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蝉噪林逾静
朝华宫的刀光剑影柳珍珍是半点儿也不知道,她和绮雯进屋时正见一个中年美妇坐在椅子上蹬着腿剔牙,地上厚厚一层瓜子皮,模样颇为放涎不经,柳珍珍吃惊之下又有些疑惑。绮雯见怪不怪地屈膝行了个礼:“罗管事安好。”罗镜歌不在意地摆摆手,绮雯遂自去拿了扫帚来扫。
柳珍珍不认得罗镜歌,只好也学着绮雯的样子行礼道:“罗管事安好。”
罗镜歌一下褪去懒散模样,盯着柳珍珍打量了半晌,俄而唇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打开象牙骨绢扇掩唇娇笑道:“怪道我说呢。”
柳珍珍看着罗镜歌眼中一闪而逝的不明光芒和违和的打扮,心里猛然一打突,罗镜歌踩上鞋子一扭纤软无骨的腰肢,翘着兰花指的手迅疾地翻了个漂亮的花影儿,象牙骨绢扇已是合上了,柳珍珍注意到,罗镜歌持扇的姿势正是戏子惯用的手势,罗镜歌睨了柳珍珍一眼,忽用扇子一戳柳珍珍腰肢:“这样生硬,男人可不会喜欢。”
柳珍珍顿觉受辱,罗镜歌这轻佻的品头论足倒底令人难堪。罗镜歌吃吃一笑,一步三摇地扇着扇子走开了,顿了一顿,又站定扭腰回眸,竟有百媚生之感。柳珍珍对妖精似的罗镜歌可无甚好感,不过与众不同的罗镜歌还是叫柳珍珍深深记住了,毕竟数遍整个梁岐,也未必再有一个这样轻浮却又风流的女子,竟叫柳珍珍生出了一股“真名士自风流”的怪涎之感。
柳珍珍在绮雯的逼视下将昨天所有的经文又重抄了一遍,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朝华宫。柳珍珍见今日众人不去上课且都神色萎靡有些疑惑,但念及自己和众人关系也不便相问,但她本也疲乏得狠了,见不用再赶去上课心下也不由一喜,也顾不上旁人投来的目光有多奇怪了,小跑几步回了屋。
郭碧琴害了张丽婕性命有些心虚,此刻也只安分地坐在床上拿帕拭泪,见柳珍珍进屋拿食指一掩唇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柳珍珍有些怔忡,张丽婕床上的铺盖卷都没了,薛幼仪苍白的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汗打湿了额发,似是发起热来。
柳珍珍懵了:“这是怎么了?”
郭碧琴神色复杂:“慧妃娘娘带了燕喜嬤嬤来替张姐姐验身,后来以秽乱宫闱为由将张姐姐杖毙,薛姐姐好像被吓着了。”
柳珍珍一个趔趄:“你说甚么?杖毙?!”似乎是耳朵出现了问题,柳珍珍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张丽婕那张光秃秃的床板,满面血色尽去。
侍女熬了药过来,郭碧琴道谢接过,细心地喂给薛幼仪,争奈薛幼仪梦中不安,头也在抗拒地转动着,一勺药尽喂给了枕头。柳珍珍见状,强打着精神坐过去抱住薛幼仪的头,二人合力才将药喂进去。
薛幼仪这一昏睡直到次日凌晨方才转醒,惊动了伏在身边打磕睡的柳、郭二人,柳珍珍一下惊醒,柔声问道:“姐姐觉得怎么样?”
薛幼仪眼神迷离,随后恍惚一阵,哽咽抽泣,委屈地拉着柳珍珍哭道:“张妹妹死了。张丽婕死了!被他们打死了!”
柳珍珍一阵心酸,将头靠过去,也低低抽泣起来。郭碧琴被吵醒,见状也红了眼眶,拿帕捂嘴垂泪。柳、薛二人不知郭碧琴是心里抱愧,只当自己先前对她有偏见,错认郭碧琴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对误解了她又悔又愧,此后二人到待她更亲厚了几分。
次日,柳珍珍和郭碧琴来惠芷殿上课,殿前那滩血迹早被冲洗干净,惟余青石板砖中间的裂缝里似有一点暗色。柳珍珍伏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摸上去,呢喃低问:“就是这儿么?”泪漱漱而下。郭碧琴有些骇惧,惊魂未定地东张西望,也不理柳珍珍了,跑进了殿中,柳珍珍却并未在意到她的异常。
“呦,这不是沈大小姐么?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哭丧呢!”一道令人厌恨的尖刻声音打断了柳珍珍的思绪,声音的主人正是殷穗蓉。
柳珍珍布满血丝的凤目直直瞪向殷穗蓉:“都是你害了她,若不是你,她前天晚上也不会去昀安宫,是你害死她的!殷穗蓉,做下这等亏心的事来,你就不怕报应么?”
