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散作九秋蓬

　　这日，天气晴朗，柳珍珍带着环儿到甲板上透透气。旁边的一个渔女在同伴的帮助下拉起了渔网，柳珍珍饶有兴趣地看着，见网里的鱼儿活蹦乱跳的，对环儿笑道：“今儿中午咱们就吃江鲜罢！”环儿也说好，暗暗记下，回头就去吩咐了厨子。

　　朱妙萝急急忙忙地出来，为柳珍珍加了件大毛衣裳，娇嗔道：“姑娘怎么站在这儿吹风？也不多加件衣裳，回头看冻着了怎么办？环儿也是，不知道多劝着点儿姑娘。”

　　柳珍珍连忙讨饶道：“好啦，我的小嫂子，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吗？”朱妙萝啐了一口，也不啰嗦，搀着柳珍珍进了船舱。

　　柳珍珍都快闲得发了霉，哪里还肯安静窝在房里？环儿也是个爱闹腾的，趁朱妙萝往沈凌送东西后，连忙开了窗子，主仆二人凑在一处看风景。

　　先时那个渔女正在洗渔网，一边哼哼着歌儿：

　　谁人立于长江头？

　　谁人空盼水回流？

　　大江东去恨不休。

　　岸边新绿惹人忧。

　　烟波淘起浪花，

　　吹笛且奏一曲《蒹葭》。

　　寺前拾阶月影下，

　　山雨初晴采芽焙一壶茶，

　　与君话桑麻。

　　芒鞋踏破风沙，

　　一蓑烟雨浮沉荣华。

　　狂啸试问谁曾怕？

　　荷香里摇桨忆金戈铁马，

　　携手同归家。

　　叹我长住长江尾，

　　叹君不饮长江水。

　　恨我无翼不能飞，

　　遥望故里不能归。

　　闲苔青青诗意，

　　荒居仍在荒草没膝。

　　九月霜寒吟《绿衣》，

　　今已《无衣》炉火照映眼底，

　　斑驳了记忆。

　　小童把竹马骑，

　　水袖挥仍唱旧时戏。

　　自许客来乡音异。

　　渔翁暖酒垂钓江雪千里。

　　谁负相思意？

　　柳珍珍听了觉着歌词意头不好，有些不愉，一颗心往下坠了坠，面沉如水地坐回床上看那本《金匮要略》，然而心里终究存了事，半天竟一字也未读进去。

　　十月廿六日，楼船行至安庆码头，沈家众人坐上了赵家派来的马车，往驿站而去。翌日，自安庆走官道去郢都。十一月初二日，一行人到了郢都。

　　郢都又名寿春，是战国时楚国的一个王都，历经千百余年的战火和变化，人事历迁、山河沧桑，如今在人们眼前的不过是后人重筑之城。

　　梁岐的皇宫是在前朝的天下第一园旧址重建而成，前朝最后几任帝王穷奢极欲，在各处都建了华美秀丽的行宫。高祖皇帝建国后考虑再三，将都城设在寿春，并改名为郢。当时东鲁国力最强，郢都离东鲁的国土十分相近，不少大臣上疏，希望高祖皇帝将都城南迁，高祖皇帝拒不采纳。当时无人体会高祖皇帝深意，直到先帝趁着东鲁皇帝昏聩、频频内乱外患之际一举发兵夺下江南、江北数城，众人才隐约明白高祖皇帝的高瞻远瞩，他一是希望自己的后人永远立于危墙之下，不要像前朝的皇帝一样耽于享乐；二是北望东鲁，继而期待一统天下。

　　《周礼》有云：“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市朝一夫。”

　　郢都布局是“北皇城，南农牧，东吏士，西工商。”

　　柳珍珍轻轻挑起轿帘，向外看去，远远就望见一座雄伟的城池，虎踞龙盘，气象万千。整个郢都的大街上，人流络绎不绝，杂耍、捏糖人、卖手工艺品、说书、读信、算命的一概尽有，熙熙攘攘，热闹非常，柳珍珍暗自赞叹一声：“这才是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呢。”

