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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闻多素心人


  柳珍珍冷笑:“大喜的好日子说甚么‘阴魂’?枉你素日总以慧妃娘娘的亲戚自居,炫耀过出身之后又过河拆桥,暗里对齐王殿下却这样不恭敬,真正是白眼狼!”

  殷穗蓉气急:“沈清菡,你别在这儿混淆视听,我明明骂得是你,你做甚要往慧妃娘娘和齐王殿下身上扯?真是不安好心。”

  柳珍珍挑眉,针锋相对:“我不安好心还是你不安好心?这里又不是你家的地盘,许你来得就不许我来得?偏你喜欢找茬,我若是一味相让岂非更助涨你的气焰!”

  薛幼仪素知殷穗蓉爱生事端,旋即左顾右看,颇感为难,拉拉柳珍珍的袖子解劝道:“你既知她为人,又何苦与她一般见识,多惹是非,传到顾尚仪耳朵里,你又落了个不是,待那时,如之奈何?不妨敬她让她,熬得这三个月去,大家各自为政,两不相干,她再想欺你也非容易,何必非得在此时多结小人恩怨,坏了自己声名!”

  柳珍珍也知薛幼仪所言乃金玉之言,且薛幼仪偏帮着自己不落痕迹地给殷穗蓉定了罪,占住理不说,既解了气又显得识大体,登时压服众人。柳珍珍也暗自佩服,想不到薛幼仪平日忠厚宽和,却也有如此口才。况正因众人知薛幼仪敦厚,才更显得殷穗蓉无理取闹,柳珍珍料定,薛幼仪这一激定会令殷穗蓉气急败坏,自己也正可捉住殷穗蓉言语中的破绽痛打落水狗一番。

  殷穗蓉人虽轻狂傲慢,却也不是个蠢的,哪里能听不明白薛幼仪话中机锋,挣脱旁边来劝的少女胳膊,怒道:“谁是小人?谁又欺负她了?好生不讲道理,净知道拉偏架!我何须你们来敬,更不与你们一般见识。”

  许是知道薛幼仪乃成阳公之后,殷穗蓉虽不十分服气,却也不敢太过针对,转头将脾气全发在了柳珍珍头上:“竟是你挑唆的!”遂作势欲打。

  柳珍珍自在沈宅受了莫氏一巴掌之后,更容不得别人弹自己一手指头,见殷穗蓉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也不闪避,灵敏地探出双臂,一用力拑住殷穗蓉两只手,凤目危险地眯了起来:“殷穗蓉,宫里规矩,打人不打脸,这几天叫你背的宫规全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围观的一众少女见殷穗蓉动手,个个都吓得目瞪口呆,此时见柳珍珍擒住了殷穗蓉,令殷穗蓉动弹不得,皆心中大定,纷纷来劝:“沈清菡,你还不快放手,没见殷穗蓉脸都发白了么!”“就是就是,如此粗鲁地对待同僚,也太过歹毒!”“沈清菡,你快松手,殷穗蓉可是慧妃娘娘的亲戚,你得罪得起吗?”

  殷穗蓉闻得己方众人来助,胆气愈壮,眼睛瞪得老大,喝道:“沈清菡,没听见吗,还不松开,我的手快疼死了!真是个蛮子,哪来这么大劲。”

  柳珍珍勾唇一嗤:“松开你做甚么,好叫你腾出手来打我么?你可要仔细,倘使你刚刚那一击得手,我脸上恐怕就要带出幌子来,仪容不整,如何事佛?你来替我给太皇太后抄经吗?不成,我得拿你去尚仪大人面前回话!”

  殷穗蓉拿不准了顾鹂韵对柳珍珍态度究竟如何,听得柳珍珍搬出太皇太后来,心里也十分害怕,立时色厉内荏地向齐蕖娅求救:“齐蕖娅,你过来帮帮我呀,咱们俩可是一拨儿的呀!”

