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事有代谢
前文已经提过,千秋阁以南就是宁寿宫,而宁寿宫又与麟趾宫毗邻,故而麟趾宫与千秋阁相去不远。薛幼仪知道柳珍珍在千秋阁当差,自己也闲着,便欲过来看看她。
柳珍珍镇日无事,因觉得字写得不好,便常去碑林观摩学习。这日回来时见薛幼仪站在门口等着,赶紧快走几步上前福了一福身:“薛贵人万福。”
薛幼仪一把扶住柳珍珍,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嗔道:“何必这样!仲春,竹秋,你们都先去别处玩会子罢,待会儿再过来。”几个侍女应声告退。
柳珍珍笑道:“还没恭喜姐姐呢。”
薛幼仪对上柳珍珍打趣的眼神,不知怎么,又羞红了脸:“你最是个促狭鬼!”二人边说边相携着进去。
柳珍珍见薛幼仪这般倒也放了心,因见薛幼仪打发走宫娥,便知薛幼仪有私密话儿和自己说,低声问道:“姐姐身边的丫头名字倒别致。”
二人这几个月朝夕相处自然多了一份默契,闻言,薛幼仪会意过来,面色郑重不少:“你知道的,我生在二月,所以给身边的四个宫女取名就唤作仲春、竹秋、花朝、令月,她们几个倒还规矩,这一个多月来倒未见甚么龌龊之事,勉强可信。”
柳珍珍听了心里也是不放心:“主仆一体,她们的兴衰荣辱都系于姐姐一身,想来不敢不尽心服侍。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姐姐还是要做两手打算,也好有个抽身退步。宫里的墙砖都长着眼睛耳朵呢!姐姐贴身之人总要万无一失,才可谈其他。”
薛幼仪眉间多了一抹轻愁,望向柳珍珍的目光却暖:“我心里都有数,驭下之道不外乎‘恩威’二字。我赏下了不少钱财与他们,又立了规矩,过些日子我就传话出去,托伯父将他们的家人安置妥当。说来,这宫里头的日子当真不好过,我如今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呢。”
柳珍珍听了微觉心酸:“这是姐姐的缘法,我这儿倒清闲,除了打扫附近园子的几个宫人,寻常连个人影儿都不见。若不是还有书可看,我就只能对着墙说话了。”
薛幼仪随之一叹:“我也差不多,镇日闷在麟趾宫里,阶柳庭花都失了颜色,无趣得很。麟趾宫的主位颖嫔娘娘虽好说话,却也是个安静性情,我俩便是一处作伴,也是无话可说。再则,她寻常不是去长乐宫伺候太后娘娘,便是去甘泉宫和杜夫人一处下棋取乐,我和她也不总见面。”
柳珍珍奇道:“姐姐正年轻,怎么不想法子邀宠呢?”
薛幼仪苦笑:“寻常伴驾的都是慧妃和齐王母子,如今又多了个齐蕖娅齐贵人,我们都靠边儿站了。你不知道,皇上在我之后又册封了梁月皎、葛薇茹作贵人,又册白心悠为选侍,这白心悠倒还罢了,在咱们那一拨儿里就算不得出色,全仰仗她表姐傅女御是个得宠的,才恩泽于她。皇上这一个多月待我和梁月皎、葛薇茹两个倒几无偏差,慧妃手下的汤贵人、周女御原也得宠,如今倒要靠后。但我总有些美心不美意,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柳珍珍拍了拍薛幼仪的背,劝道:“姐姐新近承宠,自然更期盼皇上陪着。”
薛幼仪见柳珍珍知心,愈连埋在心底的醋都翻了出来:“若是雨露均沾,我也认了,可齐蕖娅恁是和我们不同。皇上一开始看在慧妃举荐,封了她作选侍,侍寢之后立马抬了做承衣刀人,不过三天又升了女御,如今倒和我平齐,做了贵人。这还不算,又允她在她的暗香浮影里设一小厨房,许了她妃位份例。旁人不知如何,慧妃倒是稳得住,一应家伙事儿都给她备齐了,还时有赏赐。阖宫都等着御膳房和尚食局的份例菜,她只管捣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会儿用荷叶蒸肉,一会儿用芭蕉叶蒸菜,一会儿又是用竹筒盛饭,一会儿又是用昙花入食,一会儿又是用荼靡酿酒。