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满目山河空念远 1
余堇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晚上没有课，图书馆是个让自己静下心来的好地方。
“你要出去吗？”那个看起来很冷漠的学姐问道。她叫何年丰，名字很奇怪。
“嗯嗯，怎么了？”
“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帮我带一瓶优益C吗？”
她愣了半晌，低声说了句“他喜欢。”
“啊？你说什么？”
她突然反应过来。“哦，我说我帮你买。”然后关上了宿舍门。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周深课桌上每天都摆着好几瓶优益C，那时候那种饮料刚刚发展，种类还不是很多。那时候她还单纯地想着，能够一直喜欢一样东西的人，也会一直喜欢一个人吧，现在想想，多么可笑啊。可能现在他在大学就已经为另一个人许下海誓山盟了，喜欢上一个人又需要多久呢？
听说结识一个人需要一分钟的时间，了解一个人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爱上一个人需要一天的时间，而要忘却一个人，却需要一生的时间。
就让周深用一天的时间重新爱上一个人，让自己用一生的时间来忘掉他吧。
三毛说，能哭，对活着的人总是好事。可她不想哭，只是感到淡淡的悲哀，对自己，对周深，对世间所有的爱情。曾经铭心刻骨过，还会再爱吗？她不知道，或许她不能够轻易做到吧。
由于晚上要洗头发洗澡，所以她从图书馆回来很早，那两个学姐还没有回来，宿舍只有何年丰一个人。刚拿出房卡，还没有打开宿舍门，她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听了半天，只有何年丰一个人的声音，而且说的是方言，应该是和电话的另一方吵的。何年丰是广西百色的壮族同胞，方言很难懂，所以她一句也没有听清。
等了半天，何年丰总算是没有吵了，她这才敢开门进去。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所以只是轻轻地把买的那瓶优益C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两个人的沉默总是需要一个人先打破。
“你知道吗？你帮我买饮料，我压根不打算给你钱。”何年丰说道，眼泪还没有干。
“没事的，又不贵。”余堇笑笑。
“对啊，我每次就是利用别人的这种心理，然后让别人帮我买一些不太贵的东西，从来不给钱。我是一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她还是边说边哭。
余堇感到很诧异，不过又仔细想了想，之前她也有好几次让自己带东西，确实都没有给钱，一开始还以为是她忘了，就觉得没什么。“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只能认为，你内心深处是不愿意这样做的。你有什么非要这样做的苦衷吗？”
“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很难听吗？有哪个女孩子会像我一样有这样难听的名字？”
“没有啊，我不觉得难听。年丰，应该是有很好的寓意吧。”
她开始苦笑起来，“确实有好的寓意。我爸妈都是农民，他们希望每年的稻谷都能丰收，所以叫‘年丰’，这是他们唯一的追求，他们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长得高长得壮，这样就有力气帮他们干农活。可我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现在村里面的人看见我都很敬佩，我以后终于可以不用过‘面朝黄土背朝天’那样的苦日子了。”
“对啊，你有新的生活，为什么还要那样呢？”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一千五吧，怎么了？”
“你能想象在这样的大城市里，一个月五百块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所有的衣食住行都要在五百以内解决。不仅这样，他们还时不时忘记给我生活费。”
“你爸妈对你很苛刻吗？他们虽然是农民，收入应该也不会太低吧。我见电视上好多人都在农村致富的。”
“那些是有头脑的人，我爸妈都是小学文凭，没什么知识。况且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他们都是无业游民。”
“可是就算再怎么困难，你也不应该这样啊。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这样还有谁会愿意帮你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道理吗？我都懂，可有时候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就希望做一些事来引起别人的注意、来换取别人的同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变态？”
“没有，你有你的苦衷。”
“现在那些人都特别讨厌我，你也应该很讨厌我了吧。”
“我不讨厌你。”
“那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怜了？”
“我为什么要觉得你很可怜？不就是每个月少花一点钱吗？就因为这样，你觉得自己很可怜？”
“‘不就是少花一点钱吗’，你说的倒是轻巧，如果我出生在一个有头有脸的家庭，我也会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着别人说出这番话，可是我没你们这么好的命，‘钱’这个字已经足以让我寸步难行了。”说到这里，她嘴唇微微有些颤抖，“你知道每次当别人问起我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时候我有多自卑吗？我吃饭从来不吃肉，因为那样我每顿就可以少花几块钱；班聚、社团聚会什么的我从来都不去，因为没钱；我的衣服鞋子都是从地摊上买回来的，你知道我每次看见别人穿一身名牌，我有多羡慕吗？像你这样家庭富足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听完这些，余堇想着虽然爸爸主张节俭，但是需要的地方却是一点都没有吝啬过，可能何年丰这些年确实挺不容易的。不过她的家人也并不是不想让她过上好的生活，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已，所以无论怎样，她作为子女都应该体谅他们的。“是，我永远不会懂。你父母为了你那么辛苦地挣钱，可你却羞于提起他们；你看到别人穿名牌想的是自己穿不上，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你的父母穿好的吃好的”
