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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蒙蒙杂花垂


  翌日,佟紫兰被沈昱派车送回了梁知州府上。

  又过一日,沈昱和毛氏在上房设宴,沈凌、沈冰、莫氏、柳珍珍陪坐在下手。

  沈昱举杯笑道:“皇恩浩荡,不可辜负。清菡有幸上京参选,是清菡之福,亦是我沈家之福。我今天特设一席为清菡饯行。清菡,此去郢都,万勿堕了我沈家名望!”

  柳珍珍心下冷笑,却仍旧诚惶诚恐地欲起身。沈昱忙拦住她道:“本是家宴,不必拘礼。”柳珍珍这才略带别扭地坐好。

  一时沈昱、毛氏举箸,底下的沈凌四人也跟着开始进食,小花厅里只闻细细的咀嚼声,再无其它声响。

  饭毕,沈昱抽了口烟问柳珍珍道:“清菡,此次上京,你带甚么人跟去服侍呢?”

  柳珍珍心底早有一番计较,这时不慌不忙地笑着答道:“一事不烦二主,要是太太和大哥哥舍得,不防把妙萝姐姐再借给我一段时间,也省得外来的毛躁丫头不够仔细,误了咱们家的大事。别的,再把我屋里那个小丫头带上,帮着跑跑腿、打打下手罢。”话毕捧着茶碗细细地品起茶来。

  毛氏大喜,爽朗地笑道:“这有甚么舍不得的?你们主仆情深,这不是很好吗?老爷,凌儿他们兄妹两个上京,还缺个妥帖的人跟去照料,我看朱氏就很好,您的意思呢?”毛氏看向沈昱,眼中恳求之意十分热切。

  沈昱沉吟一会儿便点点头同意了:“也好,这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事,就依清菡的意思罢。”沈凌、柳珍珍都含笑谢过沈昱夫妇,倒叫毛氏更加得意,挑衅的目光扫了莫氏一眼,又不屑而轻蔑地移开了。

  莫氏绞紧手中的丝帕,垂下的双眼中满是愤恨不平,但是大势所趋,她也无可奈何了。谁也没有注意到,拿着银签子叉水果的沈冰手顿了一顿,若无其事的他目光中微含着担忧,这是一个聪慧敏感而又善良的孩子。

  众人又闲话几句,方才散了。

  柳珍珍才回到韵致阁,朱妙萝便捧过脸盆来请柳珍珍盥洗,柳珍珍净了手脸,接过环儿砌的香片呷了一口,道:“刚刚在上房里,老爷太太问我带谁一起去郢都。”

  环儿心急,问道:“那姑娘带谁去?”朱妙萝虽没说话,然而也情不自禁地拧着手指头,期期艾艾地看着柳珍珍。

  柳珍珍见状促狭一笑:“我跟老爷荐了妙萝姐姐,老爷已经同意了。”朱妙萝紧张的神情一松,环儿刹时失望不已,眼眶通红地四顾一圈,抱着托盘不说话。

  柳珍珍不急不徐地又道:“哎呦呦,大哥哥有了人伏侍,我就只好再带一个小丫头过去端茶递水了。”

  环儿反应过来“噗嗤”一乐,捂着嘴笑睨了朱妙萝一眼。朱妙萝到了此刻哪里还有甚么不明白的?登时脸臊得通红,背过身去拍了拍热乎乎的脸颊,见环儿仍在取笑自己,羞涩之余也着恼了,作势要挠环儿的痒痒,一壁道:“好个小蹄子,我不治治你,你就过不得了?今儿就教你个乖儿,看你再敢拿我取笑?”

  环儿慌忙拿托盘来挡,一壁往柳珍珍这儿躲,柳珍珍也笑着帮环儿拦朱妙萝。气得朱妙萝直嚷:“姑娘也学坏了,拿丫头取笑还不算,又公然拉偏架,赶明儿给姑娘找个厉害婆家罢!”

  柳珍珍笑得泪花儿都溢出来了,嘴上偏不饶人:“许你大的欺负小的,就不许我见义勇为?好没道理。我有没有厉害婆婆不知道,横竖你少不了厉害的人治你就是了。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给你配了大哥哥这个好女婿。”

  朱妙萝益发恼羞成怒,轻啐了一口:“呸,这还是做主子姑娘的呢,嘴上也不安个门,甚么话儿都往外说。”

  柳珍珍乐不可支:“我说甚么了?是不该叫你去伏侍大哥哥呢?还是不该带上环儿去伏侍我?你说说,哪一句又笑话你了?你自己多心,硬要往那处儿想,反来怪我和环儿取笑,好不讲理?环儿,你说是不是?”

