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一杯温水,一个字
陈安蹲在门帘外头,两只手捧着搪瓷杯。
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小胳膊绷得笔直。他盯着门帘缝,半点没挪眼。
老莫靠在廊柱上,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还没出来。”
“快了。”
“你咋知道?”
“三天了。”
陈安回答得干脆,目光仍落在门帘上。
老莫嘴角动了动,没再问。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枝头挂着的冰凌被风吹得轻轻响。
林玉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分号这三天的流水她全记下了,每一笔进货、每一笔损耗、每一个来买鱼丸的客人说过什么话,她都写在纸上。
但她没敢进去打扰。
陈大炮关门做事,最忌讳有人进去打断。
陈宁趴在八仙桌边,小手搭着桌沿,炭笔在小本子上戳了三十个空格子。
“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我格子都画好了。”
林玉莲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
三十个方格子排成三行,每个格子里都是空的。
“这么多格子,你打算装什么?”
“装菜名!爷爷定好菜,妈妈帮我填上去。”
陈宁把炭笔抱在胸前,认真得很。
林玉莲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没说话。
门帘动了一下。
陈安的手一紧,杯子端得更稳了。
门帘掀开,陈大炮从里头走出来。
他脸上有些疲色,眼眶发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中山装的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炭笔的黑灰。
陈安站起来,杯子往前递。
“爷爷。”
陈大炮低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仰头喝干。
水温正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把杯子还回去,大手按在孙子头顶。
“你怎么知道爷爷渴了?”
“爷爷三天没出来喝水。”
“你数的?”
“妈妈说的。”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
林玉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眼眶有些红。
陈大炮把手从陈安头上挪开,走到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腰椎被扳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几点了?”
“申时末。”
陈大炮点了点头,转身看老莫。
“外头怎么样?”
“安静。贾代办没露面,老范的板车也没见着。”
“家里那边胡同口呢?”
“孙大妈昨天还过来探头,今天没动静。”
陈大炮走到廊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林玉莲走过来,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爸,分号这三天的进出。别处还好,馄饨损耗高了些。”
陈大炮接过纸,沿着几行数字看下去,手指停在馄饨那一栏。
“面皮破的多?”
“马婶说,锅里捞出来时,有些已经散了。面片照您教的切,她也纳闷。”
“先查面片,多半切大了。”
陈大炮把纸还回去。
“让她把我留下的样子摆在案板上,对着切。皮子大,褶子就厚,为了煮透多滚几回,薄处容易破。”
“我让她拿新切的面片过来,您再看看。”
“行。做饭省手,卖饭就费钱。”
林玉莲低头在纸边添了一行字。
“冰柜也有件事。前天傍晚,冷气又上得慢了。”
陈大炮拿下嘴里的烟。
“这片胡同电线老,晚饭时候各家都用电,冰柜使不上劲。”
“您怀疑供电?”
“先请电工来测。管路要查,电也得查,别逮着一处瞎折腾。”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身往堂屋走。
“分号照常开伙,席面的事也得办。菜单你抄一份,送齐老。”
林玉莲跟到门帘前。
“爸,定了?”
“定了。”
陈大炮掀开门帘,走进去。
八仙桌上摆着一张纸,纸边压着炭笔,纸上写满了菜名。
每道菜旁边还画着摆盘示意图,线条利落,比例精准。
石花菜冻的碟子画成浅口方盘,药熏干鲍的片子按扇形码放,葱烧海参的葱段角度都标出来了。
林玉莲站在桌边,盯着那些图看了半天。
“您做席面,连盘子里空多少地方都算好了。”
“菜到了盘里,还得让人下得了筷子。”
陈大炮把烟搁到桌角。
“画出来看。挤了就改,省得临上桌才忙手忙脚。”
林玉莲拿起菜单。
“石花菜胶冻配蟹醋开头,药熏干鲍薄片配芥末酱油做凉菜。”
她的视线往下移。
“热菜留了葱烧海参、清蒸鲈鱼、蟹黄豆腐。干贝蒸蛋撤了?”
