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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睚眦怨必报 肆


  柳珍珍反复思量,终不能忆起自己刚刚电光火石般闪现的灵感,及至回到韵致阁时仍怏怏不乐。环儿正和另一个小丫头子翻交绳儿玩,见柳珍珍失了魂似的,忙收了红绳,朝那小丫头子一努嘴示意。那小丫头子见机得快,慌慌张张地向柳珍珍福了一福身,飞快地撒开双脚跑岀去了。

  柳珍珍回过神来,奇道:“那小丫头子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一见我就跑了?我有那么可怕吗?”环儿掌不住笑岔了气,“噗呲”一声笑倒了,捂着肚子道:“她是太太屋子里的拾儿,跑咱们这儿偷了懒,怕姑娘告诉太太和余嬷嬷,这才鬼撵着似地跑掉。姑娘别恼,容我想个法儿,下回治她!”

  柳珍珍恨声咬牙道:“太太这阵子心气正不顺呢,前两天为着紫果和老爷多讲了两句话,就把紫果这样用惯了的大丫头贬去刷马桶、倒夜香了。这些小丫头子太不晓事,若叫太太撞个正着,这可好了罢,太太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地儿撒呢!你妙萝姐姐呢?”

  环儿不以为意:“妙萝姐姐去余嬷嬷家了。依我说,姑娘的话说的虽在理儿,但也都是些陈年老黄历了。如今太太又得了一条花笼裙,正得意呢,上房里的人自然也跟着雨过天晴了。”

  “花笼裙?”柳珍珍若有所悟,“什么样的裙子这样珍贵?竟能叫太太一腔怒火化成水?难不成,比中秋节那天大嫂子那条浮光锦制成的裙子还要漂亮?”

  环儿一扬脑袋:“那是自然了!听拾儿说,这裙子是用冰蚕丝所织而成,又薄又轻,欲透不透,如明月和珍珠般光晕柔和。裙上绣了极为繁复的花鸟图案,所用之线乃是采集百鸟身上的羽毛揉捻而成,点睛之处所镶倶是昆山玉、碧甸子这样的美玉。穿上这裙子好似身披轻雾,又集艳于一身,端的是稀罕呢,不枉太太花费万金了。”

  柳珍珍倒吸一口凉气:“万金?”险把舌尖咬破,又计上心头,一双潋滟如画的凤目中厉芒一闪,已然智珠在握了。柳珍珍缓和声气,笑道:“环儿,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就在大理州郊外?”

  环儿脆生生地答道:“姑娘好记性!一点儿不错,我正是本地人。”

  柳珍珍复问道:“你进来也有小半年了吧,可想家不想家呢?”环儿低头微忖,沉声道:“我娘老子太狠心,家里不缺吃不缺穿,就为了哥哥的彩礼钱,把我们姊妹三个全卖了。要不是好命碰到了姑娘,我的骨头都能当柴烧了。想他们做甚么?回去也不过再给卖一回罢了。我自做自吃,不求人、不想家!”

  柳珍珍只觉同命相怜,又想到自己好歹还有母亲记挂,到底比环儿强些,遂又赞又怜地叹道:“好志气!只你当真舍得?向来只有狠心的儿孙,哪有狠心的爹娘。你好歹回去看一眼,说不定他们已经后悔了。如果他们真的冷心绝情,再走不迟!”

  环儿颇觉意动:“那......我就回去看看?”柳珍珍握住环儿的手,斩断她的迟疑:“事不疑迟,迟则生变,我给你放一天假,你明儿就回去吧。”

  柳珍珍见环儿怔忡,松开她的手,快走几步进内室,打开妆奁匣子,取出毛氏所赠两支金钗包好。出来交给环儿,道:“莫想了,素日多爽快的一个人,怎么今儿扭捏起来?这是太太赏我的,你拿去卖了,然后叫你爹娘把你两个姊妹赎回来罢。你的事我做不了主,再则你也算有了个好去处,如今安定下来也不必再吃苦了。”

  环儿急忙推辞道:“姑娘,姑娘,这可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呀!姑娘你本来就没甚么钱财,再把这些给了我,你以后怎么办呀?不行!不行!”

  柳珍珍安抚一笑,又要把金钗塞回环儿手里,二人一阵推搡,柳珍珍佯作不悦:“再这般推脱我可就恼了,这金钗固然值钱,然而如果能使你骨肉团聚,这就另说了。你想想,是东西值钱还是人值钱?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

  环儿噙着热泪将金钗收入怀中,跪下冲柳珍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就算下辈子托生成鸟雀,也要结草衔环报答。若有一字不真,管叫我喉咙口长火疖子、后背生疽,一刻都不得安宁!”

