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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集市


  却说任章和王虎蛋又随便扯了一会,任章嘱咐他以后不要乱说什么称帝之事,又让他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许叫自己主公。

  王虎蛋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

  任章心道老子还想多活些年,便搬出古今成大事者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深根固本以制天下”,“切不可未成气候便自作骄傲”之类的糊弄了过去。

  唬的王虎蛋一愣一愣的,对这位主公佩服的更加五体投地。

  王虎蛋又问任章,有没有摸到那徐家新娘子的手。

  任章只得继续编瞎话:“摸了,不仅摸了,还摸了好几下呢,那小娘皮手嫩的得很!”

  王虎蛋高兴地一拍大腿:“这就成了,等那徐家新娘子有了身孕,必定是主公的,主公可就后继有人了!”

  说罢,高兴地跟自己捡了多少钱似的。

  王虎蛋这种表现,让任章尴尬地直捂自己脑袋。心道这王虎蛋这小胖还真是纯洁的很,以为摸了手就能怀孕,看来未成年性教育在这个时代普及起来还真是任重道远,不由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

  这王虎蛋又缠着任章说了好久这才转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鼓励任章:“主公切不可因没偷成新娘子就垂头丧气,大丈夫做人当越戳越勇。”任章心想这都什么啊,赶忙将这小胖子轰走了事。

  东汉的时候,民间已经出现了这种类似说书人的职业。

  这种职业原是皇家才有,如《吕氏春秋》就记载:“古者天子听朝,公卿正谏,博士诵诗,瞽箴师诵,庶人传语,史书其过,宰彻其膳”。

  皇家是有专人给说书的,来教导皇帝要克尽职守,不能昏庸无道,以致为人民所唾弃。但其具体成效看起来却不那么令人满意,天子该昏庸的还是昏庸,该剥削百姓还是剥削百姓——看来皇帝老子也就听个新鲜而已。

  而随着时代的推移,说书这项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逐步走向民间。在民间,特别是洛阳这种大都市,更是极受欢迎,很有市场。想来那小胖子定是平时无事,去蹭书才受了说书人的传染,一脑门子浆糊,被袁鬣这么一挑拨,就拜倒在袁鬣的破衣裙下,认了他当主公。

  当时的汉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这种自信大约源自于两汉的这两位布衣皇帝和他们手下的大臣了。

  西汉的开国皇帝刘邦,本是个农家子弟,却整日不思进取,以游戏人生为乐。今日去市井勒索几个钱财,明日就去酒家赖酒喝,喝完便假意醉酒顺手把老板娘睡了,睡到年终老板娘觉得这小子一年也很辛苦,就免了他的酒钱,第二年开始,刘邦再去赖酒,然后在假意醉酒...。

  当然,刘老三的运气好些。他手下的大臣韩信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想必也许是因为人长得老实一些、平凡一些或直接说丑了一些,是不受人待见的。只得去河边钓鱼,却不料被在河边的洗衣服大妈所喜爱,赠以饭食,最终乘风云而起,裂土封王。

  其余什么杀猪的樊哙,办红白喜事的周勃,专门偷嫂子的陈平,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也都家家血食。

  到了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更是种地种出了艺术感,他种的地总比别人收的好。他手下的大臣虽较老祖宗刘邦手下的大臣好一些,但很多出身绿林、赤眉的人也干得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营生,最后也都名列云台,富贵终生,泽传子孙。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由,大汉的子民更是不安生,什么主父偃、庒助、朱买臣之流仅凭鼓唇弄舌便官至公卿。尽管随着儒士集团的兴起,这种情况有所减少,但他们的光辉事迹却鼓舞着一批又一批不安分的家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似乎在这个时代成了一句最著名、最有力、最鼓舞人心的心灵鸡汤。

  送走了小胖子,任章不由心中一阵阵茫然。一个农家小胖子都有如许雄心壮志,自己穿越而来,生活困苦,却要靠别人的侮辱来混笔钱,还让一个未见得成年的小女生来养活自己。这似乎在哪个时代,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心中不由有些压抑。