  柳珍珍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殷穗蓉之父虽为四品道台,可也不过是捐了个虚衔买个出身,名头上好听一点罢了,怎比得齐蕖娅是实打实银子砸出来的?若齐蕖娅明言插手此事,柳珍珍倒不好再揪住不放了,总归要卖齐蕖娅一点儿面子。

  齐蕖娅听得殷穗蓉叫自己,慵懒地朝这边投来淡淡的一瞥,漫不经心地道:“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平白的又扯我作甚?我从不爱拉帮结派,又和谁是一拨儿的呢,偏不许我独来独往落个自在干净么?我回去了,可惜这顶有灵气的一片地方了,被弄得乌烟瘴气!”语毕,理也不理众人,径自走了。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不仅惹得殷穗蓉更恨,连柳珍珍刚才生出的零星好感也败了个一干二净,齐蕖娅算是把在场众人都得罪了个遍。

  另有一个穿着件月白色提竹叶纹镶雪青色鸡心领内衬狐狸皮比甲、香色圆领棉袍、系着一条绯色留仙裙的少女笑盈盈上前劝道:“沈姐姐,大家同年入宫即是缘份,何苦咄咄逼人呢?殷姐姐虽鲁直莽撞了些,姑且念在这一丝香火情上,沈姐姐也该大度些,恕了她这一回冲动罢。顾尚仪日理万机,又要侍奉太皇太后,沈姐姐就算惦念一点儿她老人家对你的提携大恩,也不该总拿这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她。况且,谁的牙齿还没磕过舌头呢,不过是拌一回嘴,恼一会子也就罢了,咱们少年人哪还有个定性,打着闹着也就玩一块去了。沈姐姐,你说呢?”

  柳珍珍闻言倒认真打量起了这个并不出众的少女,但见其衣饰素淡清雅,倒不出彩。乌黑顺滑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眉目清秀、面貌周正,顶多算是个中人之姿。通身平平无奇,很容易就隐没在这群美貌少女之间了。若非恭顺的脸上嵌着一对时常闪过算计利芒的眸子,更难叫旁个记住有她这么个人,然而精明之相毕露,反令人生厌。

  柳珍珍手上又使了点力,方对来人笑言:“这位姐姐话说的很是,我本有心以礼待她,争奈她不识好歹,连劝架的薛姐姐也得罪了。我费尽唇舌,好话歹话都与她说尽了,她也不听,三番两次寻趁我的不是,我无可奈何才还了手,总不能挨她打罢?她虽是一时冲动,我的颜面却去哪里找?故而饶她不得!我也不处置她,宫里是不许动私刑的,所以我要拉了她去顾尚仪面前评理,如何处置全听凭尚仪大人发落。”柳珍珍才不愿自己做恶人,反叫旁人捡了便宜,纵使令殷穗蓉记下人情,也绝不能是这个心机深沉的少女的!

  柳珍珍这话一出,殷穗蓉登时急白了脸,哭着哀求:“沈清菡,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谁不知道顾尚仪是恪妃的人,我去了,她一定会借机发作,撵我出宫的!我不能出宫,我死也不出宫,出去了我还有甚么脸面活在世上?你可怜可怜我,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你放过我罢,我以后见了你就绕路走好不好?”

  柳珍珍见殷穗蓉这副模样也甚是嫌恶,薛幼仪听见后宫两妃的龌龊,大骇:“住口,娘娘们之间的事也是你能诽谤揣测的?”其他人听说,也明白此言干系重大,她们可不像殷穗蓉那般胆大无知。

  那少女见殷穗蓉如此蠢笨不由大急,偏她也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好不容易巴结上了殷穗蓉,断断没有轻易放手的道理,故而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只听她道:“殷姐姐只是无心之言,两位姐姐又何必揪住不放呢?”

  柳珍珍讥嘲地瞥了殷穗蓉一眼,复对那少女笑道:“未敢请教姐姐名姓?”

  那少女不解,顿了一顿笑道:“我姓龚,名唤素素。”

  柳珍珍俏面上讽笑愈炽:“我观龚姐姐谈吐行事都进退有据,如何硬要与殷穗蓉这样不识好歹的浑人搅在一处?”

  这是明晃晃的挑拨之言了,果然,殷穗蓉瞪视柳珍珍一眼,旋又愤愤地啐了龚素素一口:“我就说你腹内藏奸,果不其然,巴着我还不算,偏又这山望起了那山高,又和沈清菡眉来眼去的,踩着我朝上爬,也不怕摔死你!”

