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灯光落下的时候
车在入口前停住时，许今安先看见了红毯尽头的灯。
隔着车窗，那些光显得遥远而密集。有人站在围栏后举着相机，工作人员戴着耳麦，从前一辆车旁退开，低头确认手里的名单。
她将手机放进小包，最后摸了一下耳饰。
贺然看见了，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没歪。”
许今安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终于笑了一下。
车门打开，外面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贺然先下车，在门边站稳，转身向她伸出手。许今安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住他，鞋跟落地时，晚风恰好吹过裸露的肩颈。
她短暂地打了个寒战。
贺然的手便握紧了些，等她完全站稳，才将手臂留给她挽住。
“小心台阶。”
前面还有一段候场通道。
工作人员过来替她将长带理顺，低声说明停留的位置。许今安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余光却始终能看见通道外不断亮起的闪光灯。
真正站到这里，她才发现，那张在手机里保存了无数遍的提名名单，已经变成了眼前的路。
“贺然老师，许今安老师，请往这边。”
她挽住他的手臂，跟着往前。
月白色缎面在灯下泛出柔和的光，腰侧的褶裥随着步子舒展开，裙摆擦过红毯，发出只有近处才能听见的细响。造型师将她的头发盘起，露出完整的颈肩线条，耳边两点钻光随着转头微微晃动。
妆容比试妆时还淡一些，唇上留着温润的颜色。抬眼时，那双眼睛在镜头里显得清亮，笑意也格外鲜明。
身旁的贺然穿着深色礼服，肩线平直，领缘那一点与她呼应的浅色细节，只有靠近才看得清。他的头发向后梳起，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在灯下分明，侧过脸听她说话时，又将镜头前惯有的疏离收了起来。
摄影区有人叫他们看中间。
许今安下意识望过去，紧接着左边又有人喊。
她刚要转头，贺然贴近一些，声音只够她听见。
“慢慢来，先这边。”
她照着他的节奏停留、转身，几次以后，终于没有那么僵了。
走到签名板前，工作人员递来笔。她接过，在自己的位置签下名字，最后一笔落稳，才发现贺然已经写好，正在旁边等她。
主持人笑着迎过来，先恭喜两人获得提名，又问许今安，今晚心情怎么样。
她拿稳话筒，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镜头。
“很高兴，也有点紧张。刚才一路都在提醒自己，别走得太快。”
“有没有给自己准备获奖感言？”
周围响起几声笑。
许今安也笑了。
“准备了几句，怕万一需要，站上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其实今天能受邀过来，已经很开心了。”
主持人转向贺然，问他有没有传授经验。
“没什么特别的经验。”他说，“陪她慢慢走。”
闪光灯又亮起来。
许今安偏头看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主持人已经顺势请两人合影，再引导他们往内场走。
离开摄影区，外面的声音渐渐被门隔住。
唐意在入口等着，先看了看她的裙摆，随后将小包交还，低声说刚才很好。工作人员核过座位，引他们沿着过道往前。
会场里的人已经到了大半。
舞台中央悬着金梧奖的标志，暗金色的灯沿着台阶铺开。乐队在试最后一段音乐，观众席上有人起身打招呼，也有人隔着几排座位挥手。
许今安很快看见陈映秋。
导演朝她招手，等她走近，先笑着端详了一下。
“今天漂亮。”
“谢谢陈导。”
“别光顾着紧张，一会儿好好看。”
陈映秋身旁坐着几位同行，其中一位是同样入围最佳女主角的顾岚。许今安看过她许多作品，前几天又补了这次的参评电影，走近时，比上红毯还要郑重。
“顾老师您好，我是许今安。”
顾岚笑着握住她的手。
“知道，沈雾。”
许今安怔了一下。
“您的电影我看了。”她说，“最后在车站那场，我特别喜欢。”
“谢谢。我也看了《雾中人》，你跟妹妹之间的复杂情感处理的很好。”
对方说得自然，随后还问了陈映秋一句，是不是很难拍。
许今安站在旁边听着，心里那点不真实感慢慢落了下来。
她一直仰望的人，也认真看过她的戏。
回到座位时，贺然正替她留出裙摆的位置。她坐下，将长带收好，才凑过去，小声把刚才的话讲了一遍。
他听完，笑着看她。
“我听见了。”
“你怎么不早说？”
“想再听你讲一次。”
许今安忍不住笑，刚才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开。
颁奖礼开始以后，时间反而过得很快。
灯光暗下去，主持人走到台前，开场影片里闪过这一年的银幕人物。许今安看见沈雾的脸出现了一瞬，手指轻轻碰到贺然的，他便侧过手掌，让她握住。
几个奖项陆续颁出。
她认真听获奖者讲话，也跟着全场起立，向走上台的老电影人鼓掌。中途导播镜头扫过观众席，前排有人调整坐姿，她才想起自己也在直播画面里，下意识坐直了些。
贺然看见，眼里有笑，却没逗她。
到了最佳男主角，舞台的光重新收拢。
大屏幕开始播放提名片段。
贺然的脸出现时，许今安比看自己的电影还专注。她知道那个角色经历过什么，也记得他为了某一场戏重新调整过多少次处理。
镜头里的他与身旁穿着礼服的人，一时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遥远。
片段结束，几位提名者的现场画面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贺然神情从容，微微颔首。
许今安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流程册。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看清名字，脸上有了笑。
“本届金梧奖，最佳男主角——沈仲衡，《归途无声》。”
掌声瞬间响起。
前方不远处，那位头发已经花白的演员站起来，同身边的人拥抱。反战电影里的片段再次出现在大屏幕上：废墟旁，一个男人抱着空了的行囊，望向迟迟没有人归来的道路。
贺然起身鼓掌。
许今安跟着站起来，等镜头转向获奖者，才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笑了一下，将她的手握回去。
没有勉强，也没有急着说自己不在意。
坐下以后，他仍旧专注看着台上的沈仲衡。听到对方感谢合作多年的工作人员，还跟着点了点头。
许今安望了他一眼，也重新将目光转回舞台。
沈仲衡的致辞不长。说到拍摄时遇见的一位老人，他停顿了片刻，最后只说，希望后来的人不必再亲身经历影片里的过往生活。
全场再次鼓掌。
贺然侧过脸，对她说：“那场长镜头，演得真好。”
许今安点头。
她看过，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场。
流程继续往下，舞台上换了两位颁奖嘉宾。
许今安原本还在回想刚才的发言，听见“最佳女主角”几个字，才忽然回过神。
身旁的贺然坐直了些。
她低头，将放在膝上的流程册合好，手心却已经有了一点潮意。
大屏幕亮起。
几位女演员的片段依次播放，熟悉的旧公寓最后出现在银幕上。沈雾站在门外，走廊的灯没有亮，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许今安，《雾中人》。”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声音从会场四周传来。
镜头随即切到现场。
许今安抬起眼，在大屏幕上看见了自己。月白色裙子，端正的坐姿，还有努力保持平稳的笑容。
画面之外，贺然的手握住了她。
台上的嘉宾低头，开始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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