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听说孩子没能熬过洗三。”江妩听见稚嫩的声音在附近，努力想醒过来。
但又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心里记挂着还未足月就要出世的孩子，忽而又闻另一个清脆的声线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太太不喜欢我们讨论这些。”
“都安静些，别吵着姐儿。”一个敦厚的声音制止了讨论。
江妩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强撑着想听下去，但又没有声音再传过来了，便放弃，再度昏睡了过去。
江妩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被轻轻掀起塞进了什么东西，又听见小小的步子声远去。
再醒来的时候，喊了一声“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干很细，没等江妩对声音有其他的想法，便有一杯水送了上来。
江妩靠着紫蔷坐了起来，将水饮尽。
“姑娘可感觉好些了？您可吓坏紫蔷了。”
江妩本是半合的眼这才张开，发觉眼前的少女还是年轻模样，也听到称呼还是闺阁时候的，心中一乱，面上却是一怔。
紫蔷看着五姑娘怔住的样子，心中暗叹太太狠心，嘴上却道：“姑娘莫怕，太□□排了我们几个轮流为姑娘守夜。”
江妩右手叠到左手上，看一眼房内的摆设。这俨然是稚儿的手，是漪云院的西厢房。心中微定，手伸进被窝，便捞出一叠佛经。
是杨姨娘的字迹，肯定是四姐姐来过了。
这会便想起三岁那年刚过了生日，要搬离母亲卫氏的念月洲，与二姐姐并四姐姐同住，当时还大哭一场，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好半个月，就期待着母亲来看。
但卫氏来过几次之后，便宿在念月洲的小佛堂，说是为自己念经祈福。而自己不愿母亲劳心劳力，很快就好了起来。
而手中的这一叠佛经便是杨姨娘为四姐姐祈福抄写的，而现在却在自己的手里。
江妩将佛经放在床头，神色恹恹，紫蔷便不多说，服侍着江妩躺下，轻轻给掖了掖被子，便退开了。
江妩也想不通怎么醒来就变成三岁的自己了，但现时没有那对夫妇。
至少在未来的十年内不会有，也不会突然间闻到味道就吃不下东西还有酸肿累人的腿，这么想着，江妩心下微定，眉头也舒展开，睡着了。
紫蔷良久才听见江妩轻缓的呼吸声，也睡下了。
天色已亮，紫菽跟着江妩来到东厢房门前。
只见江妩抬首望去，黄木绣屏的那头透出一个梳着女童头的身影，忽的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婢女。
绿萝看见了江妩，便朝江妩福了福身，面上及声音都带着惊喜，道：“四姑娘，五姑娘来了。”
江妩立时就瞧到江妤从黄木绣屏那头转身出来，只比江妩大一岁的江妤步子也不大，但极为快速地就来到了江妩面前。
江妩看着眼前稚嫩的女童，心中一暖。
还没等江妩开口，江妤的手已经伸到江妩额上，探了探温度。江妩笑道：“多亏四姐姐的佛经。”
江妤一副小大人做派，说“没事就好”便拉起江妩的手，“我们去给母亲请安。”
紫菽跟绿萝便跟在两人身后，刚到甬道上，便听到娇俏的声音明晃晃的刺了一句：
“一个把珍珠当泥丸，一个把泥丸当珍珠，真是好母女。”
江妩听到了这声音，却从眼底漫出一些湿意。
心中微酸，好似从未这般纠结过，想好好跟二姐姐说说话，但好像从小江妧就爱这般说话，令人无法好言好语相对。
江妩抿了抿嘴，收起眼底的湿意，抬首却见江妤脸色微嗔。
等那身着鹅黄色综裙的少女来到跟前，两人糯糯的喊：“二姐姐早。”
江妧觉着无趣，侧着身子，哼一声，出了漪云院，便往江老太太那屋去了。
两人手拉手到了念月洲，洒扫婆子笑吟吟地冲两人福了福：“四姑娘、五姑娘”，正屋前便走过来一人，正是卫氏房里的二等丫鬟金杉。
金杉将两位姑娘迎了进去，只见卫氏坐在临床大炕上，背靠秋香色遍地绣球纹的靠背。旁边站了恭恭敬敬的杨姨娘。
杨姨娘原是卫氏的陪嫁丫头，名为金杏。卫氏生了江府的大少爷江铖以后气血大伤，休养两年仍不见好转。
而江家三爷江晔中举后仍在老家昌平苦读，卫氏便给金杏开了脸，送回老家昌平服侍江晔，一年后生下四姑娘江妤、三少爷江钰，抬为姨娘。
卫氏唤了两人过去，拉着两人小手坐下。
“病可大好了？妩姐儿。”
卫氏将一个暖手炉塞到江妩手中，再让屋里伺候的金栀送两个手炉上来。
江妩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度，心中一酸低头蹭进卫氏怀里，闻到卫氏身上的檀香。
江妤接过金栀送来的暖手炉，见江妩不做声，便说：“五妹妹已经好不差了，母亲放心，我来时已探过五妹妹的额头了。”