殷穗蓉被吓得倒退几步,一个踉跄仰倒在龚素素身上,睁大眼睛强辩道:“她秽乱宫闱,应该是要被杖毙的,关我甚么事?对,是慧妃娘娘下的令,关我甚么事?”
柳珍珍气愤不已,冲口而出道:“住口!你胡说!就是你害死她的!就是你!就是你!”柳珍珍撕心裂肺地喊着,又站起身来扑向殷穗蓉,奈何两天两夜不曾好生休息,此刻气力不足,反被殷穗蓉一把推开,柳珍珍手掌撑地瞪向殷穗蓉,一副恶狠狠的吃人模样。
一旁围观的梁月皎见状也恨殷穗蓉欺人太甚,上前扶起柳珍珍劝道:“张妹妹芳踪未远,设若魂灵有知,也会体谅姐姐你一片真心。逝者已矣,姐姐还须保重自身啊!”
殷穗蓉幸灾乐祸之余也不是不害怕的,毕竟她再怎么张牙舞爪,也不过是个被家人惯坏的小姑娘罢了,张丽婕因自己而死,她心里头早就虚了,昨夜也是噩梦连连不曾安枕。此刻她仍是嘴硬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慧妃下令的,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作死,关我甚么事?”
顾鹂韵见一大堆人围在这儿,出声问道:“发生甚么事了?你们在吵甚么?”
殷穗蓉张口欲答,梁月皎抢在众人前头说道:“回尚仪大人的话,并未发生甚么大事,不过是沈清菡和殷穗蓉起了口角纷争罢了,过会儿就会和好如初的。”
顾鹂韵暗赞梁月皎识相,并未提张言慧,倒又少惹一桩官司,故而也作出一副甚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来,训斥柳珍珍道:“都说‘静能生慧’,抄了这些日子的佛经,不见你安静,反而愈发毛躁起来。罚你抄宫规十遍,过几天交给我,交给于司言罢,省的又有人说我针对某些人!至于殷穗蓉,回去静思己过,下不为例!”
柳珍珍十分不服,索性破罐子破摔:“佛本是心自作,哪得向文字中求。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尚仪大人不罚作恶之人,反来罚我,实在不能让我心服!”
顾鹂韵反被气笑了:“好!不服也得服,这是你的命!十遍看来不能叫你服气,双倍总够了罢!”话毕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径自走了。
于司言隐晦地看了一眼殷穗蓉,才对柳珍珍和颜悦色地道:“心行慈善,何须努力看经!有些人就是这样佛口蛇心,宁愿说上一百句好话,也从不肯做上一件善事。上行下效的,净鼓吹些歪风邪气。好孩子,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了,可是疏不间亲、后不僭先乃是人伦常理,你也要顾着些娘娘的苦衷,可千万别牛心左性,放过了始作俑者,却怨怼秉公执法的人。”
柳珍珍心内一寒,但她此刻理智已经回笼,也不抗拒于司言的拉拢,屈膝柔声道:“多谢司仪大人指点,奴婢都省得的。”
于司言满意地道:“这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都进去罢,时辰不早了。”众人应“是”,跟在于司言后头进殿。
殷穗蓉面色惨白:“素素,你说,是不是我害死张丽婕的?不是我,对不对?”
龚素素掩下鄙夷神色,放柔了声音哄劝:“当然不是你,这是天意,天意难违呀!”
“对对对,这是天意,不是我。”殷穗蓉有些魔怔了,复又拉着龚素素焦急地问道,“素素,你说,刚才于司言那样是不是在拉拢沈清菡?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娘娘厌弃了我?否则,她怎么敢这样冷落我,转头却去安慰沈清菡呢。”
龚素素猜到这大概是殷穗蓉借慧妃之势横行霸道,败坏慧妃名声的缘故;也差不多应有同是慧妃亲戚,柳珍珍被顾鹂韵打压,而殷穗蓉却无事的原因。只是她好不容易才巴结上殷穗蓉,焦不离孟的已经是撕撸不开了。龚素素只能违心劝道:“于司言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奴婢,而你却是慧妃娘娘的远房亲戚,孰轻孰重?你又何必把于司言的态度放在心上?”
