐,更要尊重,还敢说她们的坏话,明日,岂非要派我和你公爹的不是了?往日就是我太纵容你了,益发惯的你不知天高地厚,把个上下尊卑统统都抛到了脑后。老爷教训的很是,我是时候该下狠手管教媳妇了,再不管,你都能上天。你到大街上打听打听去,谁家媳妇有你快活?都是我纵的你!”辞费滔滔,口若悬河,将余嬷嬷教导的全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不着调了。
莫氏掩面,呜咽抽噎,其状甚是可怜,沈凌早已面露不忍之色。
毛氏还要痛打落水狗,不依不饶:“你说说、你想想,之前多少事儿?一桩桩、一件件,你甚么时候把我这个婆婆放在心里了?连面上的尊重也没有罢?你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岀身,怎么连这点子道理还要我教你么?要不是你公爹说我,我几乎要忘了管你。你有一点做媳妇的样儿没有?亏的素日人家常夸你,你细想想,你配是不配?你这么多错处,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可认不认错呢?可改不改呢?你别只顾着哭,做婆婆的训了半天话,又不是个哑巴,好歹应一声!”看来,毛氏压抑的太久了,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连本带息地拿回来。婆媳两个本就不在一个段位上,又有沈昱、沈凌拉偏架,用鼻子想也知道毛氏在莫氏手里吃了多少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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