　　残阳如血，金红色的余晖映得这座巍峨的城池益发富丽繁荣。或许，越是到了最后越达到了极致，越是到了最后越会发出与众不同的万丈光芒，柳珍珍望着西边那轮夕阳，怔忡地想。

　　郢都的沈宅益发小巧古朴，士农工商，沈家虽富却不贵，尤其是在郢都这样聚集了全梁岐最富贵最有权势的人的地方，更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翌日，沈凌拿了过所【古代过关津时所用的凭证，犹近代的通行证】和户藉去了户部衙门报名。

　　过了大半天，他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柳珍珍道：“三妹妹，我去户部问过了，此番阅选的初选因参选的人数太多，便分了五天进行，头一日是在冬月十一，妹妹在第二天早上参选。”

　　柳珍珍一张俏脸早因紧张而发白，手垂在双腿外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早已汗湿，听了沈凌的话一颗悬着的心也不知是该吊起还是该放下。朱妙萝在后头捅了下柳珍珍，柳珍珍才反应过来，强笑着向沈凌道谢：“我知道了，有劳大哥哥了。”

　　沈凌也知柳珍珍心境，体贴地道：“三妹妹是不是长途奔波太过劳累了，过几日就是进宫参选的日子了，妹妹还是要多多歇息才是。”

　　柳珍珍也没有客气，屈膝福了一福，便径自回房歇息了。

　　《庄子·知北游》中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冬月十二，晨光熹微，内侍省和户部派来的小吏和宦官驾着骡车来到了沈宅，骡车比马温驯，在今天这样热闹的日子里，骡车比马车更合适。

　　沈凌满面笑意地递上了红包，他们不动声色地收了，又引柳珍珍上车。柳珍珍温顺地依言上了车，沈宅众人都没有跟过去，这是进宫，除了参选的女子，谁也不能跟过去。

　　今日街上行人虽多，然看见了这辆朴素平凡的骡车纷纷避让到了路两旁，久在都城居住，即使是升斗小民也比旁处的人有见识得多。待骡车过后，百姓们才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开来。

　　柳珍珍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镶玫瑰紫色领绣折枝牡丹纹交领长袍，靛灰色十二破间裙，绛色灰鼠皮里织锦缎斗篷，梳了个抛家髻，戴了一顶镂空嵌宝赤金莲花宝冠，脑后簪了两朵芍药绢花，耳朵上穿了一对玉石耳坠。最妙是她今天所化的妆容，柳珍珍将面脂与胭脂搅成糊状涂于面部、颈部，一应颜色鲜亮的脂粉一率弃用，只用檀色口脂画了嘴唇。整个人去了几分艳色与柔弱之态，显得庄重了不少。为了防止显得呆板，柳珍珍又用赤红色的胭脂在酒窝处点上两点面靥，如同美人痣一般，“暗娇妆靥笑，私语口脂香”，凭添了几抹梨涡浅笑的娇俏感。

　　每逢大事有静气，说的就是自己这种事到临头反而不再慌张的人了罢，柳珍珍自嘲地想着。

　　参选女子的骡车是不能驶进皇宫的，除了皇室和王公贵族，谁也不能乘车轿入宫。前文提过，除了帝后，谁也不能从逐鹿门入宫，柳珍珍自然也不可以。骡车驶到宫城前的广场上便寻了个角落停下来，内侍省陪同的宦官扶了柳珍珍下车。

　　柳珍珍微微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抬头看向这座她梦寐以求的皇宫。红墙绿瓦堆砌成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群，殿宇重重，隐隐可见紫柱金梁、盘龙飞凤、瑞兽立檐。宫城环以高墙，墙高三丈，四隅各有一座角楼，逐鹿门前东立日晷，西设嘉量。【古代标准量器。有鬴﹑豆﹑升三量。汉王莽改制，始建国元年颁新嘉量，合斛﹑斗﹑升﹑合﹑龠为一器。器上部为斛，下部为斗，左耳为升，右耳为合﹑龠。】宫墙外环绕着护城河，宽达五丈，深不见底，只有几座汉白玉拱桥可与对岸相连。一队队精壮威武的甲士目不斜视地从柳珍珍面前走过，柳珍珍暗暗咂舌。