  柳珍珍弯腰扶起环儿,笑诘:“我要你结草衔环做甚?好好的又发这样的毒誓!”环儿脸色紫胀,还欲再说。柳珍珍又道:“若你实在要报答我,也不必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了,只要你耳目灵便些,替我打听一件事就成了。”

  环儿问道:“姑娘想知道甚么事儿?”柳珍珍闻言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先把环儿好生打量了一通,方才正色道:“环儿,我待你怎么样?”

  环儿不加思索,立马答言:“那还用说?除了我娘老子给了我这条命,长这么大,就姑娘对我最好了。”柳珍珍敛了疑色,郑重地交代道:“事以密成,此事事关重大,但凡露出半点口风,你我可就算是自绝于沈家了。”

  环儿秀气的眉尖紧蹙:“连妙萝姐姐也不能说?”“不能说!”柳珍珍坚定地道,“我并非不信她,只是你妙萝姐姐没经过大阵仗,我害怕她知道太多,恐对她不好,不如甚么也不告诉她。”环儿喏喏点头应了,又问了一遍:“哦,那就不告诉她了。姑娘到底要我打听甚么事?”

  柳珍珍反问:“今儿来的那位曾欣平老爷,你可知道不知道?”环儿笑答:“姑娘你问他的事呀!他是咱们大理州的通判,前几年就中了进士,曾经为了生计,还在咱们舅老爷家做过文书,我们老爷、舅老爷都很敬重他的。”

  柳珍珍再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夫人和他小舅子的事?”环儿低头回想了一会儿,顿了顿答道:“倒听说过两句,他们夫妻俩感情倒不错,可他夫人已经没了。至于他小舅子的事,我就不大知道了。只恍惚听说,他们姐弟俩都是侯氏旁支。侯家出了个侯贤妃和侯王妃,侯贤妃正是太宗天佑帝的睿仁贤太妃,生了个儿子被封作楚王,又娶了娘家侄女做楚王正妃,楚王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听说曾老爷中了进士以后,还是咱们舅老爷替他保的媒呢。”

  柳珍珍暗忖,毛斯会背后是柱国上将军李然,李然手握重兵,又有公主老婆、宠妃女儿和皇子外孙,如今又和皇上叔父来往密切,这其中的关系可谓错综复杂。既然早已被卷进了这旋涡中,少不得,自己要冒险探一探,这里头的水到底有多深了!

  心念电转,计议已定,柳珍珍遂附在环儿耳边密语一番:“如此,你且替我去打听了曾老爷小舅子侯野的所有事迹,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在外头欠了多少赌债,是否经常吃喝嫖赌,和甚么人来往频繁,为人又贪不贪财。这些一定要打听清楚了,而且万万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

  环儿重重点头:“我都清楚了,但请姑娘放心!”柳珍珍拍了拍环儿肩膀:“我相信你!”环儿闻得柳珍珍此语哽咽难忍,心里登时被一股热流塞得满满当当,也不指天说地地赌咒发誓了,淌眼抹泪地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环儿果然家去,朱妙萝略问了两句,柳珍珍搪塞两句便遮掩过去了。第三日环儿销假回来,眉目间隐着喜色,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头十足。

  柳珍珍歪在贵妃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待她将一样样面人儿、竹蜻蜓、糖画儿、木钗子、陀螺儿等物显摆完毕,又等她将一干小玩意儿分派完毕:“这个是给姑娘的,这个是给妙萝姐姐的,这个回头给拾儿她们分了。我还带回来了两坛子酸菜,我妈亲手腌的,妙萝姐姐这几日不是总说胃口不大好么,正好拿了来给你佐饭。”

  朱妙萝幽清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多谢!我正想着这口呢,难为你费心想着。”环儿摆摆手,浑不在意:“自己家腌的,不值甚么,姐姐不要谢来谢去的。”

  一时柳珍珍又笑说:“亏我这脑子,太没个记性。昨儿才和余嬷嬷说了,再拿几张狗皮膏药给她送过去的,竟全浑忘了。难怪呢,今儿心里总空落落的,恍惚惦记着甚么事儿没办,只总想不起来。如此,我做小辈的断没有无事往上房送药的理儿,倒要劳姐姐往余嬤嬷家跑一遭儿。”

  朱妙萝搁下手里正把玩着的面人儿,转头笑答:“唉,我这就去。怪道我说呢,姑娘刚刚怎么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原是记挂着这事儿。”

  柳珍珍心里存了事,闻言但笑不语,下了榻自去翻来膏药与她。朱妙萝果然没有耽搁半点功夫,拿包袱皮包了,冲柳珍珍福了一福身,一径去了。

  背过朱妙萝去,柳珍珍迫不及待地问环儿道:“打听的如何?那事儿怎么说的?”环儿笑道:“姑娘从哪里听说这么个浑球来?可怎么说呢,我去的时候正看见他耷拉个脑袋从赌坊回家,街坊邻居们都说,看他这垂头丧气的样子,一准儿又输掉大宗银子了。才见曾大人去还了赌债,这就又去赌上了,这回亏空可叫他姐夫上哪儿找补去呢?”

