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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睚眦怨必报 伍


  柳珍珍见莫氏进门,忙起身垂手站立。

  莫氏进门先打量一圈,见了那套“凤矅珠华”心底不屑,粉光脂艳的面上陡噙了一抹讥笑,但听得她爽朗畅笑道:“太太又把这套头面戴出来啦。敢是没其它好首饰来配这条花笼裙了罢?既然如此就该打发人来吿诉我,儿媳妇嫁妆箱子里金的、银的、圆的、扁的都快压塌箱子底啦!”口气轻快、语速迅疾,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利落干脆。

  毛氏和一众丫头媳妇纷纷气噎,红果牙尖嘴利地还击道:“大奶奶家可真是富贵,不过咱们舅老爷可是杀敌戍边的将军呢。若论起来,亲家老爷太太固然疼您,可咱们老太太和舅老爷也一样疼咱们太太。普天下的人疼女孩儿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这怎么能是金的、银的、圆的、扁的能衡量的呢?况且,这套头面是老太太送给咱们太太的,不论好歹,单提这份情义就是无价之宝了!”

  一席话说得毛氏心胸舒畅,余嬷嬷也暗暗点头,毛氏温柔地笑赞道:“好丫头,可叫我该怎么赏你呢,这番话倒说到我心里头去了。可不正是这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又会天天把钱挂在嘴边上说呢,又不是掉进钱眼子里了。不是我说儿媳妇的不是,你素来习惯迟到,这在我这儿没甚么,可落到外人眼里又该怎生嚼舌头呢?再有,妙萝也算是咱们家的人了,以后你们三个人天长地久地一块住着,你也要多关心关心她的吃穿用度,这般也好叫大家伙儿看看你的贤良淑德。”

  若是光提前头的话,那莫氏肚子里早备了一篇话儿来反击,可一提朱妙萝,这篇话又酿成了一缸苦涩的醋。莫氏恨急,只自己偏无法反驳,当即咬牙应“是”。

  毛氏屡占上风,益发要找回场子,当即以帕掩唇娇笑道:“不怪你要将银钱看得这般重,听说亲家老爷做得好大生意,银钱周转不便。这可真是,生意做得越大越缺钱。听说最近和咱们家合伙做的桐油生意也有几个月没结货款了?这事儿当初还是你牵的头罢?不是我说,咱们两家都是亲戚,不计较那是应该的,可这里头还夹带着两湖那边的皇商龚家、巴蜀那边的几个生意伙伴。做生意最讲究信誉,幸亏有咱们家老爷替你们担待着,只是这样终究也不是长久之法,你回娘家还是该多劝劝才是。”

  莫氏闻言登即面皮紫胀,坐立不安,羞恼之下意欲反驳,可转念一想此时莫家仍需沈家支持,又生生按捺住了满腔怒意。她在心底暗道:“且看风水轮流转罢!”柳珍珍乍听闻此事,倒是明白了莫氏的气焰为何降下去了,心下对自己的想法又肯定了两分。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一阵请安的声音,原是沈昱、沈凌、沈冰三人到了。须臾光景,只见沈昱携沈凌和另一样貌清俊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这少年想来就是沈冰了。

  沈昱看样子心情不错,见状笑问道:“你们刚才说甚呢?”毛氏起身答道:“没甚么,左右不过是些家常里短的闲话罢了。冰儿可好长时间不来了!”一壁说着,毛氏一壁走过去一手摸沈冰的肩膀,一手抚摸他的背,这是长辈见晚辈的礼,俗称“摸礼”,为了表示爱昵,要摸一摸晚辈。柳珍珍进门那时候是没有这一套的,盖因毛氏深厌柳珍珍,虽有沈昱百般周旋,但如今二人也不过面上和气罢了。

  沈冰微有些羞涩,听了毛氏的话郑重作了个揖道:“小侄给伯母请安。劳伯母惦记,都是小侄的不是。望伯母容秉,因近来先生偶感不适,小侄忙于病榻前侍奉,故而多日未曾给伯母请安,还请伯母饶恕小侄则个!”