何年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表情也略有一些惭愧。
“如果你觉得自己很可怜的话，那你一定也觉得我很可怜了。我有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余堇吗？因为我妈最喜欢的花就是三色堇，然而她却因为生我难产死了，所以我一辈子最怨恨的人不是父母，而是自己。”
何年丰突然愣住了。
“乐观的人总是认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是自己，而悲观的人总是认为世界上最可怜的是自己。”她知道何年丰属于后者。
她本来还打算想一些话来安慰余堇的，可她看见余堇的表情丝毫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余堇朝她走去，一把抱住了她，说道:“谢谢你今天能够告诉我这些。从今以后，我就把你当朋友了，你也可以把我当朋友。要是物质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帮你。只是，你以后不要再用那样傻的行为试探别人对你的态度了，没人会有那么多耐心。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还有谁会爱惜你呢？”
何年丰哭得比之前更厉害了。竟然有人愿意拿她当朋友，这是她从来没有奢望过的一件事情。她很感激身前这个抱住她的人，从今以后，她们就是朋友了。朋友。
仿佛这件事给了何年丰很大的影响，她看起来不再像以往那样冷漠，笑的时候变得很多了，也不再要别人帮她带东西，对别人也逐渐变得很友好了，整个人看上去不再那样自卑，虽然也还是很土气。相对的，别人也逐渐接纳了她。
“年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余堇说道。
“好消息？”她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什么呀？快说快说。”
“今天理发店打折，买一送一，我已经在网上买了。我们一起去做头发吧。”
何年丰的脸沉了下去。
“哎呀，年丰，你不去我也不去了，不然好浪费的，又不能退。”
“真的是买一送一吗？”她试探性地问道。
“嗯，骗你是小狗。”她说完举起三根手指，发起誓来。
“那好吧。你下次可不要随便信什么买一送一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好不好？”
“嗯，我知道了。”然后她朝何年丰眨了眨巴眼睛，就拉着她一起去了理发店。
其实根本没有买一送一，只是因为一次偶然，她听到有几个女生在谈论何年丰很土气，心里觉得很窝火，但又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只好带她去做一下头发。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需要什么服务？”一位很漂亮的女服务员说道。
“哦，我已经在网上订了，我们俩儿都是烫发。”
“好的，那先洗一下头发，两位这边请。”说完很恭敬地站在了边上，等待她们走过。
何年丰似乎没有来过理发店，一直盯着余堇，唯恐和她失散，即使是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
何年丰的头发很长，是过腰的那种，但是也很干枯，很毛糙，她平常都扎着一个马尾，没有刘海，看上去就给人一种乡下学生的感觉。
理发师建议剪掉一半长度的头发，然后做一下软化，烫出来的效果会好一些。一开始她还舍不得剪掉留了那么久的长发，不过经过理发师的耐心劝导，最终还是答应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漫长过程之后，她们终于出来了。这家店贵是贵了点，但出来的效果绝对对得起价格。她们本来就是眉清目秀，再加上了一些点缀，不说倾国倾城，但也绝对是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何年丰，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改之前的乡土味。
她们走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看着彼此，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
此后，余堇的衣服也经常借给何年丰穿，偶尔，她们也会一起去逛街，看看打折或者特价的衣服，看到合适的就买下来，所以何年丰也渐渐淘汰掉了她那些土里土气的地摊货。
“你得请我吃一顿饭了。”刚从图书馆出来余堇就对沈络这样说。看完书已经是中午，确实到了吃饭的时间。
“嗯这么主动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我最近都要穷死了，还管什么风格。”
“好吧，想吃什么，随便你选。”
“便宜一点的就可以了，我没那么奢侈。”说完后傻笑一会儿，“你的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
他给了她一个白眼。“也没见你买什么贵重物品啊，怎么就没钱了？”
余堇指着自己的头发说：“没见我做了头发吗？我还请我室友做了，所以最近经济上比较困难。”
“干吗请别人啊？让她自己付就好了呀。”
“哎呀，说来话长啦，反正就是你是我最好的异性朋友之一，她是我最好的同性朋友之一，现在可以理解了吧？”
