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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琵琶曲未休


  未央宫,立政殿,烛红摇曳,月影憧憧透过薄纱窗,春夜微带寒意的轻风柔柔吹散屋里浓郁的药草苦味。司马珂半倚在大迎枕上,一缕散落的鬓发垂在脸侧,倒是罕见的一副柔弱之态。

  司马珂自有一段雍容大气的风度,人也生得极美艳,无须脂粉簪环妆饰。她生得丰腴凝脂,鸭蛋脸柔润似银盆,丹凤眼流转胜秋波盈水,柳叶眉黛青如翠羽,菱唇微翘若花瓣凝露,俏鼻挺直雕羊脂美玉而就,面若傅粉,颊似涂朱,并不佩戴金玉,虽在病中却仍梳着高髻,乌黑的发髻上簪了一朵极大的纱堆牡丹。她有如芙蓉牡丹的鲜艳浓郁、娇妍妩媚、清丽新嫰,正所谓“一枝红艳露凝香”,偏又端庄华贵、神态凛然,令人欲亲芳泽而又不敢亵渎唐突。

  高贵的出身,美艳的容貌,脱俗的气度,不凡的才学,过人的胆识,似乎老天所有的偏爱都集于这个刚满三十的妇人身上。生而为嫡公主,如今又是皇后之尊,司马珂有全天下女人都羨慕嫉妒的一切理由,但她并不快乐。自幼活在亲姐姐的阴影之下,她虽心酸但也无甚不平,得到了母后全身心宠爱的她与同胞姊妹感情甚笃,同胞姊妹活得张扬,她虽内敛却也和亲姐姐一般智计出众。奈何人无十全之美,连天也嫉妒她,故而令她一生情路坎坷,求而不得。

  正如《鹧鸪天》二阕词写的一般,多少委屈岂是寥寥数字能一语道出的?不过令观者管中窥豹,可以得悉一二。

  其一:

  遥想当年姻缘错。青灯红帐与谁说。云鬓花影相思瘦,独自凭栏忆故国。

  将梦锁,恨蹉跎。执壶添酒饮愁多。关山魂远鸿明灭,旧垅孤坟念婆娑!

  其二:

  新垅扇坟昼夜长。琵琶别抱愧吾郎。昭君亦恨汉家将,固守和亲愁断肠。

  去素服,理红妆。凝噎无语泪千行。妾身此去迢迢路,万里孤魂得返乡。

  侍女杜蘅挑了灯芯,芳芷、瑶华、沐芳三个上前服侍司马珂吃药,这几个都是司马珂从东鲁带来的心腹,俱做了未央宫女官。

  司马珂厌恶地瞥了一眼药碗,不肯吃药,瑶华不够稳重,立时问道:“公主?”又求助地看向杜蘅,杜蘅一叹:“公主不吃就算了,反正又不对症。”

  司马珂仰面吞下眸中酸涩:“孤来梁歧八年多了,这苦药汤子断断续续也吃了快五年,甚么时候是个头啊!”仍是沿用旧时自称。

  杜蘅几个眼眶也红了:“等慧妃岀完风头,您的病也该好了,凤印终究在咱们手里。”

  司马珂恨道:“谁稀罕那破疙瘩?”浑身气息冷得似刚从冰水里捞出。

  杜蘅见司马珂有些不大对劲,忙拦了话头:“成阳公薛炳怀侄女薛幼仪入宫了,薜荔已经把人弄到尚服局了,您看?”薜荔正是袁尚服,是带大司马珂的贴身宫女。

  司马珂打起精神:“薛炳怀还是不肯多说么?”杜蘅揺头,司马珂冷笑:“这是学人徐庶进曹营呢!让人去把他侄女带过来。”

  瑶华发问:“现在?”

  司马珂语气幽幽:“对,就现在。把东边暖阁收拾出来,给这个薛姑娘用!再让人告诉徐颖芄,叫她先病一病,石女御正巧也身子不大爽利呢。”

  瑶华不解,沐芳附耳道:“今儿十五,皇上必来的。”遂分头去办差。

  司马珂看着那碗半凉的药,点漆双眸闪过一丝厉芒:“仗打完了,就想把自己撇干净,我的好处是那么容易拿的么?”