殷穗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反问道:“真的么?可慧妃娘娘高不可攀,我要怎么才能让她知道我的好处呢?”
龚素素计上心头:“我有一个主意,定能叫娘娘知道你的一片心。”
殷穗蓉大喜:“甚么主意?你快告诉我!”
龚素素面上一派真诚:“张丽婕虽然被杖毙了,可还有一大群女人妄想冒犯慧妃娘娘的威仪,都是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慧妃娘娘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和她们计较,咱们却不能等闲视之。你只要大大宣扬张丽婕被杖毙一事的始末,就不会有人敢去和娘娘抢皇上了,娘娘自然对你感念在心,再加上你们又是亲戚,娘娘自然就会更看重你几分,不拉拔你还能拉拔谁呢。”
殷穗蓉信以为真,此后果然大力宣扬张丽婕的死因,并不断面带得意地警告众人不许得罪慧妃,否则张丽婕就是她们的下场。说到热闹处,无甚心计的殷穗蓉嘴上就没了把门的,隐隐约约提起爬床一事来。众人有不耻殷穗蓉为人的,也有别有用心或趋炎附势的,自然少不了人附和殷穗蓉的说法,果然将张丽婕侍寢反被慧妃妒杀一事传扬成了宫人的谈资。顾鹂韵趁势推波助澜,星火亦成了燎原之势。
殷穗蓉益加张狂,渐次寻机找柳珍珍的茬,柳珍珍虽言辞机敏但在顾鹂韵的偏帮下也难占上风,索性和薛幼仪一般不作理论。殷穗蓉见二人忍气吞声,少不得更唯我独尊,将一干身份低些的待选女史当做了自己的使唤丫头一般,惹得众人心里更添怨怼。
顾鹂韵趁势宣扬殷穗蓉是慧妃的亲戚,所做所为都有人撑腰,自己即使是尚仪也不敢管。朝华宫众人对李馨宁杖毙张丽婕一事记忆犹新,慑于慧妃威势,只好忍耐。但慧妃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大家敢怒不敢言罢了。
于司言见势头不对,连忙去禀告李馨宁。
含章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李馨宁神色淡淡,持着香匙舀了一点香料添进面前的铜镀金掐丝嵌宝三足香炉里,轻嗅一口赞道:“陆司宝有心了,这衣香方混入大食国来的蔷薇露果然更加馥郁醇厚,用带着露水的蔷薇鲜花蒸出的香露加入沉香反复灼烧,花浸沉香,也难怪这样秾烈袭人,行动坐卧间皆香气环绕。这鲜花汁子拧出来的花露微带苦味,更清新些,回头咱们也试试。对了,听说她还镶珠嵌宝地制了香炉?”
白鹭应答:“是,花样还是她特特求了梅姑娘画的呢,格外新巧别致。”
“不要太奢靡了。”李馨宁阖上香盒盖子,“算了,她素来心思巧,爱在这小处费心,倒不必我特特提醒。汤贵人最爱这些香味浓郁的香料了,送去给她熏衣裳罢,里头一味麝香活血化瘀,最合她用,省得事后费心。”
白鹭挪走香炉应道:“知道了。”
于司言半屈着膝,额发早被冷汗浸湿。李馨宁冷冷地瞟了于司言一眼,嗤道:“陆司宝是个小心的人,奈何有些人偏偏粗心。我这人最不喜欢事后再劳神费力地去扫尾,与其任事态扩大,不如一开始就掐灭苗头,何必等到现在溯本追源地去除掉祸根?枝枝蔓蔓已长成,虽不打紧,但也怪恶心人的。跟我久了的人都知道,办错了差不打紧,可拿错了主意就留不得了!”
于司言“噗通”一声直直跪下:“奴婢一开始也只拿这事当成宫人嚼舌头罢了,再加上顾忌殷穗蓉的身份,才没多管。谁知顾尚仪出手了,闹得阖宫皆知娘娘因妒忌而杖杀新人一事,这事儿从您远房亲戚口中说出,更叫人相信,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李馨宁一拍桌子,怒斥:“糊凃!满郢都沾亲带故的不知凡几,难道各个都是一党的?朝堂之上,为着政见不合、为着爵位承袭,父子兄弟大打出手的多了去了;后宫之中,亲姊妹尚可为了荣宠位份反目成仇,更何况劳什子远房亲戚?不管顾鹂韵抬举殷穗蓉的初衷为何,也不管那个殷穗蓉是谁的人,只要她成了恪妃对付本宫的一把刀,你就应当果断地除掉她!”
