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色雷克萨斯LS停在医院门口，一少年从车上下来。少年身材修长，眉目清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嘴角向下，看上去脾气不太好。
孙紫杉从车里探出头来：“开儿，我就不进去了，晚上回家给我发消息，我把课本给你送过去。”
“好的，孙子。”
车子发动，掉个头离开。看着车子远去，花开长长呼出口二氧化碳，抬脚进医院。他不喜欢进医院，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喘不过气来。
VIP病房里，中年妇女躺床上，面色憔悴，带着几分倦容，看见花开进去，立马来了精神，笑着说：“小开，来了啊。”
“妈。”被母亲盯着，花开有些不自在，左右看看，找个凳子坐下，“身体……”
“没事儿，”花妈妈笑笑说，“过几天就动手术，割了就好。”
“嗯。”花开跟母亲没什么话说，也许是因为打小母亲就对他的要求比较严格，也许是因为母亲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也许是因为所谓的代沟，他说不清，就觉得没话题。
一阵沉默。
花妈妈似乎也觉得挺尴尬，没话找话：“在澳大利亚那边还习惯吗？”
“还行。”习惯是什么？就是融入一个陌生的环境，成为那个环境里的同类。他是个挺容易被环境影响的人，这也许是这个年纪男孩子的通病，所以没什么习惯不习惯。只是偶尔想找个人说说中国话，但那个人不是楚潇潇。
花妈妈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片刻，花妈妈似乎想起什么，问：“小开，你手机是不是停机了？潇潇说她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有回她，刚你爸给你打电话也没打通。”
“嗯，就……跟杉儿聊了会儿天。”
“回头记得给潇潇回消息……要不，用我的手机给她回一个，就现在。”
“别呀，麻烦。”花开有点不耐烦，想想又觉得自己语气似乎有点重了，改口道，“一会儿我重新办张卡，晚上给她回。”
花妈妈这才满意点头：“那就好。”
好个屁，花开差点脱口而出。楚潇潇其实没什么不好，可他就是不愿意搭理她，跟楚潇潇在一起，他就浑身不舒服。可能是因为无论去澳大利亚还是和楚潇潇在一起都是母亲给他安排的，他不想顺母亲的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免不了叛逆。
“小开，要和潇潇好好相处知道吗？潇潇是个好女孩，你跟她好好的，妈妈就很开心了，以后你们俩……”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不行？”本来他不想在母亲生病期间惹她生气，可听见母亲没完没了的重复同样话题，他心里就特别不舒服，特想发火，止都止不住，“我跟楚潇潇没以后！”
花妈妈苍白的面色更加苍白，嘴唇抖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太生气而什么也没说出。
察觉自己语气太冲，花开深呼吸，压下心中的不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妈，我还没成年，你老操心我结……结婚的事干什么？还是……还是和楚潇潇，世界上只剩她一个女的了吗？”
“潇潇哪里不好？啊？”花妈妈的声音因为生气而变调，虽然病痛和修养让她的音量并不大，但花开还是感到不舒服，反驳道，“我说她不好了吗？”
“那你为什么……”
花开猛地站起来，阻止了母亲接下来的话，他吼道：“李叔叔也没有不好，但你最终还不是没有嫁给他！”
花妈妈愣住，她没想到花开会这样对她说话，也没想到他会提到那个人。她脸上血色全无，像被抽干了力气，说不出一句话。
花开对母亲的感情挺复杂，他知道母亲对他好，可一想到母亲是那种为了钱，毫不犹豫踹开青梅竹马男友跟富豪老爸结婚的女人，他就堵的慌。他没有多高尚的情操，就打心底里看不上母亲这样的女人。他不想把母亲想成那种视财如命的女人，他也不想把母亲拼命撮合自己和楚潇潇这事往那方面想，可楚潇潇身上最吸引母亲的是什么，不就她家有钱吗？
“哟，这闹什么呢！”病房门被推开，进来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岁月并没有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下明显痕迹。瞧一眼花开，再看看被气得不轻的中年妇女，他笑道，“花少爷回来了？怎么还站着？花少爷改姓站了？”
瞟了眼男人，花开依旧绷着脸，赌气道：“屁股疼！”
男人提着一篮子水果，关上门，道：“不是买的头等舱吗？还把屁股坐疼了？花少爷这屁股是越来越娇气了啊，回头儿上网查查，有没有保养屁股的，叫来给你保养保养？”
本来挺生气，听了这话，花开没绷住，乐了：“花少爷这屁股比不上花老爷的娇气，放个屁都震得疼。”
男人放下水果篮子，瞧着花开道：“笑了啊？笑了就行，别在医院里大吼大叫，吵着病人。”说着，他往自己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小片东西，扔给花开，“收好啊，别弄丢了。”
花开慌忙接住，接住一看，是电话卡：“不愧是花老爷，想挺周到。”
男人倒了杯水，递给花妈妈，道：“别拍花老爷屁股，娇气。”
闻言，花开笑得花枝乱颤：“老爸，孙紫杉才你亲生的吧，你们俩这张嘴就跟一个娘胎里出来似的。”