  柳珍珍有些欣喜,又有些失望,脱口而出:“干的好!呃,我是夸你干的不错,可还打听出别的甚么出来了?”环儿略怔愣了下,听了柳珍珍的解释才用力回想,摇了摇头。柳珍珍刹时失望不已,努力做出个平静的样子来,微微笑道:“也没甚么要紧,这么点儿功夫,你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事儿多劳你费心,但万万切记,从今往后,就把事儿都烂在肚子里罢。”

  环儿正色应道:“姑娘但请放心,哪怕是说梦话呢,我也不会吐出半个字!”柳珍珍听了点点头表示赞许,转而又思虑如何利用此事整治莫氏又能把自己摘干净的法子了。想了半天,才发现这事倒底还要着落在余嬷嬷身上。

  恰拾儿过来报信,见了柳珍珍不禁瑟缩了一下子,柳珍珍美目流盼地娇嗔道:“好个小丫头,偷懒又偷到我这儿来了。还不走近点儿说话,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再扭扭捏捏的,仔细我告诉余嬤嬷你偷懒的事儿。”

  环儿机灵,见状嗤道:“姑娘吓唬这个呆子做甚?看把她吓成甚么样啦!”

  柳珍珍立即接口道:“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吓咱们拾儿的,环儿你回头抓把果子给她顽。对了,你来有甚么事么?”

  拾儿这才略收惊慌神色:“回三姑娘,太太吩咐你今儿去上房用晚饭,说是大爷和大奶奶要过来呢,老爷叫他们来的。”

  柳珍珍听了心中有数,遂笑道:“回去告诉太太,就说我知道了,今儿晚上必去的,多谢你跑这么一遭儿。以后得闲了只管来我这儿顽,只一条,不许一见我就跑!还以为我是老虎呢!”环儿和拾儿听了都捂着嘴乐。

  晚膳时分,柳珍珍依言到了上房。小花厅里,毛氏打扮得耀目辉煌,下身系着的赫然是环儿口中那条价逾万金的花笼裙。暖色灯光更衬出毛氏衣饰之华丽,配戴的那套点翠头面亦不同凡响。

  毛氏见柳珍珍多看了几眼自己,心中暗自得意,笑着介绍道:“这套点翠头面是‘凤曜珠华’,上面嵌的美玉宝石象牙都不值甚么,唯有这些珠子才叫世所罕见呢,连上头的琉璃也比不上它们的珍贵。这珠子叫茴香珠,产自南海,传说是鲛人眼泪所化珍珠中挑出来的,个个圆润莹白,大小一致,最难得是还能散发出幽幽清香。其光色浅蓝,昼弱夜强,比夜明珠还稀罕咧。这‘凤曜珠华’可是苗族的宝物,要不是当年......”

  洋洋得意的话语一顿,原是余嬷嬷轻轻戳了戳毛氏,毛氏大感不满,可回头一见余嬷嬷满面不赞成之色,心下一紧,亦暗悔自己口快失言。一打量柳珍珍,见她一脸贪婪艳羨地直勾勾盯着“凤曜珠华”看,恍若都不曾注意到自己话里的玄机,厌恶鄙视之余不由松了口气。想想也是,小丫头懂得甚么?还不是只知道看漂亮首饰?到底乡下村姑没见识!

  毛氏遂又笑道:“这是花笼裙,是‘单丝罗’制成的一种花裙,有花重色复之感,轻软细薄而透明,你瞧瞧好不好看?”

  柳珍珍似看得愣住了,目光似被胶黏在了这条花笼裙上,呆呆地道:“好看,就是不知道和中秋节那天大嫂子穿的比,哪条裙子更好看?”毛氏听了这话一阵气噎,余嬷嬤见状忙上来为毛氏抚胸顺气,主仆二人俱瞪了几眼柳珍珍。柳珍珍却只顾盯着花笼裙看,万事不理,恍若未觉。

  外头小丫头唱道:“大奶奶来了!”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小花厅里的一众人收神留心打量起了莫氏。但见莫氏挽了个高椎髻,戴了一整套金累丝镶玉嵌宝牡丹鸾鸟纹的头面,顶簪、挑心、分心、掩鬓、花钿、华胜等等一应倶全,额上戴着银平纹链坠素白珍珠式抹额,柔润似银盆的鸭蛋脸上全无笑意,冷艳摄人。穿着一件粉紫滚边宝蓝龟背梅花提花纹对襟禙子,里头一件白底胭脂红梅花抹胸,系着秋香色遍地金留仙裙。

  毛氏心头先是一松,今儿总算在衣饰上把莫氏比下去了;再想起柳珍珍的话又深觉遗憾,穿一样的裙子才好较量出高低呢;低头一瞟身上的花笼裙,陡生出一股没餍足的心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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