于司言战战兢兢:“请娘娘懿训,奴婢附尾而已!”
李馨宁冷笑:“大巧不工,重剑不锋,你是甚么身份,她是甚么身份?还用得着费心算计?直接寻她个差错,打岀宫去就是了。”
于司言唯唯而已。
于司言回到尚宫局便去找了孟尚宫、刘司正,几人聚在一处商议一定,于司言便借与殷穗蓉交好的几个少女之口陈述了殷穗蓉种种罪过,又罗织罪名,写于锦帛之上悬在惠芷殿吿诫众人。
不待惊惶失措的殷穗蓉反应过来,刘司正便率领一班如狼似虎的执刑嬷嬷冲进殷穗蓉屋子里将她揪出来,刘司正待于司言将朝华宫所有人等聚齐了才道:“我听闻待选女史殷穗蓉嚣张跋扈,屡屡欺凌众人,更搬弄口舌是非,搅得后宫不宁,特奏于慧妃娘娘面前,娘娘听说此事十分厌恶,命我依照宫规全权处置。殷穗蓉虽无大恶,然小过不断,积沙成塔,亦是大罪,按照宫规,应当杖三十并遣送出宫。特此告诫尔等,万不可效此女形状,否则罪加一等!”
柳珍珍和薛幼仪在底下听见,都十分痛快,和众人一道行礼应声。
顾鹂韵面色沉重:“刘司正,殷穗蓉年少又是初犯,杖三十即可,若遣送出宫,只怕再难苟活。”
刘司正躬身行礼,面上却无敬意:“这是按宫规处置,我并无循私之处。”
顾鹂韵遂不再言语。
于司言面含浅笑,扬声道:“娘娘念在年根下了,故而法外开恩,免了笞杖之刑,殷穗蓉,谢恩罢。”
殷穗蓉早骇得瑟瑟发抖软倒在地,于司言也不计较,接着说道:“娘娘一切皆循宫规旧例处置,更广施恩徳,奈何有人假借娘娘之名作恶,败坏娘娘清名,娘娘得悉此事十分震惊,严令我等肃清宫闱。来人,将殷穗蓉单独关押在空房间里,明天一早遣送出宫!”
几个婆子上前叉起殷穗蓉,殷穗蓉蓦地惊醒,不知哪来一股气力挣脱婆子们的钳制,膝行几步扑到顾鹂韵三人面前哭喊道:“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想巴结娘娘而已,我没想败坏娘娘清名,我没想过啊!我不出宫!我不出宫!我死也不出去!我要见娘娘!她一定是被你们这群狗奴才蒙蔽了!我要见娘娘!我冤枉啊!”
于司言充耳不闻,只和刘司正夹枪带棒地笑道:“这么点小事都要劳动娘娘,实在是我无能,反累娘娘声名。”
刘司正依旧板着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讥嘲道:“你也是第一次插手这种事,怪不到你身上。往常也出过这些口角纷争的事,但像这样议论到后妃身上,我也是少见!也不知是你我无能,还是有人特意针对慧妃娘娘!”
顾鹂韵有些羞恼,斥道:“大喊大叫的像甚么话!还不快快堵上她的嘴,给我拖下去!”
几个婆子扬声应“是”,七手八脚地就再次制住了殷穗蓉。
顾鹂韵平复了下心绪,郑重地道:“你们不要再像殷穗蓉这般仗势欺人!宫规大家都是背过的,愿你们记在心里,下不为例!”
众人唯唯应声,顾鹂韵一声令下方才散去。
回到尚仪局的吕司宾犹自愤愤不平,手一指尚宫局方向怒道:“狗仗人势!她们俩算甚么东西,竟也敢在朝华宫吆五喝六?张丽婕那事不知会咱们一声也罢了,这事儿又直接越过了咱们,也太不把你我放在眼里了!还阴阳怪气的,当谁不知道真正理亏的是谁呢!刚才双寿还带人去朝华宫颁发赏赐呢,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谁稀罕!”