人都说‘不时之物,有伤天和’,况且也太靡费了些,皇上倒喜欢得不行,乐意纵着她这许多怪癖,许多不应时之物皇上又特地命外头进上来给她。今年的明前龙井统共就那么一点子,皇上半点没留,将所有的贡茶都送给了她,她直接拿来炒了虾仁,又用温泉庄子上贡上来的瓜果窨洞庭碧螺春。跟她一比,我吃的都不叫饭,竟是沙土!写字画画用的笔墨纸砚又颇费事,端砚和歙砚不喜欢,又要青州的红丝石砚;贡宣嫌次,又要澄心堂纸,还自己制了花笺。其余种种,更不必细数。偏皇上见她这样还高兴,赏赐一抬接一抬,还叫开了内库让她挑,她也不谦辞,连内库的珍宝也嫌弃了个底掉。皇上还要夸她,说她才是会过日子的人,一饮一餐、一针一线、一草一纸都透岀份与众不同的风雅,又说,女子本该娇养,这吃穿上考究些也没甚么。皇上这样宠她,她还不给个好脸色看,宁愿养花逗鸟也不搭理皇上,皇上还上赶着捧她,连太皇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薛幼仪不知道,上官彻虽不算是喜恶分明,但他心里早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对待吴敬昭和陈云兮这等他厌恶却有用的人,他只能钝刀子割肉,不知不觉就冷了她们;对看不大上眼的人,就看心情处治;对薛幼仪这样看得顺眼的,态度上亲切关怀又暗藏疏离;对稍微喜欢一点儿的,只要不碍大局,他也乐意宠着;对郁馥芬、李馨宁那样既有用他也喜欢的,宠幸之余又会不着痕迹地敲打一下;对颖嫔和杜静妍这样少时相伴又无利益关碍的,他就给点儿寻常夫妻之间该有的尊重和随意;对真正能叫他放开心胸的,他才会随心所欲。
薛幼仪情窦初开,不知不觉陷入了情网,与之前就有了些不同,只说不上来,自己和身边人也难以察觉。
柳珍珍听了也是无法,只好宽慰薛幼仪:“她颜色好,又颇多主意,性情又古怪,皇上不过贪个新鲜,被冷落的时间一长,皇上自然就腻了她。依我说,竟是姐姐性情宽厚平和来得更好,恰如这明媚春光,烈了嫌热、黯了嫌冷,不如现在这样取个中间来得舒服,为人处事也该这般,中庸之道固然不出彩,但谁又能说这样不是久长之策呢?”
薛幼仪勉强一笑,柳珍珍敏锐地觉察出她仍旧不大痛快,心里一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姐姐刚刚入宫,没有根基,可有何打算?”
薛幼仪醒过神来:“宫里最得势的莫过慧妃,颖嫔也与慧妃交好,她跟前的人倒多有圣宠。我这些日子观她行事,虽威势十足,却也有礼有节,并不是一个肆意妄为的人,不好对付,再加上张妹妹一事,我倒宁肯远着她。恪妃也有个皇子,只宋王不比齐王得圣意,恪妃自身也不得宠,华阳宫之前唯一得宠的王女御又小产了,这势头就赶不上慧妃一党。慎嫔是皇后娘娘的表妹,如今附宫而居,无宠无权,本人也无甚心计。颖嫔清心寡欲,不喜结党,镇日只以侍奉太后为第一要务,齐王倒和她亲近,但从不见她借齐王邀宠。勤嫔喜欢热闹,平时除了抚养教导阳安公主,就是邀人打牌看戏逛园子,她是最圆滑不过的人,各处都一样亲近,若有了事找她,她也只是装聋作哑。当日提拔我的皇后又总病着,她又不喜欢人探病侍疾,我也没法拜会。幸好,近日听闻皇后娘娘的病已经略有起色,我心里也略有底气了些。说来,皇后娘娘当真美艳不可方物,可惜了。也不知是我瞧错了还是怎的,竟觉得你眉目生得很像皇后,只她威势慑人,眉眼也画得端庄些,你眼尾上挑,眉毛细长些,更显妩媚。”
薛幼仪并没看错,司马珂生得肖母,但她一母同胞姊妹三人都生了与母亲极为相似的丹凤眼、柳叶眉,只年岁渐大,五官其余部位又不大像,再则各有各的韵味,不仔细看,显不出三人相像来而已。
“我哪有那个福气像皇后,姐姐看错了。”柳珍珍见薛幼仪这样亲近司马珂只觉不妥,含笑略过此节,遂提醒道,“我听闻,皇后娘娘是东鲁的公主,之前在东鲁下嫁过驸马?”