  环儿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就是就是,姐姐好生不讲理!”

  朱妙萝情知柳珍珍诡辩,然偏恨自己拙嘴笨舌,再则,对于能和沈凌一起出远门,自己也是十分欢喜的,当即无言可辩,强撑着啐了一口:“反正姑娘没安好心!”

  见朱妙萝摆出这副小女儿娇态,柳珍珍和环儿益发笑仰,双双倒在榻上。朱妙萝又羞又气,径自一跺脚,出去洗洗睡了。

  其实,正如朱妙萝所说,柳珍珍待她这般,自然不可能是出于一片好心,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利益”二字而已。如果莫氏当初不那么盛气凌人,或许柳珍珍就会去巴结莫氏,虽不至于一脚把朱妙萝踹开,但肯定不会为了帮朱妙萝争宠而处处算计。柳珍珍费这么多心思,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罢了。沈昱靠不住,毛氏有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深厌自己,沈凌、沈冰与她不熟,莫氏和毛氏不和。设若讨好莫氏,必将得罪毛氏,而柳珍珍正在毛氏的屋檐之下,得罪毛氏不啻找死。而且莫氏和自己向无交情,又没有用到自己的地方,也难保可靠。毛氏,柳珍珍对其感观很复杂。她的亲妈柳氏和毛氏是敌人,尽管毛氏不知道柳氏的存在。然而纸究竟包不住火的了,一旦让毛氏得悉自己的真实身世,柳珍珍绝不相信毛氏会大度贤良到接纳自己,毫无疑问,那时沈宅一定会掀起腥风血雨。至于沈昱,柳珍珍压根就不相信这个所谓的父亲,他能卖了自己一次就能卖自己第二次,眼下待自己好不过是待价而沽,一旦自己没有了价值,连块抹布都不如,还不知他会把自己塞去哪里。

  朱妙萝虽有点小聪明和自己的打算,然而她需要自己帮她出主意争宠,不然她绝斗不过莫氏,这点相信她和她背后的余嬷嬷都看得明白。再则自己总和朱妙萝有几分情谊,若不危及她自身利益,想必她也不会袖手旁观。朱妙萝若嫁给沈凌,必定需要心腹手下,她到莫氏那儿两眼一摸黑,除了环儿她又能相信谁呢?而自己恰恰对环儿有恩,柳珍珍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环儿绝非忘恩负义之流。柳珍珍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在沈宅地位不稳固的盟友,除了朱妙萝,也没其他合适的人选了。所以她才竭尽所能地帮朱妙萝争取沈凌的注意力,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莫氏针锋相对。柳珍珍比谁都清醒,在这偌大的沈家,真正能决定自己命运的是沈昱和毛氏,而自己一旦落选,沈昱对自己将不再重视,自己绝对会落到毛氏手里,给莫氏添堵就是在讨好毛氏。之前自己和毛氏表面和乐,一方面是沈昱从中周旋,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自己有用,就算自己的身世永远也不会被揭发出来,然而指望毛氏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打算也不可能,自己永远都是不尴不尬的处境。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沈凌了,他是沈昱的继子,说的话还有几分管用。一个宠妾的枕头风对于一个男人的作用,柳珍珍从嚣张跋扈的李员外身上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终是一夜辗转难眠。

  十月初三,宜出行。

  晨起,凉凉的薄雾中尤带湿意,野草上的秋露还未消散,柳珍珍的小院就忙碌了起来。

  朱妙萝带着环儿整理东西装箱,几个婆子过来帮着将行李抬上马车。柳珍珍微微怔忡,有些茫然地看着众人面含喜色地忙碌,她们在高兴甚么?自己又要走了么?这回又是谁送自己呢?