顾鹂韵亲手倒了杯茶递给吕司宾劝道:“莫气莫气!华佗说过,‘苦茶常服,可益以思’,你也该降降火了!”
吕司宾呷了口茶,直皱眉头,疑惑反问:“尚仪大人可有对策?”
顾鹂韵拭净桌面水渍,气定神闲:“正因处于下风,正因苦无良策,咱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你也是六尚主官,这毛躁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
吕司宾嗔道:“尚仪大人,这都甚么时候了?您怎么?”
“甚么时候?更难的时候你我难道没遇见过?急成这样又有甚么用?”顾鹂韵截住话头,笑得意味深长:“解铃还须系铃人,总有人想求个好前程。”
龚素素拎着一个食盒到关押殷穗蓉的屋子,塞了点银钱给看门的两个太监道:“两位公公,我是和殷穗蓉同屋之人,带了点吃的给她,您们看?”
两个太监已得了顾鹂韵叮嘱,此时得了好处笑得见牙不见眼,恭敬地开了门:“顾尚仪已经打过招呼了,姑娘还请快些。”
殷穗蓉抱膝坐在床上,听见动静扬起哭花了的一张俏脸,模样甚是委屈:“素素,这屋里好冷啊,我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龚素素温柔一笑:“我给你带了些饭菜,你将就着用一些。”
殷穗蓉展颜:“快拿来。”等不及龚素素将饭菜全拿出来,殷穗蓉已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饭毕,殷穗蓉抓着龚素素的手问道:“素素,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我宣扬慧妃娘娘的威仪,慧妃娘娘就会知道我的好处,就会提拔我做妃子,怎么我反而要被撵出宫了呢?你有没有好办法?”
龚素素故作愁眉不展:“娘娘高居九重,想必不能垂听此间境况,一时被人蒙蔽了也是有的,怪只怪咱们平时忘了烧香,如今再拜佛脚已是来不及了。”
殷穗蓉登时脊梁骨走了真魂儿,骇得面无血色,半晌才面目狰狞地凄厉尖叫道:“我不出宫!我死也不要出去!龚素素,如果我被撵出宫去,我就吿诉她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主意,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龚素素眸中厉芒一闪,面上愈发和煦:“姐姐别急啊,慧妃靠不上了,这不还有一个恪妃么?于司言在慧妃娘娘面前进你的谗言,娘娘又偏听偏信,全然不顾念你的苦劳和亲戚情份,如今就算有法子求到她面前也未必见得管用,不如去求一求恪妃娘娘?恪妃娘娘和慧妃一向不对付,她又一贯面软心慈,你作个可怜样儿哭一哭求一求,保准恪妃娘娘就心软了,她发了话,你就可以留在宫里了。”
“真的吗?”殷穗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里现出希冀的水光,“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怪不得你让我不要着急的呢!快说,怎样才可见到恪妃娘娘?”
龚素素不无得意:“顾尚仪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的,而恪妃娘娘是太皇太后娘家侄孙女,所以顾尚仪在恪妃娘娘那儿还有几分脸面。于司言背靠慧妃,越俎代庖,顾尚仪很是看不惯。我求了尚仪大人,她倒愿意带着你去向恪妃娘娘陈述冤屈。”
殷穗蓉冷静下来,有些迟疑:“如果这样做,不就得罪了慧妃?那我留在宫里还有好嘛。”
龚素素趁热打铁:“只要能留在宫里,就能徐徐图之,否则明天一早被遣送岀宫,姐姐的心愿可就要全落空了!要我说,对姐姐而言,恪妃可是比慧妃更好的靠山,慧妃本人受宠,麾下又人才济济,而恪妃年老色衰,华阳宫惟一能时常面圣的王女御又小产了。姐姐去了,恪妃娘娘一定会大力抬举,宁为鸡头不当凤尾,有时候烧烧冷灶说不得也有意外之喜呢,谁又知道哪片云上有雨。姐姐早下决断,待会儿掌灯时分,顾尚仪可就来了!”
一篇话说得殷穗蓉心中大定,登时就表态全依龚素素的。可殷穗蓉不知道,救命稻草再能救命,也不过是根稻草罢了。
华阳宫,昕月殿。
陈云兮奉上一盅汤羹,温言道:“娘娘,这雪梨薏米羹是奴婢用挖空的雪梨做盅,与薏米、枇杷、银耳、冰糖、红枣同煮,特别适合冬季进补,您近来偶感风寒,这羹清热润肺、安神止咳,您用一些罢!”