薛幼仪声音压低了些:“皇后娘娘的确是再醮之妇,她也从不侍寢,都是慎嫔替了她。我倒同情她,那年两国议和,这桩婚事不过是给议和锦上添花罢了,梁岐许出一个太子妃之位,东鲁嫁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嫡公主,秦晋之好也不过是名头叫起来响亮。皇上尚可纳三宫六苑,皇后却只能被关起来守寡,若在东鲁,她总比如今快活些。她原先养过皇长子几年,可皇上讨厌这个儿子,皇长子被移出宫外,再加上后来打了两年仗,东鲁国力益发衰弱,她也越发难做人,怨不得她身子骨弱了些。慧妃也不过面上敬重她,实际就拿她当个神像供起来,不提慧妃之父,就说宫里这些武将家的女儿,家里父兄又有几个没和东鲁打过仗呢。”薛幼仪幽幽慨叹,目光诚恳,可薛幼仪以己度人乃是大谬,司马珂非寻常妇人,此时蛰伏不过是敛翼待时,她暗里的小动作可没少过。
柳珍珍见薛幼仪这般反不好再劝,倒显得自己见不得她好似的,而且柳珍珍也觉得自己杯弓蛇影了,遂跟着道:“太皇太后八十二了,身子骨一向强健,反而太后和皇后总是病着。麟趾宫和宁寿宫挨得近,姐姐不妨多往宁寿宫走动走动,未必太皇太后不喜欢姐姐呢,也是一条出路。”
薛幼仪有些为难:“你不知道!颖嫔十四岁入宫就在未央宫当差,那时候太后还做着皇后呢,因太后早年丧女,见了颖嫔投缘就拿她当女儿宠着,一直宠到现在,慧妃有时都不及颖嫔。可颖嫔在太后那里得宠,太皇太后就不大喜欢颖嫔了,我又是颖嫔宫里的。”
柳珍珍听了又是一笑:“姐姐糊涂!颖嫔是颖嫔,姐姐是姐姐,本非一人,又何必混作一谈?姐姐只管孝顺太皇太后去,难不成太皇太后还能把姐姐打出来?”
薛幼仪颇为心动,柳珍珍见状又劝道:“我之前听闻,太后不喜皇后?”
薛幼仪抬眸,微怔之后即是了然:“太后不喜欢的,太皇太后八成喜欢?”
柳珍珍见她明白也是一笑:“姐姐既是皇后一手提拔,身上或多或少总要烙上皇后的印记,姐姐不能示人‘忘恩负义’,倒不如顺其自然。皇后虽是东鲁公主,然而她正位中宫,名正则言顺,可倚仗却不可亲近,其中分寸姐姐心里总要掂量一遭儿才是。”
薛幼仪听后认真思索一番,方郑重答道:“你一心为我,我都明白的,只是容我再想想。”又笑:“说来能叫太皇太后和太后同时喜欢的除了皇上也就纳兰郡主了,两头讨好哪是那么容易的。”
柳珍珍奇道:“纳兰郡主?是哪位藩王之女?”
薛幼仪嗔道:“你如今真是清闲过头了,连这些消息都不知道!纳兰郡主是定成公主独女,定成公主和驸马早逝,纳兰郡主就被接进宫里抚养,被封作安宁郡主,是除了藩王嫡女外唯一受封的异姓郡主,就住在宁寿宫鸣凤堂。”
柳珍珍默然,千秋阁的日子太清闲了,倒惯岀自己一身惰性,柳珍珍不由捏一把冷汗,自己进宫可不是为了老死宫中的。柳珍珍忖了一忖后微觉疑惑:“太皇太后疼外孙女也就罢了,太后怎的?”