  柳珍珍顿觉无趣,小小年纪这样呆板,但沈昱显然不这么认为,只见他满意地一抚美髯,笑着介绍道:“清菡,这是你小兄弟冰儿。冰儿,这是你三姐姐。你们见一见、认认人,也好一家子骨肉亲香亲香。”

  沈冰向柳珍珍拱手道:“三姐姐安好。”柳珍珍遂笑向沈冰作了个平辈间的蹲安礼以示还礼,寒暄道:“二弟弟好。先生的身子可好些了?这阵子功课怎么样?”沈冰答道:“劳三姐姐挂怀,小弟一切均好,三姐姐来家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未能及时来见姐姐,实乃小弟的过失。”柳珍珍答道:“都好,二弟弟有要务在身,不必记挂内宅,来日方长。”二人一阵厮见完毕。

  柳珍珍又向沈昱和沈凌行了礼,沈凌笑道:“听说三妹妹觉得自个儿字不好,愚兄那儿还有几幅米芾的字帖,索性赠与妹妹习练。”柳珍珍心头不快,强笑道:“‘苏黄米蔡’可是‘宋四家’,他们的墨宝自是极珍贵的,小妹怎好夺大哥哥之美?大哥哥还是自个儿留着罢!”

  沈昱笑道:“清菡莫要推辞,既是凌儿的一片心意,你且收着罢。好了,来来来,大家快快入席!”众人才依主宾尊卑坐下,独莫氏接过丫头手里的食盒立在一旁。

  落座后,沈昱向莫氏道:“都是一家人,且不必过于拘礼,一处吃饭也亲香些。媳妇也不必服侍了,让丫头们伺候罢。”众人纷纷应“是”,莫氏也入了席。少时,一众丫头捧上朱漆雕花食盒来,将菜品羹馔一一摆上桌,但见——

  冷碟八样:风腌果子狸、白斩鸡、五香牛腱、玫瑰酱萝卜、醉虾、凉拌海蜇皮、拌素什锦、蜜汁叉烧;

  素菜八样:隔水蒸荔浦芋头、油盐炒枸杞芽儿、金针炒豆腐皮、蜜汁梨球、奶汤蒲菜、开水白菜、木樨炒猫耳朵、素炒口蘑;

  荤菜八样:清蒸鳜鱼、燕窝寿字金银牛柳丝、酒酿清蒸鸭子、整煨鸽子蛋、野鸡瓜子、胭脂鹅脯、鸡髓笋、红烧鹿肉;

  热汤四样:肉苁蓉枸杞子羊腰汤、黑豆甲鱼汤、素三鲜汤、冬瓜盅;

  点心六样: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菱粉糕、红豆糕、马蹄糕、杏仁松糕、椰蓉羊奶松糕;

  另有金华所产的东阳酒佐餐。

  沈昱率先举杯祝词:“值此阖家团圆之际,我也有一件喜事要告知你们同乐,托曾贤弟的福,不日盐引就要批下来了,届时咱们家又要多一进项啊!”莫氏闻言一瞟沈凌,沈凌微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柳珍珍看着二人眉眼官司垂下眼眸。

  毛氏随即笑道:“哎呀呀,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老爷怎不早说?”众人也一脸喜色,仿佛与有荣焉般。

  沈昱放下手里把玩的酒杯,笑睨了毛氏一眼,道:“这事虽才有个眉目,然曾贤弟一向办事妥当,依我看,此事八、九不离十了。不过倒还未准,你们还是不要往外张扬了。”眉目间掩不住的得色,分明是十拿九稳了。

  毛氏遂举杯敬他,说的话也甚为讨喜:“多少年的老交情了!瞧老爷说的,民以食为天,这是利民的好事,除了咱们家还有谁配接这个差使?”沈昱也不反驳。

  沈凌、沈冰、柳珍珍、莫氏皆尾随毛氏其后举杯:“恭喜老爷!”沈昱手朝下一押,随即举箸夹菜,众人见他举箸,也一齐夹菜。

  沈昱见毛氏夹了两筷玫瑰酱萝卜,劝道:“玫瑰是个收敛东西,你身上不大爽利,少用为妙!”毛氏听了放下筷子,娇羞应了。

  沈凌又起身奉了一碗汤进于沈昱,沈昱连说:“不必这般,随意便是。”又有,莫氏低声嘱咐:“冰儿一贯爱甜,且试试蜜汁梨球、蜜汁叉烧这几样菜,只别多吃,积了食就不好了。”

  似乎和乐融融、一派平静。

  饭毕,沈昱搁下筷子,目光一扫,众人也跟着放下筷子,这顿饭就算吃完了。柳珍珍用丝帕擦了擦牙,然后接过茶杯漱了漱口,最后在丫头捧过来的金盆里洗了洗手,这才端着茶碗细细品着茶。