  不知怎的,却突然想见二娘来,那个泼辣无比的小妮子!这是他这世见到的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对二娘的感情很奇怪,一方面觉得这是个小姑娘,需要被照顾和疼爱,另一方面有时他还真把二娘当成了自己的亲娘。他也觉得这样很可笑,一个心理年龄已经24岁的人,居然有时会产生把这个未成年小姑娘当成了自己的亲娘冲动。

  这也不怪任章,一则尽管他已经24岁了,然而在他那个时代,也还没走向社会,说起来还真不算一个成年人。

  此外,任谁被无端的抛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都会感觉莫名的恐惧、想找到一个依靠。

  毕竟,安全感这东西,不但女人需要,男人也需要。

  说到底,这是一种“无根”的恐惧,是一种灵魂无出安放的恐惧。

  前几日,任章要打起精神应付身上的疾病和身边的人,生怕被人看出破绽。这时刚有些安定下来,顿时便感觉自己的灵魂沉重不已,像要把自己压垮一般,他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轻松自在。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会怎样?不知道。这是任章最终给自己的答案。

  想着想着,任章脚步便往城里的集市挪去,他想见到二娘,对,就现在。

  而且,他还要给二娘一个惊喜!当然,对后者来说,是惊喜还是惊吓就不好说了。

  洛阳作为大汉帝国的国都,自有其独特的地理区位优势。周公作东都以朝天下诸侯,说的就是洛阳居天下之中。

  后光武起河北,刈灭群雄,定鼎中原,而长安离乱,又离其最初的根据地河北、南阳相距较远,遂以洛阳为都。经过150多年的经营,这座名城自是较其他城市繁华一些。

  这并不受地方的叛乱和上层的争权夺利有多大影响。叛乱离京城远着呢。那上层的争斗又与民众何干,你们斗你们的,斗死拉倒。总不过今天掌权的姓马,明天掌权的姓梁,后天掌权的姓窦罢了——这是王朝末期的一种表现,是一种末期离心率。

  皇宫位于洛阳城中偏北,自是坐北朝南了。

  以皇宫为中轴线,洛阳城分为东西二坊。西坊为高档住宅区,住着达官显贵。东坊为低档住宅区,住着一些贫民。

  正如《陈涉世家》所说,“发闾左徒”,闾左就是低档的意思,徒,大约相当于后世的“家伙”一类的意思,连起来就是“穷的叮当乱响的家伙们”,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视意味。

  东西二坊都有集市,称为西市和东市。与住宅区的水平相对应的是,西市卖的自然是高档品,东市卖的是低档品,也就是老百姓有些什么东西,拿到这里来做交换,把交换价值转换成价值。

  当时社会的风气并不如后世所想像的,那么抑制商业。光武皇帝自己年轻的时候便是个投机倒把的货。

  且纵观中国历史历朝历代,王朝自建立之重农转向中期末期之重商似乎已成必然,这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农业的剩余价值过少,难以满足统治者剥削要求。

  任章的二娘,也就是叫杨小萍的小丫头,就在东市卖草席。

  这种草席的原料是黄河沿岸生长的一种蒿草。在黄河肥沃的土壤滋养下,这种草长得又高又直,附近的农人于是在农闲的时候把它们割了来,从中按十字劈开,便成了一条条平整的草板了,然后用麻绳穿起来做成席子。

  当然,这种草也不是那么好割,任章这几日就见到杨小萍脸上、手上、脚上经常被划出大口子来。

  任章穿过人流,向前走去,汉代集市管理还是很先进的,卖什么东西都有固定位置——当然,这样做最大的好处便是便于征税了。

  任章打听了一下生活用品区,确定了大概位置,便往前挤去。

  不久,人群中便出现了一个梳着辫子头的小姑娘的身影。正在伸长着脖子和前面的人讨价还价。任章知道找到了,忙挤上去,冲着喊道:“杨小萍!”

  那女子抬头,见是任章。先是一喜,继而听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竟直呼自己姓名,心中颇为不爽,站起身来笑眯眯招手道:“鬣儿,快过来!”

  待任章一露头,那灵活的右手已抬起,不由分说揪住了任章的耳朵。

  任章心叫不好,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小妮子待要使劲做旋转运动前的0.01秒,任章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叫道:“娘子饶了我这一次吧,小生再也不敢了!来世定要做牛做马以报答娘子的恩情!”

