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女的失恋
这一日,丹翡跟着陆云回了阆苑福地,睡在小时候住过的那间房。房中一应摆设仍是轻淡的粉色,温馨而甜美,灯烛精巧的小动物形状也不曾变化。五千年过去,阆苑福地变化并不大,她的房间跟以前一模一样。然而她不过多看了两眼,仍是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陆云想起清玄说过的话,一个傻子能指望她记得什么呢?
因为她一身难掩的血腥,陆云将小丫头抱到后山温泉,将裹着的衣袍抖开,轻轻把她放入水中:“丹翡,我在前面等你。”背过去身,便要离开。
丹翡抓住他的衣摆,瞳子澄澈不染一丝尘垢:“你洗……”
陆云愣了愣神,方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你帮我洗”。他早该想到的,他离开时她尚不能自己穿衣用饭,现在大概还不会自己洗澡。
水浸透轻薄的衣裳,将少女玲珑的身材勾勒得曲线毕露,一览无余。陆云转开视线,哄道:“丹翡乖,自己洗。”
原身是一颗石头,她本能地怕水,抓着他的衣摆不松手:“不走。”
昔日离别情景涌上心头,陆云叹了一口气:“不走。”
丹翡倚着泉畔,像小孩子一样胡乱用水淋着自己,将黏在身上的血迹冲洗掉。陆云听着水声,算着她差不多洗干净,这才回头,将她从水里捞出来。她已长成大姑娘,一双眼睛透亮,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身材曼妙,凹凸有致,修长的腿并在一起像条美人鱼。
陆云又转开了眼,用外袍将她裹好,抱起来送入房间。他去拿干燥的毛巾和干净的衣裳,她坐在床沿,双手按在膝上静静地等他。陆云转回来时瞧见,心口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此时的她像个等待夫君挑开红盖头的新娘子。
丹翡又扯他的袖子:“陆云……”
陆云应了一声,为她擦湿漉漉的长发。
丹翡慢慢低下头,轻声道:“爹爹,不,高兴。”
陆云停了动作,屈身与她平齐,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别乱想,他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
丹翡抬头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陆云为她擦干头发,展开衣裳:“会自己穿吗?”
丹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着长长的衣带:“这个,不会。”
她自己换了衣袍,陆云为她一一系好衣带。他偏着视线,尽量不去看她。但那有少女独有的芬芳却难以躲开,丝丝缕缕地?枚纳窬B皆莆⑽⑻鞠⒆畔耄⊙就烦ご罅恕?
为她穿戴妥当之际,九重殿的使者也到了。陆云嘱咐她等在这里,怕她乱跑出去,又施法在院子里加了道禁制。刚做完这些,他不由苦笑,想,如果她决心跑出去,这道禁制又岂能拦得住?
这丫头的真实身份难以想象。
这件事亟待处理,又必须要保密,所以九重殿上只有目睹当时情景的三个人,天君又在挠头,挠得比往日更加忧闷愁烦。然而这次,没有一个人再打趣他。清玄坐在左边下首的位子上,挺拔的身子弯曲着,双手抱额头,大家虽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却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南宫道君则双眉紧锁,一声声地叹气。
陆云落入殿中,天君见人已到齐,以极其肯定的语气慢慢开口:“不会有错,丫头是上古天族的人。”
清玄抱着脑袋,没有抬头:“天族不是十万年前就已全部陨落?”顿了顿,他沙哑着嗓子又道,“如果是天族的人,为什么她醒来之后,不是想办法救起诸神,而是转世投入下界呢?”