  龚素素闻言泫然欲泣,难堪地撇过头去。薛幼仪见她可怜,倒有些不忍,劝起了柳珍珍道:“妹妹何必再与她们置气?不如放过殷穗蓉一回,一则念在今儿是齐王殿下的寿辰,二则且念在同年入宫的份上饶她一次又何妨。再有,想必她吃了这样一个大亏,以后就知道厉害了,料定她不会再犯了。”

  柳珍珍闻言猛地一推殷穗蓉,放开了她,冷笑道:“若非是姐姐三番两次来劝,我必不饶你!休再犯到我手里,若有下回,必定要叫你脱一层皮!”

  殷穗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她恨恨地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龚素素,又惧又恨地斜了柳珍珍一眼,揉弄着僵疼的手腕,一思忖,咬牙便抬脚走了。

  外围站着的正有一个是张丽婕,殷穗蓉狠狠推搡了一把,张丽婕险险将要绊倒,惊慌失措地仰面低呼,楚楚可怜的媚态一下子就落进殷穗蓉眼里了。正如柳珍珍不识齐蕖娅一般,总是习惯半垂着头的张丽婕也从未在外面显露过她的美貌,再加上她衣饰普通、人又不爱张扬,自然而然地就隐没在众人之间了。如今这一仰面,倒叫众人看清她的绝世美色,见她但生得眉眼纤细、琼鼻檀口、妙肤柔骨、削肩柳腰,可谓生了一张桃羞杏让、燕妒莺惭的芙蓉美人面,兼之她形神皆美、超逸脱俗,益发叫人见之难忘!众人难以移开眼的同时,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气,人人心中一沉:“这又来了一个强敌!”

  饶是殷穗蓉一惯自负于美貌,更隐隐对齐蕖娅的容色有一股不屑,觉得齐蕖娅人虽生得极美,偏性情又冷又硬难以亲近,将来皇上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冰美人。可即使殷穗蓉这样傲气得目中无人的狂狷之人,也不得不承认,张丽婕这种我见犹怜的美丽叫女子也不由一窒。殷穗蓉又怒又嫉,恨声道:“你怎么拦了我的路?还把我的鞋跟都踩掉了,你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旁边妒忌张丽婕美貌的女子也七嘴八舌地一齐向张丽婕发难:“呦,这穿着打扮,一瞧就是死穷酸的,她一定是眼红殷姐姐的珍珠鞋,故意踩掉殷姐姐的鞋子的!”“还不道歉,你知道不知道,殷姐姐鞋子上串的珍珠是采自南海上好的蚌珠,掉了一颗,就算把你全身的这些破烂都卖了也赔不起。”“亏得早早发现了这么个人,别是个偷儿罢?回头大家须防着点儿她,别少了甚么东西!”

  张丽婕眼泪涟涟,揺头摆手地急急为自己辩解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踩的,我不是小偷,我绝对不是小偷!”

  众女再度讥讽:“道歉有甚么用?踩坏了鞋,你赔得起么?”“你说你自己不是小偷你就不是了,我看你就是小偷!”“还说不是故意的,单就她一个踩了殷姐姐的珍珠鞋,肯定是她存了坏心!哭得可怜兮兮的,大家不要被她骗了!”“哭甚么哭,今儿齐王殿下过生辰,哭哭啼啼的也不嫌晦气!”

  奇怪的是,龚素素只缩在一旁冷眼旁观,并未参与进去。殷穗蓉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

  柳珍珍登时恼了,一下子冲过去拨开众人,把抽噎哽咽的张丽婕护在身后,气势汹汹地怼道:“我和张丽婕是住一个屋子的,她是不是偷儿我还不知道吗?我看你们根本就是看她好欺负,在借题发挥!”

  薛幼仪又悔又气,也急了眼,咬牙切齿道:“就知道她不是个安份的,一放了她就要生事,就不该替她说情!”一时也过来帮腔道:“殷穗蓉,你的鞋子不是没有坏么?若是哪颗珍珠掉了,你说个数,我代替张丽婕赔给你就是了,作甚要这般咄咄逼人的?你好歹也算大家出身,倒偏偏学了副市井泼妇的模样。”

  殷穗蓉脸色一变,待要发作,一瞅龚素素眼色,又硬生生忍下去了,抱臂嗤笑:“薛幼仪,沈清菡,我劝你们俩不要多管闲事,毕竟你们可不占理!”