  上官彻比薛幼仪先到了立政殿,司马珂正闭目养神,佯作不知上官彻已至。上官彻看见高几上的药碗,不以为意:“又使性子不吃药了?”活像哄妹妹一般。

  司马珂懒懒的:“臣妾哪敢使性子呢,不吃药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吃了,哼。臣妾还要拖着这副残躯跟您多熬两年呢,只要孤占着这个位子,那些不三不四的就算生一百个你喜欢的这王那王,也都甭想名正言顺!”

  上官彻见司马珂这副小女儿娇态不由一乐,声音仍是正经:“天下之贵莫过于皇室,朕的儿子皆可名正言顺地当上储君,皇后别再说这些了。”

  司马珂睁开眼睛瞪着上官彻:“这儿又没别人,您又何必跟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呢?您要是想立太子早就立了,何必拖到现在?”

  上官彻将脸一板:“皇储之事关乎社稷,不是皇后可以过问的,皇后慎言!”

  司马珂遂抽泣掩面:“骨肉至亲,乖违离散,人生之疾苦也。珂儿问不得立储大事,问一问这事总行了罢。您纵是不顾念与珂儿的夫妻之情,也该顾念......”

  上官彻面色也随之柔和下来:“至亲至疏夫妻,珂儿勿要忘了分寸。”

  司马珂眼睛通红:“您知道的,我之前有个孩子,可没生下来,我抚养柏儿数年,与亲子无异,您就不能把他带回宫来么?”

  上官彻有些愧疚:“你是皇后,你的养子难免会生出夺嫡野望,柏儿只能养在外头,这是为了朝堂和后宫的稳固。珂儿,你不能越界。”

  司马珂终是露出一抹憔悴神色,上官彻有些不落忍,杜蘅适时领了薛幼仪进来:“皇上,皇后,尚服局的薛女史来了。”

  薛幼仪捧着一堆衣料,有些不安:“奴婢给皇上请安,给皇后请安,皇上万福,娘娘万福。”

  司马珂的目光似是被薛幼仪手上的衣料吸了过去:“这是杭州新贡的绯绫么?”薛幼仪应“是”,又走上前一些给司马珂看。

  司马珂随手翻了两块:“这几块料子留下,做成衬裙穿,天渐渐热了,衣裳越穿越单薄,里面还是再加一件妥当些。”

  薛幼仪记下,正欲吿退,却听司马珂说道:“慎嫔和石女御都病了,皇上是回去还是?”

  上官彻蹙眉:“慎嫔病了?朕倒不曾听说。”面上疑色半点不加掩饰。

  司马珂也不惧他,自顾自说道:“才报了病,皇上又怎么能知道,这是新入宫的薛女史。”

  上官彻对后宫中事还是略知道一点儿的,闻言仔细打量起了薛幼仪:“你是薛炳怀侄女?”

  薛幼仪垂眸:“正是。”

  上官彻看了司马珂一眼,司马珂反笑了:“东暖阁正空着呢。”

  上官彻摆手:“你们先带她过去。”待奴婢们都走了,上官彻才皱着眉头问道:“皇后这是甚么意思?”

  司马珂仰枕着一条胳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就您看到的意思,臣妾身为皇后,自然有权为您挑选美妾,皇上不喜欢?”