接过花妈妈喝完水的杯子放床头桌子上，花爸爸道：“别瞎放屁，你孙叔叔听到得跟我急……小杉那孩子吧，近一年得了你爸真传，别羡慕他，你才花老爷亲生的。”
花开乐了：“我羡慕花老爷屁，从那么娇气一□□里出来。”
刚刚还僵硬的气氛，因为花爸爸的到来而变得轻松欢快。花开喜欢和老爸相处，好玩儿没代沟，也从不提那些烦心事。
花爸爸在水果篮子里拿了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问花妈妈：“吃个苹果？”
花妈妈摇摇头：“不了，没胃口。”
虽然有花爸爸在一旁缓解气氛，花开还是受不了母亲，也受不了医院里消毒水那味道，没待多久便找借口遁了。
回家换上电话卡，在群里吱一声，告诉那帮神经病他换的新号码，想了想，又给楚潇潇说了声，没等她回复，退出微信关了网，给孙紫杉发条短信。
“孙子，把你高一课本抱你爷爷家来。”
孙紫杉很快回了短信：“五分钟。”
孙紫杉果然很准时，花开躺床上等着，时间刚过五分钟，门铃响了。他抱着超过他头顶的书，一点点挪进门去。
一大摞书被撂地上时，花开觉得自家地板都震三震，他往后一蹦，蹦十步开外：“卧槽，这么多！”
孙紫杉甩甩快脱臼的胳膊，道：“还有一些我没做的习题……文科书都没给你拿。”
“卧槽！”又骂一句，花开才靠近书，随手抽一本出来翻了翻，“你书上挺多笔记啊……卧槽，还有数学物理化学的草稿，你穷得草稿纸都买不起了？”
“我那是草稿纸不够用好吗？我又不是学霸，脑袋跟带扫描仪的计算器似的，根本不用草稿纸。”连续做了几次伸展运动，扩胸运动，孙紫杉胳膊终于回到解放后，“你就别嫌弃了，将就着看。”
看看书，再看看孙紫杉，花开道：“孙子，这么多年来，你这字成功从蚯蚓进化成毛毛虫了啊。”
孙紫杉不以为意：“那还是状态好的时候写的。”
花开乐道：“我推测，你考试因为这字扣过不少分吧？”
“哎，我语文老师就特嫌弃我写的字。”
花开拍拍孙紫杉肩，语重心长道：“回头爷爷给你买本字帖练练。”
“别，没那兴趣。”
花开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只有可乐了，喝不喝？”
“不了，一会儿该吃晚饭了。”顿了顿，孙紫杉问，“你爸妈没在家，晚饭打算怎么解决？”想了想，没等花开回答，他又道，“上我家吃吧，今晚上我爸掌厨。”
孙紫杉爸爸厨艺非常好，据说当年就是靠厨艺征服他妈妈的。如果孙爸爸没那厨艺，孙紫杉指不定从哪个女人肚子里蹦出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蹦出来的还是不是他孙紫杉都不一定。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花开和孙紫杉哥俩好，花开回国这消息孙紫杉爸妈一早就听他们儿子说了，见花开来，都非常热情，孙爸爸更是十分乐意别人赞美他厨艺，尤其花开那张拍起马屁连马都害怕的嘴，更让孙爸爸受用。
蹭了顿饭，花开在孙紫杉家留了会儿，坐客厅跟孙紫杉聊天。
“杉儿，明儿跟我出去浪呗，翔哥他们都忙着赶暑假作业……你别告诉我你暑假作业也没做完啊。”
孙紫杉就坐花开旁边，沉默许久，他道：“……开儿，你怎么就喜欢在不恰当的地方这么看得起我呢？”
花开：“……卧槽！那我这两天怎么过？”
“看书呗。”
花开叹口气，过了会儿，跟孙紫杉爸妈打过招呼便走了。
次日，花开睡到自然醒时已经中午，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很没预兆的就回味起天天面馆的面，这一回味，肚子的嚎叫声越发壮大。
那地方离他家其实挺远的，可他不想吃外卖，也不想吃快餐，便打电话叫来司机，说了地址出门。
花妈妈医院里有看护照顾，花开也不担心，就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在花妈妈又要老生常谈前及时掐断电话。
到目的地，花开让司机先走了，他一人站街口，看着乱糟糟，脏兮兮的街道，突然有些后悔来这里。多的是面馆，他为什么非要来这里？想到那天盯仇人似的眼神，他望了望天上火辣辣的太阳，默默思量回去还是留下吃面。
思量间，一小孩从街里面冲出来，手里还抓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许多一块五块十块的零钱。没白费花开五点零的视力，一眼就认出那就是昨天扒他钱包那熊孩子。
今天熊孩子不知扒了谁的钱，跟昨天一样，身后同样跟了“一阵风”。
那阵“风”依然穿着直排轮，头顶鸭舌帽，只不过衣服换成件灰色的男式T恤，下身是件灰色的运动短裤，款式仍是男式。
不知是“风”速度太快，还是迎面吹来的风太猛，掀掉“风”头上的鸭舌帽。
看古代电视剧，总能看到那种镜头，一女的女扮男装，明明一看就知道是女的，可偏偏旁人看不出来，然后就会出现各种意外，那女的束起来的头发散开，就集体认出她是女的，并且惊艳全场。以前花开总觉得这种剧情挺傻逼，今天切切实实体验一下，他觉得自己挺傻逼。
“风”裹进鸭舌帽里的头发散开的时候，花开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孙紫杉女神不可能这么美。
“风”，哦不，孙紫杉女神那年的头发很长，墨发如瀑，花开想，那年的头发一定没有好好保养过，如果好好保养过，刚刚那一幕效果应该会更好。
那年皮肤很白，阳光下，她脸上的金色绒毛清晰可见。她的睫毛浓密卷翘，眼睛跟那天很像，只不过那年的眼神更清澈单纯，不像那天，像是被岁月沉淀在最底部，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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