  柳珍珍气不打一处来:“殷穗蓉,你那鞋丁点儿都没坏,一颗珍珠都不少,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殷穗蓉得意洋洋:“你懂甚么?这珍珠表面的光泽柔润流华,被她踩花了,就不好看了。你说说,该不该她赔?”

  薛幼仪气急:“我都让你说个数了,多少钱赔给你就是了,你还要怎么样?”

  殷穗蓉头一扭:“谁稀罕你的钱?你不是说过么,咱们既是同年入宫,自当和气为先,说甚么赔钱多俗气?出了事自然得找尚仪大人裁决,可不敢私下处理,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众女自然一片应和,殷穗蓉接着道:“你们看,大家都这么说,我也不好拂逆大家的意思呀。”

  柳珍珍怒斥:“你这分明就是报复!有甚么直管冲我来就是了!”看柳珍珍这样,殷穗蓉胸中大快,恍若恶气尽出。

  “这是怎么了?”一个柔婉清丽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灿如春华、皎若秋月,来的正是梁月皎,众人见是她,忙收敛了脸上神色。

  殷穗蓉恶人先告状:“梁姐姐,你来得正好,正可为我做主!这个张丽婕踩了我的鞋子,薛幼仪和沈清菡反来指责我,歪缠了这半日。尤其是那个沈清菡,最是不讲理,手上劲又大,像个蛮子似的。你看,张丽婕又穷酸又生得狐媚歪道的模样,若不撵了她去,以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来呢!”

  张丽婕泪汪汪地急道:“不是的,不是的,梁姐姐,这事儿压根就不是她说的那样!”奈何口舌拙笨,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和室友辩白了。

  柳珍珍见张丽婕哭得打了嗝,忙拍拍她的背为她顺气,左臂却猛然一沉,恰见薛幼仪满面担忧地看着自己,把要出口的一大篇儿话又咽了回去。

  薛幼仪收回手,正色道:“殷穗蓉,你非要我把所有的话儿都在大家面前讲明白么?不如就都依你,去尚仪大人面前将前因后果都讲清楚,看看你又有几条罪过?”

  殷穗蓉倒底心虚,听了这话只管梗着脖子反复道:“张丽婕把我鞋子踩掉了,梁姐姐,你可得给我做主呀!”

  真是不中用!龚素素鄙夷地瞟了一眼殷穗蓉。

  梁月皎笑问:“那你的鞋子又坏了没有呢?”殷穗蓉刹时哑口无言,众人都掩唇讥笑了起来。

  殷穗蓉恼羞成怒,气急:“她的确踩了我的鞋子嘛!我去告诉顾尚仪去,她最讨厌沈清菡了,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柳珍珍抢上前斥道:“休得胡言!顾尚仪喜不喜欢我尚在其次,莫非你认为顾尚仪就是那种会为了一己之喜恶而不辨是非的昏庸利己之辈吗?”

  薛幼仪微惊,觑了柳珍珍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垂下了头。梁月皎心思清明,强憋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驳道:“这可见是胡说!谁说尚仪大人讨厌沈姐姐了,分明是最看重她!为太皇太后抄写经书是何等要紧的差事,这么多人都捞不着,单单派给了沈姐姐,还不喜欢她,那又怎么样才算喜欢?”

  “不是这样的!”殷穗蓉急呼,却见梁月皎和柳珍珍满含笑意地对视一眼,复又想起二人是同乡,脸皮霎时间气得紫涨,“你们都是一伙儿的!”跺跺脚一气跑远了,龚素素急忙追了过去。

  梁月皎笑道:“薛姐姐,沈姐姐,张妹妹,这儿不大清净,咱们去别处逛逛吧。”

  薛幼仪点头赞同:“也好,听说四季长春里有好多奇花异卉,那里用好大好大的琉璃作顶作墙,屋里又烧着炭,即使天冷了花卉也都长势喜人呢!”

  滇南四季如春,柳珍珍对四季长春不大感兴趣,但见三人都好奇的模样,也不反对,笑着和她们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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