薛幼仪也觉疑惑:“我也不大清楚,许是这位郡主从小养在宫里的缘故罢。听说这位郡主满月后就时常宿在后宫,抓周宴是依皇子规格在宫里办的,为了好养活,从小假充男儿养,穿的都是皇上和燕王的旧衣服,身上针线有一大半都是太后做的。听说定成公主当年也是极得宠的,宁寿宫有一处意浓馆,原名为春意浓,是定成公主的书房,太皇太后为幼女改了名叫意浓馆,就因定成公主说了一句‘又不是只有春天景致才有意思,四时之景不分伯仲,皆可赏’,宁寿宫之前也是定成公主在住,后来扩建了,太皇太后才搬进去的。”
柳珍珍颇为欣羨:“有太皇太后和太后这样疼着,皇上和燕王是她表哥,慧妃是她表姐,乐昌大长公主和柱国上将军是她姨母姨丈,可真是尊荣已极!”
薛幼仪不以为然:“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总比不上骨肉团圆。”柳珍珍十分赞同。薛幼仪又道:“说到意浓馆,我倒不得不提一提它如今的主人了,还是个才女呢。这个梅姑娘单名一个疏字,生在书香门第,长于鸿儒之家,三岁读书,五岁习字,六岁能作诗,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博古通今又精于琴棋书画,堪称有咏絮之才。人生得和仙女似的,就是骨肉亲缘上淡些,又多病多灾。你别不信,她六岁时即兴作了首诗,偶被客人得知传颂,使得她才名远扬。”
柳珍珍颇为好奇,闪亮亮的眼睛盯着薛幼仪看:“愿闻其详。”薛幼仪见柳珍珍这副模样又乐不可支:“好啦,别作这副怪样子,听我给你念啊。
《伤春》
柳絮纷飞愁何起?落英作泥泪盈盈。
安知此恨几时已?且是风雨且是晴。”
柳珍珍咀嚼了一会儿词句,怔怔出神:“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多才则多思,倒不如刘禹锡洒脱了。”
薛幼仪见柳珍珍有些痴了,遂料定柳珍珍在这宁静的书堆里呆久了,有了丝呆气和郁气,暗悔不该提这个话头,便试着转回来:“你如今分在这里,日后前程又不知如何了。这儿虽清闲,但还不如六尚局呢,总有露脸的时机,你这儿却连个人影儿也没有。”
柳珍珍怅然,避开薛幼仪目光,忧心忡忡地道:“前程如何我说了又不算,我进宫前也想过进宫后如何如何,谁知一进宫,就遇上顾尚仪这盆冷水,又有张妹妹一事,我的心也冷了。如今这样无闲事挂心倒还好,有书作伴,闲时或可逛逛花园,少了拘束,心里也舒坦。说不得,过两年或许就升调去别处了。”
薛幼仪立时斥道:“好个糊涂心肠!顾尚仪存心打压你,又岂会再给你翻身的机会?女儿家青春易逝,你那时纵出了头,也是朱颜辞镜了。倒不如想个法儿,或使银子早早调离,或往鲤跃居走动走动,或许就有转机。”
柳珍珍不解,发怔地问道:“鲤跃居?”
薛幼仪见她这副傻样反气乐了,恨铁不成钢地一点柳珍珍前额:“你忘啦?我曾和你说过的,燕王留宿宫中时就住在鲤跃居,他才不到二十,又未曾娶妻。太皇太后有意把梅疏许给他,但梅姑娘多病体弱,自然还需一位帮手料理王府事务。我不怕你恼,你出身低,将来即使得了宠也不怕遭王妃忌,若是嫁得燕王,育有一子半女,说不得还能带挈你母家。”
薛幼仪存积多年心病一去,也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倒把先前躲入宫中孤老一生的念头尽数都撇去了。她和柳珍珍最为要好,也是真心实意为其打算。她心态一变,又因自身所感宫中日子难熬,便劝柳珍珍另寻岀路。在她看来,柳珍珍大可借地利之便亲近上官律,梅疏又是个身娇体弱的,柳珍珍大有机会得宠掌权。上官律身份高贵、人材出众,年纪相仿,正是柳珍珍良配。
柳珍珍听了心里一恸:“一心人难寻啊!”因薛幼仪是贵人,也是帝王之妾,她倒将之前因屡次险被作妾的心病咽回去了。
仲春和竹秋在门外恭声道:“贵人,咱们该回去了。”蓦地打断柳珍珍思绪。
薛幼仪有些不舍,拉着柳珍珍的手道:“等我得闲了还来看你,你千万别忘了我刚才说的。”眸中隐隐泛起水光,又有殷切期盼之意。
柳珍珍抑下难过:“离得又不远,叫姐姐这样一说,竟似下回不来了似的。”话虽如此说,然而宫规森严,二人下回再见又不知何期了。
柳珍珍送薛幼仪和侍女走得远了,见薛幼仪回头看自己时目光苦涩,又想她这半日向自己倾吐多少心事,便猜到她过得也不大顺心,心里沉甸甸的,走路也有些心不在焉。
“沈女史。”附近洒扫上的宫女桃红拦在前头唤她,柳珍珍被吓了一跳,再一见是寻常最会欺软怕硬的桃红,就没了好声气:“桃红,你躲在这儿吓人干甚么?”
