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何求美人折
“天地同寿”大殿里,许多宫娥太监忙忙碌碌的,有擦地的、有搬桌子的、有铺设帐幔的、有插花的,种种做派不一而足。
晁宫正和安、许两位宫令领着一班女官和内侍省几个统领太监寒暄:“齐王殿下虽是小生辰,可宫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咱们虽不属一个衙门,但也算是同僚,几位大伴勿要藏私哈!”
内侍监和少监对视一眼,笑道:“晁宫正说的这是甚么话?多少大事儿咱们都合起来一起办过,你我也共事了多年,您还不放心杂家?再则,齐王殿下的生辰慧妃娘娘都交代了不要大办,说来也不过是宫里头关起门来自家人庆祝一回罢了,这点儿小事咱还不是驾轻就熟?”
晁宫正面上笑得更和气了:“这就好,本来我们六尚局也办得过来,只今年两场选秀,我们也忙,大约娘娘们也舍不得我们太过劳累了,才又叫了你们来。尚食局红案和白案都推陈出新了不少菜色,娘娘们和几位殿下都喜欢得不得了,今儿筵席上少不得又是我们拔了头筹了。”
内侍监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摇了摇头:“咳,要说这灶上的功夫啊,还得看咱们御膳房的御厨。不是杂家嘴碎,您尚食局那些女官呐,都是富贵出身,自幼娇生惯养,养出一身细皮嫩肉来,巧心思倒有几分,至于手上的功夫嘛,呵呵!娘娘们也就赞个雅意儿和新鲜!”
晁宫正不语,安宫令打圆场道:“宫正大人,慧妃娘娘吩咐了,大宴之后,还要在泊梦舫设一小宴,您看,是不是让人去布置一番?”
晁宫正似是反应过来,冲安宫令投去赞许的一瞥,恍然吩咐道:“凌尚寢、邢司设,你们带人去把泊梦舫收拾出来,许宫令去盯着,切记照着慧妃娘娘的喜恶来办。杜司苑,你带人去把‘四季长春’的花花草草打理打理,午后说不得娘娘们要去逛一逛。赵司乐,你领着乐师去升平署,和她们再排一遍歌舞。”诸人一福身,领命而去。
内侍监也不甘示弱地吩咐道:“孩儿们,还不跟去帮忙!晁宫正,杂家这群孩子虽说干不来莳花弄草、收拾屋子的细致活儿,但还算有把子力气,爬高往下之类的重活还干得来。对了,慧妃娘娘想听些新鲜曲儿,你们把杂家寻来的倡优伶人都再检查一遍,万勿出了纰漏!”尾音拔高,有股子藏不住的阴戾之气。
晁宫正笑道:“他们办差都是办老了的,哪会出差错?对了,如此一来人也太多了,不如就分开来安置,东边的泛秋轩和枫林小筑都空着,就安置在那两处罢,离天地同寿也近。”
内侍监自然是满口答应。
忽见一个掌事领了一大批待选女史过来,晁宫正满心不悦:“顾尚仪,这时辰怎么不叫她们去上课,带到这儿来做甚么?”
顾鹂韵似没听出晁宫正满肚子的火气似的,不慌不忙:“回宫正大人的话,奴婢是想着,这帮待选女史早晚也要当差的,不如叫来跟着学学。”
晁宫正有些疑惑顾鹂韵别有用心,但见顾鹂韵如此谦卑,心里舒坦不少,只似笑非笑地试探道:“她们能做甚么?我这儿人手是尽够的,叫她们去逛园子罢,整日都不得闲,让她们散散心去。”
顾鹂韵恭敬地应道:“是,奴婢这就吩咐她们去。”言毕一福身,再没有二话,直接出去了。晁宫正和安宫令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但二人年纪都大了,乐得做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反正只要不出错,她们早晚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银,风风光光地出宫荣养,故而都不愿搀和进那些事去。
内侍监心里明镜一般,登即笑道:“这边既然没甚么事儿了,那杂家就回了?”晁宫正颔首:“大伴请便。”
回程的路上,内侍监的干儿子内给事萧怀山颇为愤愤不平:“干爹,您瞧瞧晁宫正那副样子,倚老卖老的,就差直接指着咱们鼻子说咱们是去抢功劳的了。您和她品级相当,做甚么要让着她?依着我,兜头啐她满脸唾沫星子才好!”