“唉，原来我只是‘之一’啊。”虽然话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却禁不住暗喜，至少在她心中，他应该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不要咬文嚼字了，没有‘之一’，这样可以了吧？”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有什么困难的话，你也宁愿饿肚子帮我解决咯。”
“是可以这样说了，不过你还是体谅体谅我，尽量别有困难。”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我可控制不了。”说完就朝余堇坏笑。
“好了，你要相信我的人品，如果你真有那种时候，我余堇一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就一言为定哦。”其实他想着一顿饭也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经过和她这么多天的相处，他也知道了余堇一向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所以便主动说了。
她们班每周五都会举行一个班会，班内是按学号分过小组的，所以班会的主题是由轮到的小组决定。
余堇仿佛听到了一个噩耗，下次班会的主题是“人生第一次舞会”。舞会呀，她虽然假期的时候学过跳舞，可是她就学过古典舞而已，况且，她真的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天赋，就算只是简单的几个步子，她还是领悟不透。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舞蹈老师对她的严重不满，以及舞蹈班同学对她的冷嘲热讽。
一想到那些女同学都是从小就学跳舞、学乐器的，她就暗自担心、黯然神伤。为什么自己什么才艺都没有呢？不，自己唱歌还是不错的，可是对于现在的状况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这次舞会的要求挺多的，像什么必须是异性舞伴；必须穿正式的礼服；必须按时到场……
还有，必须每人一个舞伴，不能落单。虽然可以自己携带不是本班的人当作舞伴，可是她根本不认识外班的人啊。沈络也在她们班，可她不确定在美女的诱惑下，他还是会坚定地选择自己当舞伴。
由于是一个小型舞会，所以她们班并没有租赁专门的场地，而是在操场举行。当音乐响起之后，男士们都各自邀请女士跳了起来，看着她们飞旋的舞步，余堇只好默默站在旁边，既不会跳舞，又没人邀请，真是尴尬。
过了一会儿，一位班里的男同学很礼貌地邀请她跳舞。她感到很荣幸，可又有些尴尬，毕竟自己不会跳，正在犹豫之际，沈络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她是我的舞伴。”
余堇见状，忙点头应和。那男生只好失望地走开了。
沈络对她做邀请状。
“可是我不会跳呢。”
“没关系，我给你提示。”
提示？所以说他对跳舞应该很在行咯，看来沈络真是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人啊，她这样想着，于是更加觉得自己无能了。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便跟他动了起来。
“刚刚不是有几个女生想打你的主意吗？姿色不够所以被你拒绝了？”
“说什么呢，要不是看你一个人落魄至极，我早跟别人一起跳了。”
“哦？那谢谢咯。”
余堇还是没有找到节奏，况且，穿着高跟鞋，步子变得愈发艰难。
“你才穿几厘米的鞋就这样了？我见人家的跟比你高了一半不止。”
“她们是她们，我和她们比不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穿高跟鞋。”
他把手抬高，示意她转圈。她顿了一会儿之后明白了过来，就缓慢地转了一个圈。他把左手松开，把右手伸长，让她从远处转进自己怀里，她也照做了。
动作还算成功，然后他让她抬腿、下腰。就在她把腰弯下去的那一刻，悲剧诞生了。她租的礼服质量不怎么好，而且小了一点，加上动作幅度有些大，所以腰部破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她来不及想赔偿的事情，只是想现在应该怎么办，这么长的口子，太明显了，肉都露了大半。
她赶紧站起来捂着破洞。这时候，沈络脱下了自己的西装，披在了她的身上。
“谢谢啊。”
“没事儿，正好跳得有些热了。”
还好有这样一个神一样的队友，不然，她肯定死得很惨。
站了一会之后，沈络说：“我们去台阶那边坐会儿吧。”
“你不跳了吗？肯定还有很多美女等着你呢。”
“指导你跳舞很累的好不好？”
她嘟了嘟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就跟着他走去台阶那儿看热闹。确实，有几个女生好失望呢。不过此刻她心中却涌起一丝窃喜，她们，应该会有那么一点点嫉妒自己吧。
不过她转念又想到了礼服的事情，刚好这个月是自己的困难时期，还要拿出一部分钱来赔偿衣服，她怎么这么倒霉，想到这里，便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几乎是一个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所以沈络一眼就看出了她是为了钱的事发愁。“我明天帮你去还衣服吧，你在哪里借的？”
“不用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负责，你不用担心。”
“我是想着我这张脸总还是有用的，加之我说话还算好听，只需先去一趟裁缝店把衣服修好，再去租衣服的地方解释一番，我想老板应该不会那么苛刻。”
“我还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热心，原来是想用用美男计，实现一下人生价值啊。不过不管怎么说，我都先谢谢你了，我觉得我自己是肯定搞不定的。”
“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用略微有些浮夸的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她的生死就紧紧攥在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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