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女的教化
丹翡在阆苑福地住下。女子天就在斜对面,清玄却不再来见她,只丹纱来过两次。但没坐多久就走了,走出房门不远便举起袖子,好像是擦拭眼泪。为什么要哭?她本打算着等娘亲下次来时相问,然而丹纱也再不来了。
日子突然就变了样,好像没那么好玩了。
福地中,只有陆云陪着她。陆云不像清玄,清玄是个聒噪的,什么事都能做出大惊小怪状,逗得她笑个不停;陆云则沉静得很,大多数时候只用一种表情,冷淡疏离。不过他低头看她时会笑,所以她便不如何计较。
陆云教她读书识字,两字一顿地读,一字一字地认,有时也教她写字,把她的手连同笔杆一起握住,慢慢地划出墨痕。他的掌心很暖,仿佛藏着缕阳光。
丹翡将笔杆松开,反手抓住他的手,将小手蜷在他的大手里,笑嘻嘻地说了两个字:“暖和。”
陆云抽手的动作便顿住,缓缓握了,将她的小爪子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南宫道君有事前来拜访,撞见这一幕,露出奇怪的目光,在门口咳嗽两声。陆云回神,松开了她的手,温声道:“丹翡,刚才教的三个字再写一遍。”
丹翡点了点头,一把手握住笔,费劲地划着。
两人到了院外,南宫道君又咳了一声,正要开口。陆云轻飘飘地说在了前面:“咳得这么厉害,肺痨了?”
南宫道君:“……”
陆云又道:“有事?”
南宫道君卡着那口气,只得咽回去,低声道:“天君着我传话,教孩子要全面,不仅要读书,还要行路。你别总让她呆在府中,要带她出去见见其他人,多交些朋友,养成开朗性子,这样将来不易偏激,而且可以寓教于乐,在实践中教她懂得些道理。”
陆云想了想,道:“也好,有空我带她到南斗宫长长见识。”
南宫道君:“……”一定是什么地方招惹他了。
陆云现在是全职奶爸,一心扑在教化丹翡之事上,所以当天下午他们就很有空地进了南斗宫。丹翡的身份是秘密,所以宫中的守卫尚不知此丹翡已非昔日的丹翡,仍对她那日私闯南斗宫耿耿于怀,翻了好几个白眼,有一人还在丹翡经过时冷冷地哼了一声。
南宫道君在前面引路,冷汗都要冒出来,果然是“不知者无畏”。道君余光一个劲地瞥向她,注意着她的表情变化,生怕她不高兴飞起一掌拍碎整个南斗宫。这种感觉就像枕边养着一只老虎,虽然它现在没咬你,但保不准何时性起一口就能咬断你的喉咙。
道君又想起上午撞见的一幕,对陆云不仅是佩服简直要敬仰,握着一只小老虎的利爪还能心神微漾,真乃,真乃……色令智昏。
摆上茶,道君陪着陆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丹翡则在房间转悠着自己玩。出了门,她恢复些往日的活泼,攀着墙壁上的画一张张地看过去。
道君作画一绝,描绘花鸟虫鱼、山川草木等形至神至,相当精妙。丹翡看了一圈,想起曾在道君房间翻出的“宝贵”画作,忽闪着纯洁的目光,回过头问:“那个,没有,吗?”
道君端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丹翡怕对方不明白,用手比划着:“男女,抱抱,的画。”
道君这张不知几多厚的老脸罕见地红了。
丹翡是个执拗性子,若要什么那定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扯了扯道君的袖子,撒娇道:“道君,叔父……”
南宫道君浑身一抖,一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娇都撒了,对方却仍不给。丹翡有些不高兴,撅起小嘴便要哭闹。这个小魔头可惹不起,道君骇得心肝儿一颤,忙起身:“不哭啊,我给你拿。”
自作孽不可活。早知有今日,当初就不该发展画小黄图这种私□□好。
南宫道君举袖遮着脸,羞愤欲死地将“珍藏”画作放在桌子上。丹翡抓过来,饶有兴致地翻着看。陆云亦面庞微热,甚觉画面内容辣眼睛,将她轻轻拦下,温声温气道:“丹翡,你喜欢这些画?”
丹翡点点头。
陆云循循善诱:“为什么喜欢呢?”
丹翡道:“爹爹,喜欢。”
陆云:“……”有必要跟清玄私下谈谈。
南宫道君捂着脸,拼命冲他使眼色,要他想法子。陆云想了想,向小丫头道:“丹翡,我们先来玩个游戏,我问问题,你来回答,好不好?”
丹翡好奇,放下手中的画卷,点点头。
陆云道:“丹翡,你有时会不高兴吗?”
丹翡点头。
“你喜欢不高兴吗?”
丹翡摇头。
“道君现在高兴吗?”
丹翡转眼看遮脸不敢见人的南宫道君,摇头。
“道君为什么不高兴呢?”
丹翡回答不出。
陆云指了指桌上的画作。
丹翡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
陆云循循善诱:“你拿了道君的东西,但道君不高兴,你当怎么样做呢?”
丹翡犹豫良久,将画作依依不舍地推过去:“还他。”
道君大喜,顾不得重新卷好,用衣袍兜了就跑。陆云生怕她一会儿想起来又嚷着要,便辞别南宫道君转向其他地方做客。
医仙洞府,药香弥漫。
前些日子,长桑元君兑好的药水被丹翡和文昱两人撞倒摔碎,心疼得几乎要捶胸顿足。但碎都碎了再追究也回不来,长桑只得打起精神重新配制。数日来不分昼夜的忙碌,终于将药水配出个十之八九,抬眼见陆云牵着丹翡将行入府中,一跃蹿到门口,将人拦下,黑着一张如锅底的脸:“站住!”