吴敬昭面含浅笑:“你素来通晓药理,又学了疱厨之事,药食同源,我的身子交由你调理,再是放心不过。”
陈云兮未见得色,谦辞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外头侍女传报:“顾尚仪来了!”
吴敬昭放下汤羹,扬声道:“让她们进来!”话毕又咳了几声,顾鹂韵从外头进来,听见声音面含担忧:“时节不好,娘娘还请保重凤体才是。”
吴敬昭笑道:“寒冬容易过,横竖都腊月了,构儿又长一岁,过两年就该上朝听政了。”
顾鹂韵听了也是一笑:“外力如何,终究打铁还得靠自身硬。您看这北风如何,终究刮不到屋里来。自来家奴如何能干,终究也管不到小主人身上。母凭子贵,娘娘必有后福!”
殷穗蓉听不懂二人话里暗藏的机锋,她焦急地一下跪倒,扑在吴敬昭面前哭喊:“恪妃娘娘,您要给奴婢做主啊!”
吴敬昭被吓了一跳,眉头皱了一下又迅速地散开了,柔声轻问:“你是谁?有甚么委屈么?如今代掌宫务的是慧妃,你该去找她才是。”
殷穗蓉抽泣:“奴婢是朝华宫的待选女史殷穗蓉,我要被慧妃娘娘撵出宫去了,我不要出宫,我不想出去,恪妃娘娘,您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顾鹂韵见殷穗蓉烂泥扶不上墙不由一叹,接口解释道:“慧妃前些日子杖毙了待选女史张丽婕,殷穗蓉正是议论此事之时被抓住了把柄,慧妃下了口谕,要将她撵出宫呢。奴婢听闻殷穗蓉是慧妃的亲戚,又是初犯,私心忖着这里头恐有误会,所以带她到娘娘跟前陈述冤屈。”
殷穗蓉回过神来也哭喊道:“奴婢冤枉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奴婢并没有胡吣,只是想宣扬慧妃娘娘的威仪而已啊!”
吴敬昭眸中精光一闪:“哦?宣扬慧妃威仪,这么说,你是替慧妃办差喽?”
殷穗蓉不疑有他,点头如捣蒜:“是呀是呀,奴婢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慧妃娘娘啊!”
吴敬昭掩住笑意,正色道:“你为慧妃着想,反而要被撵出宫去,慧妃这事儿做得是不太厚道。云兮,你去宁秀宫问一声,看慧妃是否能收回旨意,怎么说两个人都是亲戚。殷穗蓉,你且回去听信儿罢。”陈云兮应声而去。
殷穗蓉安下心来,对吴敬昭感激得不得了,连连叩头:“多谢恪妃娘娘!多谢恪妃娘娘!”
顾鹂韵适时出声:“娘娘,您保重凤体,奴婢先行吿退。”等吴敬昭点头后,才带着一脸喜意的殷穗蓉回到朝华宫。
顾鹂韵含笑道:“殷穗蓉,在慧妃娘娘的旨意下来之前,委屈你先在这屋子里歇一晚了。”
殷穗蓉语调轻快:“不委屈,不委屈。”
顾鹂韵目含深意地一笑,转身离开。
殷穗蓉坐在床上,喜滋滋地偷着乐,龚素素面含讥笑地走了进来,殷穗蓉笑盈盈:“素素,真叫你说着啦,恪妃娘娘已经答应我了,我不用出宫了!恪妃娘娘真好!”
龚素素面色一沉,急问:“恪妃娘娘答应你了?恪妃娘娘怎么说的?你快说,她和你说甚么了?”
殷穗蓉半点儿没察觉到龚素素的不对劲,仍高兴地道:“我告诉恪妃娘娘我是为了宣扬慧妃娘娘的威仪才这么做的,恪妃娘娘就说我是替慧妃娘娘办差,又是亲戚,慧妃娘娘这事儿办得不厚道,打发人去宁秀宫说了此事。”
龚素素心里有了谱,也不似刚才那般急了,笑问:“慧妃娘娘答应了?”
“还没呢。”殷穗蓉有些没了底,旋又底气十足,朝龚素素一翻白眼,“这还不是迟早的事儿?顾尚仪刚才说了,委屈我在这屋里住一晚就够了。”
龚素素轻笑出声:“住一晚就出宫去了,当然委屈!”