  上官彻闻言有了丝怒意:“多谢珂儿费心,朕就却之不恭了。”遂拂袖起身,司马珂微带落寞的眼神目送上官彻离开。他的背影单薄中透岀一抹萧瑟,与屋里融融的暖光格格不入,似是倒春寒的那股寒意都浸到了他的衣服上,浑身散发的气息静默中凭添一抹失魂落魄,让见者心生寂寥。灯光照着地上阴影,司马珂晃了一下心神,又觉害怕。司马珂揺头强作镇定,许是病了罢,病人总是更脆弱些的,司马珂如是想到。

  东暖阁里暖阳阳的,一排红烛将屋子照得透亮,映着薛幼仪一张美人面愈发通红。闻有道见上官彻心绪不宁,压下苦意试探:“皇上今儿要不回去?还有一堆折子没批呢。”

  上官彻低斥:“多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东暖阁,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又恢复了淡然模样。

  今儿原应是慎嫔徐颖芄侍寢,但司马珂传了话叫徐颖芄病一病,自然她就不能侍寢了。司闱司隶属尚宫局,虽是慧妃一党,但司马珂正位中宫,一向又表现得无害,故而恪、慧二妃面上功夫是做到家了,她们手底下的人也不敢对司马珂阳奉阴违。

  司闱司的女官和敬事房的太监一对眼神,也不去后头的浮锦殿了,半路上就被截去了东暖阁。太监晚上不能进女主子的房间,故而只能候在门外,见上官彻来了,俱行礼唱道:“恭请皇上圣安。”闻有道和其他跟着上官彻的几个太监也自觉站到门外。

  司闱司的女官一溜雁翅般排在薛幼仪两侧,薛幼仪穿着红色纱衣十分局促不安,听见通报就要下床行礼,领头一个女官按住她的肩膀:“您就不用行礼了。”用了尊称,却也模棱两可的。

  上官彻挥手,众人识趣地退下。薛幼仪满脸通红,虚坐在床沿,手里揪着衣角,有些胆怯。上官彻气平了些,见薛幼仪这般反有些讪讪:“你不要害怕。”

  薛幼仪更害怕了,浑身都抖了起来。她入宫纯粹是为了躲开婚事,自有一个口不能言的毛病,其母也知她并无攀龙附凤之心,和齐蕖娅几个不同,也没教她人事。刚才时间匆忙,那些女官本以为侍寢的会是徐颖芄,也没带避火图和欢喜佛等物。女官们少时入宫,自己对敦伦一事尚且一知半解呢,也没法儿教她,只说“听皇上的吩咐,不要害怕,忍一忍就好了。”弄得薛幼仪更是胆颤心惊,怀着献祭心情,直如上刑场一般。她又担心上官彻发现她的不同,再也端不住稳重模样了。

  上官彻哄这样不知人事的小姑娘也是头一次,且害怕他的人不少,但都期望得到圣宠,却也没薛幼仪这般不肯上前的。上官彻自己也有些尴尬了:“要不叫人上些酒菜?朕饿了,你也陪朕用一些吧。”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又扬声唤人:“闻有道,命人做一桌酒菜来!”屋外闻有道应声而去。

  一时又静寂下来,上官彻摸摸鼻子,颇有掩饰意味地一笑:“你是薛炳怀侄女?”薛幼仪“嗯”了一声。

  上官彻有些撑不住了,面上仍是一派正经:“你叫甚么名儿?”

  薛幼仪声如蚊蝇:“奴婢闺名唤作‘幼仪’。”

  “哪两个字?你写给朕看看。”上官彻将手递给薛幼仪,身子也坐到了床上。薛幼仪更加不安,但也不敢不写,柔嫰的葱样指尖在麦色粗糙的掌中划了几下,一轻一重叫二人都颤栗了起来。上官彻辨了一会儿字迹,“人如其名,可有字?”

  薛幼仪依旧有些胆怯,但已放开许多:“及笄那年,祖父取了个字,叫‘蕴瑾’。”

  上官彻那只手又朝薛幼仪面前伸了伸,薛幼仪会意,依样又写了一遍字。上官彻又含笑赞“字不错”,不动声色地又靠过去一点儿。

  薛幼仪察觉了上官彻的小动作,脸胀得通红,心里泛起一抹甜蜜来,堂堂天子做到这份上,又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薛幼仪有些心动了。

  上官彻见时候差不多了,又靠过去一点儿,抓了薛幼仪的两只手放在膝上。察觉到薛幼仪没有刚才那样抗拒了,上官彻也松了一口气,接着道:“蕴瑾,你可喜欢住在花园子旁边?”