  沈昱啜了口茶,向沈凌道:“东街铺面上的伍掌柜近来病了,我已打发人去瞧了,回头你多照应着点那边。还有,盐引的事你多上心。”沈凌起身垂手应了,复又坐下。

  沈昱又向柳珍珍道:“清菡,过两日教引姑姑就来上课了,你先预备着。记住我的话,若再敢耍些蝇营狗苟的小伎俩,可仔细你的皮!”柳珍珍作恭顺状,唯唯诺诺地应了,沈昱才满意了两分。

  又温和地向沈冰嘱咐道:“冰儿,如今先生既已痊愈,你也该将丢下的功课再拣起来,万勿懈怠。有甚么不明白的,也要一并问了才好。”

  话未说完,就被毛氏不耐地打断了,只见她满含埋怨之意地嗔怪道:“好啦!做甚学得个蝎蝎螫螫的模样?冰儿难得清闲,又要听你絮叨。咱们冰儿可是个勤奋的好孩子,哪里会偷懒?偏要你来白操空心!”

  沈昱虽略感不快,然当众又不能发出,只得面带微笑地向一众小辈道:“好了,天色也晚了,你们且回罢,早些歇息。”

  众人遂起身肃容向沈昱和毛氏行礼道:“儿子(女儿)(儿媳)(小侄)告退!”

  出得门来,柳珍珍和沈凌一行自是要分开的,柳珍珍笑道:“大哥哥、大嫂子和冰儿早些回去罢,我回韵致阁了。大哥哥,妙萝在看家呢。”

  莫氏皮笑肉不笑地刺道:“妹妹可真是没少了人惦记着啊,大晚上出门也不带个丫头,夜黑路难行,可要仔细脚下,别打了滑跌个跟头才好。”

  沈凌、沈冰蹙眉,柳珍珍不怒反喜:“多谢大嫂子关心!不过妹妹我多少路都走过来了,以后还要走那么长的路,这样一点短的危途都走不了,日后如何踏上那通天坦途呢。”

  莫氏一甩帕子:“我先预祝妹妹一路顺风!”“多谢。”柳珍珍淡定自若。

  终是不欢而散。

  韵致阁里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柳珍珍心里一暖,推门进去但只看见朱妙萝手里满把攥着五颜六色的珠线、鼠线、金线、银线,往来不停地编织,十根纤纤玉指灵巧迅疾地打着络子。柳珍珍凝神细看了一会子,才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怎么就你一个,环儿呢?”

  朱妙萝回头,一见柳珍珍就笑了,忙起身为柳珍珍解下披风搭在紫檀雕花大衣架上,一面说道:“姑娘总算回来了,今儿去怎么说的?我备了醒酒石和薄荷油,姑娘待会儿用一些,免得明早起来脑门儿疼。环儿已经睡下了,我去打水来给姑娘洗漱。”

  柳珍珍赶紧道:“不必忙了,快砌碗酽酽的茶来,好压一压酒肉的腥膻气味,直泛恶心呢。”

  朱妙萝忙上前为柳珍珍抚胸顺气,边担忧地蹙眉劝道:“姑娘可是喝多了?也该节制些,晚上就别吃太多了,回头看积了食伤了脾胃。快別喝茶了,一则席上才用了油腥,饭后吃浓茶容易伤胃,二则夜里再走了困!我扶着你走一走,散一散也就罢了。”

  柳珍珍捂胸:“快别啰嗦,我心里正烦着呢。横竖今晚是睡不着了,何必管那么许多!”

  朱妙萝遂不再言語,默默退下去砌茶。柳珍珍拧开盒子,搽了点薄荷油在脑门上,自去贵妃榻上歪着闭目养神,右手不轻不重地按着太阳穴,心思早就飞到了远方。

  一时朱妙萝又捧了茶盘过来,柳珍坐起来接过盖碗,用盖子轻刮了一刮浮在上头的茶叶,猛喝了两大口茶才放下杯子,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冲朱妙萝说:“上来坐罢,陪我说说话。”

  朱妙萝小心挨着榻边虚坐了三分之一,一壁笑道:“姑娘想聊些甚么?”

  柳珍珍重又歪躺着,朱妙萝拿了床薄毯盖在她身上,又拿着美人拳一下接一下地替她松乏着筋骨。柳珍珍道:“今儿在上房,听太太和大嫂子打了半天机锋,听太太说大嫂子娘家如今也大不如从前了,她家那样富贵,怎至如此?”