桃红也有些后悔,千秋阁太僻静了,她也不爱呆,因自己资历最老,便常使唤其余年纪小的宫娥做活。见柳珍珍差不多是被发配来此处的,也就不大瞧得起柳珍珍这个女史。今天一见薛幼仪来找柳珍珍,二人又亲亲热热的说了好些私密话,便后悔不迭,暗骂自己蠢笨,柳珍珍同一拨儿里选进来的都有好几个人被封作天子嫔御,怎猜不到柳珍珍或许也有交好的呢。平时不拜佛,只好临时来烧香。桃红唯一心愿就是离了此处,见柳珍珍这儿有戏,岂有不巴结之理?
“我又不是故意的。”桃红讪笑道,话甫出口意识到柳珍珍今非昔比,又慌忙改口,“奴婢是说,奴婢是来给您赔不是的。”
柳珍珍见不惯桃红这样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但也不愿平白结下恩怨,便只淡淡道:“你哪有甚么不是可赔,我倒不知你得罪过我,你放心回去,我忘性大着呢。”
桃红见柳珍珍这般,越性愈发要纠缠:“沈女史好福气,刚刚离开的那个是薛贵人罢?难得你们这样要好。”
柳珍珍闻言遂明白了桃红今日反常所为何事,她也知道桃红的心思,漫说薛幼仪做不做得了主,就算薛幼仪做得了主,她也不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叫薛幼仪烦神。当下拿定主意装作听不懂,斜睨桃红一眼道:“我哪来的福气?被封了贵人的又不是我,是薛贵人。”说罢又掩口打了个大呵欠,作双目迷离状。
桃红不知趣:“薛贵人和你这样要好,她的福气还不就是你的?”
柳珍珍愈发心烦,语气有些不耐:“桃红,你自去罢,该干甚么干甚么去,我有些困了,你让我打个盹。”
桃红暗恼,面上却越发涎皮涎脸起来:“沈女史,你等会儿,我们再聊一会儿。”
柳珍珍就差直说自己和桃红无话可聊了,索性忍了气,怄道:“你要聊甚么?我陪了你便是了,你比薛贵人还尊贵些,她来找我原是为的情份,却并不强逼我陪她,你来找我又为个甚,我劝你不如直接求到麟趾宫去。你要离了这处,找我我也没法子,你也说过,我也是被发配来千秋阁的,虽占了个女官名头,还不如你呢。”
桃红愈被臊得不行,倒也不敢认真和柳珍珍吵,只陪笑刺道:“沈女史这话说的,玩笑归玩笑,怎么这样小气,和我怄气拌嘴了呢。我之前随口说的,你何必认真记到现在,倒显得像一回事了似的。再则,谁不知道慧妃娘娘的势头呢,颖嫔娘娘既和慧妃娘娘要好,薛贵人又是颖嫔娘娘宫里的,她递一句话比我求这个央那个还管用呢。沈女史不耐烦见我,何不把我调往别处,两相便宜。”
“你倒好算计!只是我也没处认得这娘娘那娘娘的,趁不了你的心愿了!”柳珍珍听见桃红无耻的话语血气益发上涌,见桃红还要再说,眉一竖、眼一瞪,立时把话往绝了说:“纵薛贵人有了好处,也是给我不给你,你兴头个甚么劲儿。要能走,也是我先走,你门路多,你自去想法子罢,你放心,我绝不占你的光!”言毕气冲冲而走。
桃红的脸拉了下来,内陷的眼窝子愈显出刻薄狠毒,阴瘆瘆的目光死死盯住柳珍珍的背影,给明媚的春光又添一层阴影。柳珍珍尚不大明白,很多时候,小人物记恨起来,也能使个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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