天君缓声叹道:“本君向诸位讲一则故事吧。”
众人已猜到他要说些什么,却又禁不住内心否认,或许一切并非如此呢。大家怀着一种微渺的希望听下去。
“上古一千五百万年之时,神界降生了一位小公主。她落地之时,麒麟来贺,凤凰翔集,天降朱红流光,映彻六界。天帝圣心大悦,依着吉象,为其起名曰‘太一流朱’。时间流逝,流朱小公主慢慢长大,她展现出惊人的能力,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得天地动荡六界失色,她甚至能织就魂魄,造出全新的人,媲美创世之神。”
“或许是与生俱来此种大能,身体难以负荷,小公主天生心智不全,只会凭着本能行事,喜怒随心,不懂善恶。说白了,即她是个傻子。”
“一个傻丫头却拥有可毁天灭地的能力,诸神自然容不得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上古一千三百万年时,天帝痛下决心,趁她年纪尚小未成气候之时,派了八千神兵神将,将其捉拿并封印,锁入镇魔塔。随后盖了七十二枚大印,颁下六界帝令,曰:除非六界沦亡天地崩毁,否则太一流朱永生永世不得出塔。”
“其后魔君潜入神界,在诸神历劫时做下手脚。神族仓皇之中应付不及,罹经浩劫一夕陨落,诸神魂魄沉入虚无之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醒来。”
天君长叹一口气:“流朱小公主使用法力时,瞳子会变成火一样的红色。刚才,你们也都看到了。本君想着大约是神族陨落,加盖在镇魔塔上的封印力量与日消减,流朱公主才从塔中出来。”
顿了片晌,他又道:“至于她为何投生入下界,或许是一场偶然。毕竟,一个心智不全的丫头,无论做出何种事情都不足以奇怪。她的口吃,应是神兵神将断绝她的五识六感时留下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恢复过来。”
说完一通话,天君眉目间现出深深的倦意,往后靠上椅背,摊了摊手:“事情就是这样,大家集思广益,想个法子应付吧。”
众人沉默。
最合适的办法是像神界一样,将她重新封印。然而仙家与诸神能力相差甚远,八千神兵神将能将她禁锢住,八万仙家却不一定能挡住她的脚步。万一不成,激得她凶性大发,到时定是六界大乱天地罹难。
最有可能做到的办法是杀了她。对付一个心智不全的丫头,先设下天罗地网毁掉她的肉身,用神器击伤她的魂魄,再与冥君联手,将其逼入阿鼻地狱,放千万厉鬼涌去撕咬。任凭她本事再大,也挡不住滔滔不绝的人海战术。
最困难的办法是教化她,竭尽全力教她懂得辨善恶,明事理,有分寸,知恩情。不过有陆云的例子在前,辛辛苦苦养了她三千年,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她就将他完全忘记了。
一个傻子,能指望她记住什么呢?
没有人接话,天君只得继续唱独角戏:“此事难以抉择,依本君看不如这样,或杀或留或封印,大家将决定写在纸上,投入这玉石盒中,少数服从多数。”
依旧没有人答话。
沉默,有时是反对,有时是赞同。
天君第一个写下,整齐地折起来,掀开盖子投入盒中。南宫道君想了许久,用法力凝出通用的字体,也写下,并依样投入盒中。陆云取了一张纸,凝法力成字,投入盒中。只剩下清玄一人。
三人静默地等着他。
许久,清玄霍地站起来,一双眼通红,面上憔悴不成样子,怒目道:“我反对。丹翡从未为恶,你们有何道理审判于她?”
天君慢吞吞道:“防患于未然。若待她为恶之后再行裁决,恐怕诸事已迟。”
清玄拔出了剑,冷然道:“我不管她之前是谁,她现在是我的女儿。若她为恶,我第一个不饶她,若她不曾做过错事,谁要动她就踩着这把剑走过去!”他以剑入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番话是拿命保她了。
天君语速更慢了:“你冷静一下。”
清玄却不再搭话,提着剑转身离开大殿。
天君将玉石盒打开,一一展开纸条,只见上面三个一模一样的“留”字。轻轻一拂,其上的字迹消散成空白,天君向旁边两人摊了摊手:“清玄不信任我们呢。”
陆云道:“关心则乱。”
天君慢条斯理道:“清玄不太冷静,回去不知要发什么疯。陆云,丫头暂养在你府上,别急也别慌,慢慢教她。”
南宫道君见他说得底气很足,不由问:“天君很有信心?”
天君呵呵道:“扯淡的信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这把老骨头赔上去。”
丹翡越来越沉默,话也越来越少。想前几日,闷在府中三两天便按捺不住,闹着出去玩。如今她已在阆苑福地许多日不曾出门。
事情发生的翌日早上,她去了一趟九重殿,想见一见文昱。在禁地中对付梼杌时,他受了伤,不知可好利索了?
文昱没有见她。
天后着侍女传话,“我儿仙劫在即,需要闭关专心修行,你不要再来扰他。以后也都别来了。”这番话说得很直白,很生硬。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一个傻子说得太委婉对方很难听懂,更何况天后一直不喜欢她。
毕竟,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世上有哪个父母愿意自己儿子娶个傻丫头做媳妇,万一生下的后代也是傻子,日子还怎么过?
侍女传话时怕她不懂,还带着夸张的比划动作,甚至趁机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差点跌倒。侍女转身时小声嘀咕一句,“一个傻子还想嫁给五皇子,真是异想天开。”
丹翡在九重天外站了一整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为什么的,大多时候凭着本能行事,她想站也就站了。后来天黑了,风吹得有些冷,她又很饿,只得回去。
她本就摸不清路,天一黑更不知要往何处走。正茫然间,望见夜幕中行出一个人影,白袍阔袖,眉目冷清。她叫了一声:“陆云。”犹带稚气的声调中含了浓浓的委屈。
陆云走过来,牵了她的手:“丹翡,我们回家。”
她站了一整日,腿脚又酸又痛,走了两步便不愿再走,扯了扯他的袖子:“陆云……”
陆云会意,将她抄着腿弯抱起来。
丹翡高兴了,靠在他胸膛前,抓皱了他平整的衣袍。他怀中有丝冷且淡的梅香,丹翡深深嗅了一口,冲他露出笑脸。有那么一个人,总能懂她说不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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