内侍监意味深长地笑道:“怀山,咱可不就是抢功劳捞好处去了吗?你想想,她们忙起来了,就显得咱们闲下来了。咱不图功劳,图个苦劳还不成么?选秀这事让晁宫正出尽了风头,就算尚宫局和尚仪局闹了点不愉快,那也是胳膊折在袖子里,肉总归还在她们六尚局自己锅里,咱们甭想沾着一点光!可她们这样露脸,不就显得咱们内侍省无能了?正好,赶上齐王殿下过生辰,既不烫手又可邀功,杂家就能眼睁睁看着晁宫正那女人吃独食?怎么着也得分咱们内侍省一碗羹!不然没完!她爱发牢骚就让她发去,女人嘛,到了这年纪总归不大省事。”一时又说得几个知人事的太监“嘿嘿”贼笑了起来。
少监有心当面卖上司个好,也跟着指点萧怀山道:“你这小子也不想想,自内务府裁撤之后,咱们内侍省的有司衙门有几个和六尚局重了的?远的不提,尚宫局的司闱司和咱们的敬事房、司言司和你干爹、司簿司和咱们的内常侍、司正司和咱们底下的内寺伯,尚仪局的司乐司和升平署、司宾司与司赞司和你们内给事、内谒者,尚服局的司玺司和咱们的掌印太监、司仗司与尚寢局的司舆司和咱们底下的寺人,尚食局的司药司和咱们的御药局、其余三司都和光禄寺几个衙门都有了重复,尚寢局的司苑司和咱们的广储司,尚工局四司与尚服局的司衣司、司饰司和咱们的六库。光禄寺底下的几个衙门和升平署虽不直接归咱们内侍省管辖,但本朝祖训,内廷外朝不得勾连,是不是咱们在中间调停?内外虽有别,但宫里一共才多少主子?咱们和六尚局谁更重要,就看谁办差办得多、办得好!”
萧怀山点点头,谄媚一笑:“得嘞!您说的我都记得了!对了,刚才顾尚仪叫那拨待选女史来帮忙,怎么晁宫正一脸不高兴?”
“小猴崽子哪那么多问题?”内侍监笑骂一句,反问道,“怀山,我考考你,你说说,那拨待选女史费尽心思地挤破脑袋进宫,是干嘛来了?”
萧怀山摇头晃脑:“那还不简单,跟咱一样,进宫当差来了呗。”
内侍监没好气地嗤道:“跟你一样当差?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们当中不知有多少个是要服侍皇上的,这一拨拔尖的不少,最起码得出几个娘娘罢。”
“乖乖,娘娘?还出几个?”萧怀山一脸不可置信。
内侍监得意地低声道:“这里头好几个背景深厚的呢,最多熬几年也就熬出来了。”
“还是您老人家眼睛毒!”萧怀山竖起了大拇指,其余几个也是一脸佩服。萧怀山又问,“那顾尚仪还派她们来,这么使唤未来的娘娘,也不怕谁记恨她,将来给她小鞋穿?”