　　宫墙内分前朝后宫，外朝内廷以一道宫墙为界，设龙光门、彩凤门等作为贯通外朝内廷的通道。皇宫布局中轴对称，皇极宫、乾元宫、未央宫在一条轴线上，后宫分东宫西宫，梁岐以东为尊，遂住于东面宫殿群的娘娘隐隐高了住在西宫的同级娘娘一筹。北面是长乐宫和宁寿宫，那里住着太后和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时的妃嫔大多被自己的儿女接到了宫外奉养。南面儿是御花园，有个别称叫“园中园”，素有“一步一景，移步移景”之美誉。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陆陆续续又来了几辆骡车，几位穿戴不凡的小姐被搀扶着下了马车，柳珍珍留神打量了其中两位格外出众的。

　　葛薇茹相较于其他人更明艳张扬些，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容貌丰美，珠圆玉润，活脱脱是杨妃重生、则天再世。只见她一袭火红的销金彩缎缂丝棉袄紧紧裹住她微腴的娇躯，赤色马面裙下一双玉足莲步轻移，浅米黄暗花缎面豹纹镶边翻毛斗篷将她衬得气势非凡。头上戴着的一整套凤鸣朝阳点翠头面华贵异常，红宝石华胜显得她益发肌光胜雪。涂满朱红蔻丹的长指甲轻轻抚了抚碎发，慵懒娇媚的神情中隐隐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和不可一世的张扬傲气。

　　蒋玫琳则显得素雅灵动得多，但见她云鬓高挽，身量纤细，面薄削肩，腰肢水蛇一般。桃花眼尾高高挑起，深棕色眼眸潋艳含情，琼鼻樱口，浅浅含笑，可亲可爱。粉色彩晕锦兔毛镶边荷叶形云肩衬得她有几分少女的娇憨天真，缕金百碟穿花雪蓝色立领古香缎襦袄显得稳重华贵又不失雅致，最妙是她那一袭素丽淡雅的月华裙，秀气内敛。月华裙乃是一种淡色画裙，裙幅共有十幅，腰间每褶各用一色，轻描淡绘，用色典雅，风动色如月华，故而得名。蒋玫琳心思巧妙，在月华裙里头又搭了一条胭红色衬裙，既不显得单薄，月华裙隐隐透出红色又不至显得太素，花重色复，又添了一份冨丽，很合今天的场合。

　　柳珍珍暗暗警惕，这世上不俗的女子实在太多了，佟紫兰说得不错，恃才恃貌从而自傲绝对会是断送前途乃至性命的。

　　柳珍珍垂下眼眸敛去心思，跟着宦官向贞顺门走去。宫门外另有文吏、女官、宦官核实身份、搜检入宫的女孑子。柳珍珍表现得十分乖巧，任女官在自己身上摸摸捏捏也不显出半分不满之色，那女官微微诧异柳珍珍的好脾气。见女官检査完了，顺手递过去一个荷包，那女官袖口一动，满意地对柳珍珍笑道：“姑娘很好，快请进去罢。”

　　柳珍珍笑了笑行礼谢过，回头看了看葛薇茹和蒋玫琳，见二人都十分不悦，唇角微微勾起，随即跟着一个小太监入宫，柳珍珍趁人不注意，塞给那小太监一个荷包，喜得他无可无不可的。

　　小太监领着柳珍珍到了朝华宫，许多穿戴一新的女子三五成裙地聚在一处聊天。小太监临走时低声对柳珍珍卖了个好儿：“今儿顾尚仪也来了，她是最和气不过的人。姑娘若是过了复选，往后三个月左右都要住在这儿呢。”柳珍珍微带感激之色地谢过，便静静地等在一边，自有女官出来喊人。

　　柳珍珍早从佟紫兰那儿得知，初选、复选的结果不会当天通知，故而出来的这些女子除了脸上臊红，倒还神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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