  让环儿跟去看着行礼,朱妙萝见柳珍珍神色恍惚,只以为她是不舍、害怕,遂笑着上前道:“姑娘,待会儿去上房辞别老爷太太,咱们就该走了。晨起露重,姑娘又生得单弱,刚大厨房的王大娘有心,送了一磁坛子法制紫姜过来,我给姑娘夹一片含着罢。”

  柳珍珍也没在意朱妙萝的话,无心地点了点头,直到姜的辛辣味盈溢口腔,这才回过神来,嚼净一片紫姜,冲人的辣意刺激得柳珍珍涕泪横流。

  到了上房,见院子内外早挤了不少人,沈昱、毛氏、沈淩、莫氏、沈冰自不必说,除了他们的外,另有本家的几位老爷太太少爷奶奶们前来送行,跟着来的丫头婆子站了一地。

  柳珍珍脑袋有些发懵,浑浑噩噩地由朱妙萝搀着向众人行了礼,沈昱满面笑意地嘱托道:“凌儿、清菡,一路顺风,不要让为父失望啊。”随后又有几个长辈各自交代了几句,柳珍珍和沈凌一一应了。

  柳珍珍也不知怎么出了上房,及至朱妙萝陪着上了马车,尚未明白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觉得欢喜一时又觉得担忧。柳珍珍仰靠在车厢壁上,双目无华,怔怔地发楞,自己的前方又有些甚么呢?

  朱妙萝拿过一个枕头给柳珍珍垫了垫腰,温言道:“姑娘,时辰还早,先睡一会子罢,路上颠簸,仔细头晕。”

  柳珍珍听话地阖上了双眼,轻声问道:“环儿呢?”朱妙萝掩唇轻笑:“姑娘的魂可回来啦?环儿早和其他几个小丫头一道儿上了后头那辆车了,姑娘就放心罢!”

  柳珍珍点点头,闭目假寐,一路无话。

  沈凌虽是娇生惯养,然而跟着沈昱这么些年也算历练出来了,因他心里另有要事,就不管不顾地只急着赶路。除了晚上在驿站或旅店歇息,白天时候马车都在不停赶路,柳珍珍和朱妙萝这几天午饭都不过是草草用了些干粮,更难忍受的是人有“三急”,女子又不比男子可以随地解决,害得柳珍珍都不敢喝水,就怕万一,可就尴尬了。官道虽平整,然滇南之地多山,马车又走得急,颠得众女头昏脑胀的,柳珍珍这些日子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的只管瞌睡,几天下来人也憔悴了不少。

  这日,众人赶到了夷陵,沈凌自命人上门投了拜帖,少时赵宅偏门大开,几个小厮婆子引沈家众人进去。

  柳珍珍和沈凌去上房拜见了赵家老爷太太,赵老爷蓄着短短的胡须,精明外露,赵太太有些发福,笑意盈盈显得很慈和。

  待柳珍珍和沈凌行完礼后,赵太太命下人奉上几端表礼,柳珍珍和沈凌致了谢,朱妙萝才接过礼物。

  沈凌亲自递了一封书信与赵老爷,道:“世伯,这是家严命小侄给您的信,请世伯亲启。”

  丫头奉上裁纸刀,赵老爷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放下信纸,赵老爷笑道:“贤侄,令尊之意我都明白了,这样,你们先住下。回头还有胡家的货物跟着你们一起走,且先等几日罢。”

  沈凌心底微感不快,面上仍谦恭有礼的笑着道:“一切但凭世伯吩咐。”又闲话几句,这才跟着赵家的丫头去了院子里休息。

  一晃到了十月十七,这几天柳珍珍和朱妙萝、环儿歇息得不错,所以精神也好了不少。一大早沈家众人便跟着赵家的管事登了船,柳珍珍只管和几个丫头躲在一旁,省得被码头上的民夫冲撞了,一切自有沈凌去和赵家的人交涉。

  柳珍珍坐在船舱里,紧了紧身上新做的大毛斗篷,听着外头的嘈杂声,暗叹口气,滇南之地四季如春,这才到哪儿,自己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往后可怎么过呢?

  一时又有船夫嚷嚷着开船,柳珍珍陡觉一阵晕眩,喉口有股酸水欲呕,赶紧从包袱里摸出了薄荷油,直到太阳穴上感到凉丝丝的这才觉着好些。一见朱妙萝和环儿俱是脸色惨白,赶紧帮着她们也抹了。

  船在水上行得很快也很平稳,柳珍珍三人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也不觉得难熬了,只有些晃,到底不比在地上让人心里踏实。

  左右无事,柳珍珍除了和环儿几个小丫头子翻花绳打发时间,倒常随意指了一事吩咐朱妙萝往沈淩那儿去。往往到了这时候,环儿和另几个小丫头都要挤眉弄眼地嬉闹一阵,柳珍珍面上却一派正经模样。朱妙萝回回胀红着脸轻啐一口,去了也总有半天都回不来,倒引得环儿益发越性取笑,柳珍珍有时见闹得过了,怕朱妙萝面子上下不去,也帮衬着说环儿两句,又是一场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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