内侍监老而弥辣:“你啊,还是太嫩!顾尚仪可是太皇太后的人!今儿齐王殿下过生辰,皇上这样看重,慧妃倒是高兴了,恪妃高兴得了吗?咱们和晁宫正再怎么面和心不和,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使绊子,办砸了寿宴,光慧妃那一关就不好过。可顾尚仪就难说了,她虽是晁宫正的下属,可前几天,晁宫正为了慧妃娘娘的一道口谕,硬是让尚宫局的人插手了阅选之事,叫顾尚仪丢了老大的人。况且,于司言虽去了朝华宫,真正能做主的还是顾尚仪。今儿她领着人来,焉知里头有没有她的人?说不定呐,她就等着拆慧妃和晁宫正的台呢,到底慧妃这事儿做得不太地道。咱们和晁宫正都把每一处的事分派下去了,哪一处出了差错,主管这一处的都有谁,大家心里都有数。可顾尚仪带了那么多新人来,混在里头捣乱,几下里可就夹杂不清了,所以晁宫正把人支岀去逛园子,既省了心又不叫顾尚仪脸上难看。要说顾尚仪的手段也着实高明!晁宫正放人进去呢,出了事谁也说不清,法不责众嘛,要疑心到尚仪局,她就朝不懂事的新人身上推,慧妃又不能直接说顾尚仪用心险恶;像如今这样,新人进不去,宴席上,恪妃但凡聪明一点儿,就知道怎么给慧妃添堵了,毕竟恪妃从不指望皇上的恩宠过日子。顾尚仪这一手玩得漂亮,儿子过生辰,却利用喜事恶心当母亲的,慧妃也不知甚么滋味了。怀山,你今天去染翠阁守着。”
“染翠阁?”萧怀山头摇得波浪鼓似的,嘟嘴道,“不去,那地儿怪偏的。”
内侍监气不打一处来,笑骂道:“小猴崽子,就是因为偏僻才叫你去的,那儿靠着竹海,谁晚上会去那儿散心?你不正好可以睡觉了?守屋子的粗使奴才还敢拦你不让你睡不成?等着瞧罢,慧妃娘娘出了风头,又有新人进了宫,不知有多少人睡不着呢。偏你得了便宜还来卖乖!”
萧怀山苦着脸道:“好吧好吧,我去!”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萧怀山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不会知道,他今晚将会撞上怎样一个大机缘。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又不知今日这段因,来日又会结出怎样的果来。
委委佗佗美也,皆佳丽美艳之貌。御花园里乌鸦鸦站了一群稚齿婑婧、姣花软玉般的美人,得了晁宫正的话便四散开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分了多少派系一看便知,虽没进宫几天,但众人早学会了拉帮结派那一套。
柳珍珍是被顾鹂韵摆明了车马要对付的人,众人明面上不好如何,毕竟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若一招不慎,难免要在上位者眼里留下个不友睦、失于端庄的印象来,但更不能和柳珍珍有甚么瓜葛,免得顾鹂韵记恨,是以,各个都避之不及。
柳珍珍眉眼通挑、老于世故,稍微一察颜辨色,便明了众人所思所想,对薛幼仪和张丽婕的不离不弃更是感念不已。
薛幼仪也是个周全妥帖的人,度其神态语言,心里就明白了众人对柳珍珍若有似无的无视闪躲和暗地排挤,担心柳珍珍受委屈,便岔开话题道:“早听说皇宫是在前朝‘天下第一园’中修建而成,御花园更是‘园中园’,素有‘一步一景,移步移景’之称,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
柳珍珍知其好意,遂也笑道:“是了,那片竹海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一大片竹海,绿森森的,叫人看了直以为是春夏之季,端的是畅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点滴绿意更叫人有了盼头,仿佛新春将至,冬天就不是那么难熬了。”
薛幼仪放下心来:“妹妹自己心里头明白就好。”
柳珍珍问道:“那咱们去竹海看一看罢,反正还早呢,刚刚晁宫正都许咱们四处逛逛的。”薛幼仪和张丽婕自是无有不应的,三人相携款款移步至十里连波桥,张丽婕惊叹:“这桥竟这样精巧?莫不是用玉石砌起来的罢?”薛幼仪颇有见识:“是汉白玉,想来这就是‘十里连波桥’了,咱们脚下的应是‘御河’,那片竹海恐怕就是‘龙啸凤吟’了。”柳珍珍咂舌:“不愧是宫里,景致好也就罢了,名字还取得这样好听。”
何其讽刺!几十年后,同一座桥上,柳珍珍也是这样和薛幼仪的后辈介绍的,不过青葱少女成了白发老妪,昔年情同姐妹般的情谊也変成了至死未休的仇恨!