殷穗蓉怒火中烧,一下站起来冲到龚素素面前,恶狠狠地推了龚素素一把:“你胡说!你胡说!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龚素素一把挡开殷穗蓉的手,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我胡说?慧妃娘娘是那种朝令夕改的人么?恪妃娘娘做得了主的话当时为甚么不答应你?顾尚仪为甚么不让你回屋反而继续把你关在这里?实话告诉你,当时劝你跟别人宣扬张丽婕被杖毙一事的时候,我就料定你会有今天!我受够你了!我又不是你买来的丫鬟,凭甚么听你呼来喝去?我就知道,慧妃娘娘一定不待见你,看于司言对你和沈清菡的态度就知道了。你不知悔改,还屡屡仗着自己是慧妃娘娘的亲戚欺负别人,你这样败坏慧妃娘娘的名声,她岂能容你?人情得用在刀刃上,总拿出来说值甚么钱?你看看人家沈清菡,从来没狐假虎威过。偏你还蠢得自以为是,像你这样的蠢货活该被我当成踏脚石!实话告诉你,顾尚仪已经亲口许了我一个锦绣前程,我会被分去乾元宫服侍皇上。至于有大造化的您,回家去做娘娘罢!”
殷穗蓉见龚素素说得信誓旦旦,已是信了几分,被龚素素趁势推倒在地,她只双目无神地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我不要听你的!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信!”
龚素素好整以暇:“我胡说?哼,你不信的话出去试试看,看门口的两个公公放不放你出去?你是犯人,和我呀,不一样!”
殷穗蓉慌忙起身,拉开门就欲出去,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当然不会放她出去,殷穗蓉大急:“放我出去呀,你们两个死太监,怎么敢?怎么敢?”
两个小太监闻言大怒,一把将殷穗蓉关进屋里,一个小太监一边锁门一边阴阳怪气地道:“咱家是死太监,您呐,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想出来,嘁,明儿一早自然放你出来。”
殷穗蓉瘫坐在地上,怔忡着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龚素素轻蔑地蹲下来看着殷穗蓉,冷笑一声:“这回信了罢?你该谢谢我,要不是我来送你一程,你到明儿还得做着美梦呐?”
殷穗蓉猩红着眼一把推开龚素素:“我出宫了又怎么样?我父亲是道台,你呢?你不过就是个商贾庶女!你的生母就是个外宅,死了都进不了龚家大门的外室!你们母女俩就是湖广两地官商士绅的笑话!是龚清泰的耻辱!你父亲以你们母女为耻!我要去告诉她们,这一切都是你教我去做的,张丽婕的死也是你出的坏主意,我好不了你也别想跑!”
龚素素被说中痛脚,狞笑着尖叫道:“你去说呀!你去啊!你出得去吗?你说给谁听啊!官家小姐好了不起么,我纵是商贾庶女又如何,我的生母是个不被承认的外室又如何,留下来的终归是我而不是你!这一回你得罪的可是慧妃,纵使出了宫也不见得有你的好日子过。哼,大浪淘沙,被过滤的只有你们这些沙砾,去芜存菁,留下来的只有我这种金玉之材!我就是比你强!你一个人呆在这儿罢,不过就最后一个晚上罢了。”轻蔑地起身俯视着殷穗蓉,半晌才痛快笑着走开,留下殷穗蓉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一切果如龚素素所料,李馨宁自然不会朝令夕改自打嘴巴,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陈云兮。吴敬昭听到陈云兮秉报,眉头轻皱了皱:“那个殷穗蓉是李妹妹的亲戚,既然她不愿意宽宥,我也不好随意插手,倒显得咱们俩在打擂台似的。白头发又长了两根,我也老了。”吴敬昭尚不到三十岁,不过比郁馥芬稍长两岁罢了,生生却好似两代人。
陈云兮小心翼翼地措辞:“娘娘风华正茂,何言‘老’字?”一众侍女皆屏气敛息。
吴敬昭也不过随口感慨一声罢了,旋又笑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总有人要上赶着卷进去。”
此后一段时日,关于慧妃妒杀新人,并指使亲戚办事却卸磨杀驴的传闻甚嚣尘上,又有一干别有用心或无甚心计的人纷纷学舌,人人都道恪妃宽厚些。
含章殿里,李馨宁生生折断了一根玉簪子,冷笑道:“在这儿等着呢?!上不了台面的人就会使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终是怄得不行,把吴敬昭和顾鹂韵益发恨到了十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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