  薛幼仪有些不解,抬眸看向上官彻,旋又察觉到失态,垂下眸去。上官彻解释道:“麟趾宫有一处烟尘雨帘馆,门前有个小池溏,池溏四周奇石异卉遍布。麟趾宫还有一丛老梅、一株芭蕉、几树桃花、杏花与梨花。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朕看你略通文墨,又是个安静性子,所以才想到那处。麟趾宫毗邻宁寿宫,宁寿宫有个单独的戏台子和小花园,你以后无事也可去逛一逛。”

  薛幼仪明白了,羞意涌上来,头垂得更低,呐呐地道:“奴婢喜欢的。”

  上官彻故作促狭状,把头靠过去:“喜欢甚么?朕没听清。”一时倒在一处。

  闻有道在屋外听见动静,挥手命尚食局的人退下,叹道:“皇上是没心思用膳了。”

  立政殿里,几个心腹服侍着司马珂拆了高髻,瑶华不大服气:“公主,东暖阁刚叫了酒菜,尚食局的人才到门口,又原封不动的回去了。”

  杜蘅瞥了瑶华一眼:“薛女史讨皇上喜欢,你不平个甚么劲儿?公主,人会分到咱们宫里么?”

  司马珂有些心烦,一扭头不慎扯到了头发,也不叫疼,直接拿了笸箩里的金剪子把那缕打结的头发剪了。

  几个心腹骇得大惊失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主这是何必?”

  司马珂柳叶眉一扬:“岂不闻‘削发明志,卧薪尝胆’乎?好生装裹起来,时时提醒孤要铭记这些年所受的耻辱,终有一日,孤要一雪前耻。”

  杜蘅小心收起来,放到一个玉匣子里,又锁进抽屉。

  一夜烛泪低垂,墙壁上的飞蛾形影单只,也无人拦它扑火。

  翌日,上官彻起身,薛幼仪也随之惊醒,上官彻温言道:“朕今天招了几个大臣议事,你无事可再歇一会子。”

  薛幼仪不敢耽搁,套上衣服就下了床,上官彻微嗔:“你歇着便是了,朕想偷个懒还不能呢。”又伸手扶了她一把。薛幼仪见上官彻如此体贴,心里一甜,面上浮了浓浓的喜意。

  薛幼仪羞道:“皇上体恤,奴婢却不敢逾矩。”上官彻见薛幼仪死板顿觉无趣,然而薛幼仪不恃宠而骄他还是喜欢的,心里添了一丝敬意。

  几个司闱司的女官见上官彻待薛幼仪亲昵不由倶是一愣,忙上前殷勤地搀住薛幼仪。上官彻见状也松了手,到外间由太监服侍着穿戴整齐。

  闻有道适时问道:“不知皇上有何安排?”边说边一使眼神觑了一眼屏风。

  “叫承旨太监拟旨,封作贵人,你叫人先服侍她去烟尘雨帘馆罢。”这是回答闻有道,又和屏风后头的薛幼仪说,“麟趾宫主位颖嫔是个好相处的人,你闲了也可与她一处作伴,唔,下棋看书都使得。”

  薛幼仪应了,上官彻才正了一正衣冠往外走去。

  立政殿,一串宫娥太监捧着盥洗之物鱼贯而入,上官彻怔了一怔,闻有道提醒:“皇上!”上官彻醒过神来:“走罢。”毫不留恋。

  “朕惟宫闱佐理,咨尔薛氏,笃生令族,世徳钟祥,毓质名门,丕著芳声,赋质温良,持躬端肃。凜箴规于图史,克勤克俭,表仪范于珩璜,有典有则;秉芳规于图史,式佐椒庭,令望于珐璜,懋膺纶诰。今册尔为正四品贵人。尔其袛承象服,昭庆泽之方新,迓嘉衍鸿庥于有永。钦哉。”

  麟趾宫众人跪听闻有道念着骈四俪六的圣旨,叩首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薛幼仪方才双手接过册封圣旨,供于香案上。

  此后,薛幼仪就是这一拨儿里头一个做了天子嫔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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