陆云皱眉:“干什么?”
长桑再绷不住脸,伸出双臂护着洞府中的瓶瓶罐罐,简直要哭:“上仙大人,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吧。”
陆云:“……”
因为有前车之鉴,一众仙家搭眼瞧见丹翡要来,忙不迭关门闭窗,惹不起还躲不起么?陆云带着她转了一大圈却屡屡吃闭门羹,休说丹翡,这下连陆云也心中不悦。见一方花红柳绿府邸,他不待对方关门,扬手一记仙术,将府门轰塌了。
对方:“……”
这处是紫垣府,陵光真人和碧妩仙子的府邸。说起陵光真人和碧妩仙娥的结合,其中还有一番波折故事。两万年前,人间正处于民不聊生的乱世,陵光真人奉天君之命到下界点化圣者,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这本是件简单的差事,去去就能回来。但陵光真人见下界生灵涂炭白骨遍野万民悲号,生不忍之心,未经允许擅自用仙法救了人。虽然这是件善举,但却有违六界法则,真人必须承受双倍的反噬。
陵光真人自恃修为深厚,倒也不惧。数道天雷当头劈下,真人负了不轻的伤只得暂留下界。本打算着养好伤再回仙界,谁知下界连年征战伤亡无数,戾气过重,陵光真人疏忽间为鬼怪所侵,差点走火入魔。
幸得一位寻亲的年轻姑娘遇见,唤醒了他。
陵光真人见姑娘印堂间隐隐露出死气,知她将有劫难,为报对方援手之恩,决定一路护送她寻亲。
真人关照姑娘,姑娘也对他照顾有加,一来二去两人生了情意。仙凡有别,如何能结为连理?这就引动了陵光真人的情劫。
姑娘是凡人,不得进入仙庭。陵光真人便留在下界陪她。天君是个宽厚的主上,耳闻此事却并未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人间百年不过天上百日,等这女子入了土,陵光真人自然会回来。
天君没想到的是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陵光真人竟然是个痴情种子,为与心上人天长地久的在一起,将大半身修为传给了她。
这是逆天之举。
这一次天雷不仅要劈陵光,还要劈那女子。
陵光真人自然舍不得她冒险,独自一人接了双份的天劫。他刚折掉大半修为,身子正虚弱,天雷轰隆隆一个接一个地劈过来,真人一时没抗住竟露羽化之兆。
情急无措之下,姑娘为救真人,与趁火打劫的鬼怪做了交易,将魂魄给了对方。鬼怪奸诈,收下女子的修为和魂魄,却没有救陵光真人。
陵光真人是自己熬下来的。他是修行数万年的仙家,对天劫一事熟知,所以虽然行了险招,却也有把握能渡过。可惜姑娘不懂,见情况凶险便慌了阵脚,将真人嘱咐“等他回来”的话抛在了脑后,又为鬼怪诱骗上当,落得魂魄被吞噬,连轮回往生也不能了。
本来是想着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谁知种种逆天作为之后,反而落得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再也不得见。天道不可逆,强逆少不得杯具。
陵光真人心若死灰,回了仙界,跪在九重殿外请罪。
对方已付出沉重代价,天君也没落井下石,还安抚了一番,着他回紫垣府休养。
时光荏苒,又过了一万年。一位名叫碧妩的女冠自下界飞升为仙,天君特命陵光真人前往接引。
陵光真人见到碧妩之后,就把人接到了自己府上。
原来,碧妩便是那姑娘的转世。
不过,姑娘魂魄不是被吞噬了吗,怎么还能往生?后来大家才知道真相,陵光真人宁愿承受双倍反噬也要出手救万民,被救的人中有一位能推演天象的奇人异士,于天劫前一日算得真人夫妇二人将有劫难,于是匆匆赶去,半途围捕到那鬼怪,以自己性命为代价将姑娘的魂魄逼了出来。
姑娘这才有机会入地府往生。
陵光真人不知此事。天君虽然知道这事,却顾虑仙凡有别,便没告诉陵光。等姑娘积够了仙缘,飞升入仙界,这才撮合了一把。
之后,这对眷侣生了一儿一女,过得幸福美满。
紫垣府大门被人一招轰塌,碧妩仙子惊得不知所措。陵光真人闻得响动,出门察看,见是陆云上仙和丹翡,知躲不过,笑着行了一礼:“上仙光临,令紫垣府蓬荜生辉。”
陆云平日不与众仙家多来往,之所以选着紫垣府下手,是因为陵光真人家里有两个跟丹翡年纪相仿的孩子,想着让丹翡与同龄人多来往,最好能做成朋友。
陵光真人见对方带着孩子,大约猜到些意图,遂向房内召自家一双儿女道:“齐光、小玉,有客人到了,还不快出来见。”
应了一声,个头高且瘦的少年和一个红衣少女从房中转出来,赫然是桃园中曾与丹翡起争执的两人。
丹翡是个傻的,反应较慢。叫小玉的红衣少女却格外机灵一眼认出来,她额头上的肿包尚未完全消下去,还涂着药膏,此刻望见丹翡,不由想起那天被对方用那桃子砸倒的一幕,跳起脚叫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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