卫氏摸了摸江妤的头，一笑：“我们妤姐儿能好好照顾妹妹了。”又回头看怀里的幺女，“这个小闹腾今日倒是安静了。”
“娘。”江妩才在卫氏怀里撒娇，那头便有人掀帘而入，是江铖匆匆赶来请安，后头跟来一个小步子的江钰。
“大哥哥，三哥哥，你们来了。”江妤站起来喊了一声，江铖便拉过江钰一同道：“四妹妹好。”
江妩抬首看向江铖和江钰，等江铖跟江钰跟卫氏请安之后也糯糯的喊一声：“大哥哥，三哥哥。”
江铖点头应了之后便告辞，要往外院读书去了。
是了，江妩三岁，今年是敬天十九年，江妧自九岁那年就没一道来念月洲请安，七岁的江铖也是到外院念书的时候了。
只见江钰也跟着走出去，但是两步一回头，卫氏便道：“钰哥儿留下跟妹妹们一道用早膳吧。”
江钰一笑，就回身应：“是，母亲。”
江铖身子一顿，迈出了门。
只因卫氏近几年开始信佛，桌上的都是清淡小菜和红豆百合小米粥，三个小人胃口都一般，只陪卫氏吃了一会，就撤下了。
卫氏早膳后要抄佛经，便让三个小人回去。
出了念月洲，江钰就活跃起来。“五妹妹该是多吃些才是，病了一段时间，也不胖的可爱了。”
江妤笑道：“像三哥哥这样壮实就不可爱了。”
江妩被两人逗笑了，便学着作揖道：“听从三哥哥教诲。”
面容相似的江妤和江钰被江妩的动作惹笑，便伸手作势拍打江妩的小胖白手。
三人欢声笑语的回了，江钰送两人回漪云院，便回柏鹄院的书房里识字去了。
江妩刚迈进房门，便听到奶娘孔妈妈的敦厚的声音传来。
江妩想起上一世待自己十分亲切，自搬离母亲的念月洲后，夜里不放心小丫头看顾，也会起身来给自己掖被子的孔妈妈。
思及此，江妩走到孔妈妈脚边，明亮的小眼珠子眨巴的十分可爱，“妈妈抱。”
孔妈妈将江妩抱起，在屋里绕了几圈，时不时问上几声昨天夜里的可睡的安好之类的话，轻轻抚了抚江妩的背。
把江妩放在罗汉床上，将放小吃食的小桌子挪到江妩身旁，目光温和的看着。
“妩姐儿瞧着却是比过年前又长了些，听大房的朱妈妈说，今年春日宴在府里办，各房奶奶的姻亲和大老爷的同窗同僚都来呢。”
“方才我去母亲那，倒没有听说呢。”
江妩口里刚咽下一块水晶糕，手又拿起另一块。
江妩童稚的动作让孔妈妈脸上又多几分疼爱，“太太向来不爱热闹。”
说完又觉得好似再非议卫氏一般，“但太太一向安排妥当，想必是安排好了，才跟姐儿说。”
紫菽看着江妩不吃了，才湿了帕子，上前给江妩擦了手。
江妩还没理清现状，借口困了，打发她们下去，在床上闭眼，细细整理起这十几年前的事情来。
这一世得以重活一次，愿只愿父母康健，手足情深，改姻易嫁，能寻得一人最好，即便不成，绞了发做姑子，也绝不听之任之。
想到这些，江妩心里便不是滋味起来，上一世，母亲在自己刚被纳为妾之后两个月，便离世了。
随着年岁逐渐增长，母亲与她的子女们的感情都日渐淡薄，转而与青灯古佛相伴，至自己离世也没能明白，儿女成群，丈夫成器，母亲又是何故于此。
还有二姐姐从自己懂事以来，就处处与母亲作对，也对四姐姐和三哥哥看不顺眼。
至于夫君，他是众人的夫，未来的君，明面办事上堂皇，私底下却行事龌蹉，何以为夫，这一世定要想办法避开敬天三十一年的荒唐日子。
要想活得万事顺意，还真的是很难很难啊。
江妩忽的想起还未转醒时听到的关于孩子的讨论，想来当时已经是回到三岁的时光了。
回头捋了一遍自己三岁时，家中并未曾有孩子出生夭折，思来奇怪，便唤来紫菽。
紫菽现也不过六七岁年纪，为人机灵，声音稚嫩好听，是讨人喜欢的模样。
在江府未出阁的几年里，紫菽服侍江妩尽心尽力，虽不及紫蔷稳重，但也因嘴巧，甚是得江妩的心。所以要问些府里发生的事情时，江妩第一个就想到了紫菽。
“姑娘。是要饮水吗？”紫菽边走近江妩，边问道。
江妩摇了摇头，“我有事问你。”紫菽立一旁，神色一肃。
“昨日我隐约听见你们说道孩子、洗三礼。”
江妩快速的睃了紫菽一眼，又鼓起腮帮子“怎有孩子出生，是哪房的弟弟妹妹？我岂非家中最小的了？”
江妩做出小孩子姿态争宠，虽然有些扭捏，但紫菽还是信了。
要一个以成人的姿态活过的人，做出这般小儿姿态，确实是一件难事。
“这。”
“我要你说，你说便是，是哪里来的孩子。”江妩神色不悦道。
“说是老爷在昌平念书时收的通房，前些日子在府里生下了孩子”
说到这，紫菽便看了一眼江妩，“不过小儿福气薄，没能熬过洗三。”
江妩这才明白，心里却开始替母亲鸣不平来，想来是父亲爱美人，母亲才渐渐对父亲死心的。
这会儿才想起来，年前父亲从老家昌平回来，便开始准备今年的春闱。之后过了会试，授了官职，父亲的心气越高，母亲想必也会更加难受。
门帘一动，怯怯进来一人，紫菽见是紫萤，便低声问江妩，“姑娘，可要传膳了？”
江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紫菽服侍江妩净手，用完午膳后，便午睡了，关于江晔夭折的孩子也按下不提，好似从未说起这件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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