  朱妙萝垂下眼眸,顿了一顿才道:“听我干妈说,大奶奶娘家生意摊子铺的太大,如今银钱上不凑手了。依我说,哪里有一本万利的生意呢,投了本下去,也不知几时回本呢。再加上,京里头催得急,亲家老爷难免急躁了些,这个月就请咱们老爷吃了三回席了。”

  柳珍珍不置可否:“总盯着一只羊拔毛,早晚叫这羊成个秃子。看来,咱们老爷也爱莫能助了,要不怎么不顾及亲家的颜面,把这事儿吿诉给太太了呢!”

  朱妙萝笑道:“各家人吃各家饭,虽是儿女亲家,到底也不在一个锅里舀食,不至于割下自己的肉往旁人身上贴罢!”

  “正是这个理儿!我今儿在上房看见太太戴的那套‘凤曜珠华’,可当真是好看得紧。听说是毛老太太送的,还是苗族宝物呢!啧啧啧,毛老太太可真是疼太太啊,这样罕见的稀世奇珍竟也舍得陪送给女儿作嫁妆?”柳珍珍对那套“凤曜珠华”印象颇深,又对毛氏之前的未竟之语起了好奇之心,所以试探朱妙萝,看她知不知道根情底里,毕竟是余嬷嬷的干女儿,偏偏余嬤嬷又匆匆忙忙地拦了话头,看起来内里像有甚么隐情似的。

  朱妙萝面带难色,低声道:“我告诉姑娘,姑娘可别往外说,更别胡乱打听,仔细惹恼了太太。其实,那套首饰是最近几年才到太太手上的,原先是先舅太太的陪嫁。后来先舅太太去了,毛老太太管着儿媳妇的嫁妆私房,咱们太太央求了几回,毛老太太扭不过女儿,这才给了咱们太太,又从自己私房里拿了几样首饰填补进去,算是给先舅太太留下的儿子一个交代。”

  柳珍珍奇道:“这可是苗族宝物,莫非,先舅太太竟不是汉人?”

  朱妙萝答道:“可不是!舅老爷年轻时是个屠户,生得粗壮有力,常恃勇武逞强,和旁人起了争执,一下子就把人给打死了。舅老爷连夜卷了家私,逃去了湘西,那是湘王刘献的封地,多有异族。先舅太太父亲相中了咱们舅老爷,以女许之,因一众女儿中最爱先舅太太,才陪嫁了传家之宝,又替舅老爷铺了路子投军。舅老爷以军功相抵,才算是把人命官司了销。后来舅老爷衣锦返乡,才知道毛老太爷因为他的案子被抓进牢里抵罪,受不了牢狱之苦,人没了。舅老爷一怒之下,领着一帮兵痞杀了当年所杀之人的全家,说都怪他们告状,害死了毛老太爷。幸亏舅老爷长年在柱国上将军帐前效力,得大将军遮掩,可以戴罪立功,总算是保住了乌纱帽。先舅太太去后,舅老爷才娶了大将军族妹作续弦,又和现在的舅太太生下一子。也算是了了这桩因果!”

  柳珍珍听得早已愣住,半晌才目瞪口呆地叹道:“说甚因果?还不是肮脏交易、忘恩负义,只可怜先舅太太红颜薄命!”

  朱妙萝吃了这一吓,慌忙探身捂住柳珍珍的嘴,目露惊恐之色地低吼道:“姑娘打哪儿听来这些胡话?做不得真的!”

  柳珍珍一把掀开朱妙萝的手,酒气上涌,满含怒意地低声喝问:“既做不得真,你又慌甚么?莫不是打量我是个聋子瞎子傻子,凡事都由得你糊弄,你说甚么我就要信甚么不成?才来时,你说两个姐姐仍在家住着,撒了个谎儿我不与你计较!如今我问点事情,你又指望瞒得了甚?杀妻一事路人皆知,你还欺我才来耳目不灵不成?凡事我自有主张,你也该记住,甚么话该朝上房回,甚么话可告诉给大哥哥那头,甚么话该烂在肚子里。别光顾着以后,全忘了现在处境!你我好了一场,我不希望第一个背叛我的人是从韵致阁里出来的。言尽于此,你可仔细想想罢!”

  居移气养移体,柳珍珍也渐渐有了主子姑娘的威仪,再也不是刚来沈家的那个时而莽撞时而小心的野丫头了。朱妙萝怔忡望着柳珍珍,愈觉这个三姑娘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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