也不止柳珍珍喜欢龙啸凤吟,三人到的时候,已有几个人在了。柳珍珍见几个少女围着一个冷艳的少女奉承,微微有些诧异,薛幼仪这样的家世都没被人这样奉承过,这个少女又会有甚么样的过人之处呢?只能见到一个背影,柳珍珍微觉可惜,但看其周身气韵,便可知这是怎样一个绝代风华的美人。
这届入选的人太多,柳珍珍一直又累又气,故而到现在为止也不过认得那么一小撮人。
不过柳珍珍虽好奇,但看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人时,不由一拉薛幼仪:“咱们先别过去,殷穗蓉也在那儿呢。姐姐,那被众星捧月般捧着的是甚么人?殷穗蓉一惯傲气冲天的,怎么也有对人服气的一天?”
“你不认得她?”薛幼仪大为讶异,“她是梁岐首富齐绍伯的幼女,闺名唤作蕖娅,小字荷耦。我再提醒你一句,过了这几个月,咱们和她的身份就不同了,这几个字在她面前就别岀口了,免得犯了忌讳。”
柳珍珍不解:“哦,这是为何?”
薛幼仪压低了声音:“她父亲花了十万两雪花白银孝敬给慧妃娘娘吃茶,为的就是让这掌上明珠能得到一个嫔御的身份。不仅如此,齐绍伯还集了一批军粮犒军,各衙门都打点到了,看来是万无一失了,皇上总不至于叫如此忠义的商人寒心罢!齐蕖娅容貌气度都是咱们这拨里头最岀挑的,我们俩捆一块也不抵一个她,听说她才华岀众又能歌善舞,你瞧,这妥妥的就是下一个宠妃!殷穗蓉的心思谁不知道,都是慧妃的人,此时不交好更待何时?只是,这齐蕖娅也太倨傲了些,殷穗蓉为人虽轻浮张狂,但总归巴结她这么久了,她竟连个热脸也懒怠给人家。”
难得,薛幼仪也有看不惯的人,柳珍珍对这个齐蕖娅倒是更好奇了:“齐绍伯私自犒军,不就是市恩于将士吗?三军皆是皇上的,这不是犯忌讳了吗?花这么多银子,送宝贝闺女入宫搏一个虚无的前程,值吗?”
薛幼仪蹙眉:“有甚么值不值的?求仁得仁罢了。你想想,士农工商,世俗的门户之见岂因钱财多寡而转变?齐绍伯所求的,不过是借着与皇家攀上姻亲关系来改换门庭罢了。”
似有所感柳珍珍、薛幼仪在谈论自己,齐蕖娅竟转过头来看向这边,二人在背后议论人家难免心虚,虽齐蕖娅没听见,但她们不由都有些讪讪。
柳珍珍细细打量,齐蕖娅眉目艳丽、肌肤白皙,单论容色便不知压过此间多少姝丽,更遑论那一身欺霜赛雪的清冷卓然!当真是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端的是艳而不俗、媚而不妖,可谓人间绝色。挺直不屈的脊背、紧紧抿着的双唇、凌厉如刀的眉眼,无一不昭显着她的倔犟孤傲。柳珍珍暗忖,薛幼仪这回只怕是看错了人!
又有一曲,正可道出齐蕖娅的一生坎坷曲折:
“堪透世道性空灵,佳人无双冷、冰、清!休说甚么聪明,参悟此间世情,不过顽石无眼睛!旁人媚言结伴向上行,独你一个空落落自许干净。金乌光芒纵万丈,难照阴影;月有盈虚,皓辉难隐群星。干净人何需惹尘埃?俗世处处肮脏地,岂能得干净?玄鸟降、生商而知天命,涅盘出而神魂不尽!纵来邪火焚身,烧不尽,与世长存千秋名。清泠泠,莲华开处,心有净土自见佛!”
另有一诗判她极准:
芙蕖出水成片连,满目翠红齐江天。
过洁自把香传远,可恨淤泥把根陷。
清高惹妒世同嫌,枯木抽芽先鸣蝉。
柳珍珍正自遐思,忽闻一声尖刻的女音:“沈清菡,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来人正是殷穗蓉,未知柳珍珍又因何事得罪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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