“蟹黄豆腐已经占了嫩口,留一道就够。”
“汤还是金汤佛跳墙。主食又把鱼丸请回来了,手打鱼丸馄饨。”
“鱼丸汤撤了,鱼丸的手艺留着。包进馄饨,少来几只,肚子能落底。”
林玉莲看向末尾的蟹黄金元宝。
“正菜收成六道,加一汤、一甜品?”
“对。浓味太多,砍两道。好东西堆一桌,嘴也吃累。”
她用手指点点金汤。
“这盅汤还领头吗?”
“往后放。开头让客人尝清鲜,海参撑住热菜,金汤镇席。”
陈大炮拿起茶壶,倒了半碗水。
“馄饨按人添,金元宝临出席再烤。客人吃到收尾,皮子还得酥。”
林玉莲把纸放回桌上。
“我现在抄。”
“留些空处。”
她伸向笔墨的手收了回来。
“还添菜?”
“添火候和出菜次序。”
陈大炮喝完水,把碗搁下。
“学院的灶口、锅口,跟家里有差别。哪口灶熬汤,哪口灶蒸鱼,提前排好。”
“高师傅照着做?”
“我照着做。他帮忙也有个准头,省得满厨房喊。”
林玉莲铺好新纸,陈宁从门口探进脑袋。
“爷爷!”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进来。”
陈宁抱着小本子跑进来,炭笔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爷爷,菜定好了吗?”
“定好了。”
“几道?”
“六道菜,一汤一甜品。”
陈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小嘴瘪了一下。
“宁宁画了三十个格子……”
陈大炮蹲下来,大手按在她脑袋上。
“三十个格子,给三十个外宾。菜归菜,人归人。”
“那怎么记?”
“谁吃了几道,你就在他的格子里添几根竖线。”
陈宁眼睛亮了。
“宁宁懂了!”
陈宁掰着手指,嘴里数过一遍,转身跑到院中。
炭笔在第一个格子里戳了八根竖线。
“八根!都吃完啦!”
老莫靠在廊柱上,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咳。
“客人还没来,你倒先替人吃完了。”
陈宁护住本子。
“这是练的!”
堂屋里,林玉莲抄完菜单,等墨迹干了,叠成三折,包上油纸。
“爸,现在送?”
“送。齐老要是有意见,你带话回来。菜单今天必须定好。”
陈大炮站在条案前,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林玉莲点了点头,抱着油纸包往外走。
陈大炮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锅里还剩半锅粥,粥皮凝了一层,已经凉透。
他舀了一碗,端着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榴树底下。
陈安端着空杯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爷爷,还渴吗?”
“不渴。”
“那我去洗杯子。”
陈大炮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
陈安点了点头,抱着杯子站起来,走到灶房去洗。
天色暗下来,胡同口传来脚步声。
老莫从影壁后闪出去,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回身冲院里点了点头。
门开了,林玉莲走进来。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油纸包,但油纸已经拆开了。
陈大炮放下碗,站起来。
“齐老怎么说?”
林玉莲走到他面前,把油纸包递过去。
“整份菜单,只动了一处。”
陈大炮打开油纸,抽出那张纸。
纸上的字还是林玉莲抄的,但“蟹黄金元宝”四个字被齐老用红笔圈起来,旁边添了三个字。
“金元宝”。
陈大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林玉莲站在旁边,小声说。
“齐老说,外宾不一定知道蟹黄是什么,但‘金元宝’三个字,全世界都懂。”
陈大炮把纸合上,对着明安胡同的方向拱了拱手。
“四两拨千斤。”
林玉莲重新摊开菜单,将甜品一栏改成金元宝,又在下面的小字里保留了蟹黄豆腐馅。
陈宁趴到桌边,炭笔也举起来。
“宁宁也改!”
林玉莲扶住她的手,在本子上给她另写了金元宝三个字。
“认住这一行。”
陈宁摸摸新写的字,举着本子往院中跑。
“金元宝!记上啦!”
陈大炮看着她跑,嘴边有了笑意。
林玉莲把改好的菜单放回桌上,转身看他。
“爸,菜单交了,接下来呢?”
“等。”
陈大炮走到条案前,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
“等宋师傅过目。”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老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小老头,灰棉袄灰布帽,手里捧着一封信。
“陈师傅在吗?齐老让我送的。”
老莫接过信,转身递给陈大炮。
陈大炮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宋怀远明日午时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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