  引得周围人都向着他们望来,马上他们的目光就不对了:一个小姑娘使劲拽着一个男孩的耳朵这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闻得此言,杨小萍也是羞的满脸通红,她是又羞又怒,揪着耳朵的手松开也不是揪着不放也不是:“你...你这个..,”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刚想说我是你娘,觉得周围的人肯定不信,又想起了什么别的事,遂生生咽了回去。

  看着眼前挤眉弄眼的任章,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把心一横,手上用力,任章只觉得自己耳朵似掉了一般,疼的大叫一声,心道这妮子下手真是狠啊,果然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刚想再次讨饶,突然,疼痛的耳中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紧接着就听阵阵爆喝声传来:“闪开闪开,奉吕将军将令,东市封市,凡市中财物,皆入国库,以济国难!”

  随着叫声,人群不由分开一条道路。

  任章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四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四名骑士高举马鞭,不断挥舞向人群中打着,呼啸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冲来。

  任章一惊,也顾不得耳朵了,伸手便抄起杨小萍,抱在怀中,一转身,向旁边错去。还好这杨小萍未成年,加之营养不良,身子并不沉重。

  那四名骑士也不停留,刮过一阵风,顺着分开的人群疾驰而过。

  这几匹才冲过,就见后边出现一队官兵。

  一个头戴官帽的官员走在前面。只见他清了清嗓子:“诸位,诸位莫慌。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本官也知道大家不容易,但时值国难当头,老乡们还是把东西献出来,等国家度过这段艰难时期,自然会有报于各位。”

  说着,抱拳拱手,向四周人群作揖。

  “这狗官,还挺会装模作样。”任章心中大骂,

  “大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献财了!小人们还请大人饶命,给条生路啊。”

  任章看着一个壮汉跪了下来:“大人,小人的母亲已经病了好久了。再不吃药人就要死了啊,求大人给小人些钱,换了小人的物事,多少都行,好让小人去买些药。”

  说着,涕泪横流,不断叩首哀求。

  那官员捻着胡须道:“嗯,没想到还是个孝子,本朝以孝治天下,本官自是不能看你母死人亡,你且莫急,待本官想些办法。”

  旁边一些百姓看到有门,便都学着那壮汉跪下来哀求,有的说自己老婆这已经今年第三次生病难产了,有的说自己老丈人生病羊癫疯昨日刚掉进便池,还有的说自己老岳母过世急等棺材板子钱。

  那官员面露难色,“这如何是好?本官可免一家之赋,可这么多人,如何叫本官做的主?”

  众人再三哀求,最后有人提议,说请大人和吕将军商量一二,拿市价的三成来购买。

  那官员倒也通情理,对众人说道:“你等且住,待本官去请示一下吕将军。”

  说罢,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爆喝:“王大人真是爱民啊,不过这请示却是不必了!”

  众人抬头一看,却见从那官员后面转出一人。

  此人身材不高,却是极为壮硕。特别是小腿看上去粗壮,一看就是经常在马上活动之人。

  那被称作王大人的官员有些惊异,向那人拱手问道:“侯将军怎么在这?”

  那侯将军却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那求情壮汉面前,问道:“是你,抗拒军令,据不缴纳赋税吗?”

  那壮汉唬的忙连连磕头:“小人不是,小人只是...。”

  话还未说完,未防备那侯将军突然抽出刀来,起手刀落,向那壮汉脖子便砍了过去。

  那壮汉来不及吭了一声,硕大的头颅便已飞出,身子向旁一歪便倒在地上。

  这一下事发突然,人们还未反应过来,那壮汉便已身首异处。

  只见那将军将刀在那尸体上蹭了蹭,擦干了血迹,放回刀鞘。转身对那王大人淡淡说道:“王大人,这人抗拒官府,我已经帮大人处决了,这下大人可以放心的征税了。”

  那王大人也是面色陡变,他却没想到这侯将军居然如此蛮不讲理,随手便杀人,他用手指着那将军颤声道:“侯成!你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那侯成却似没听见一般:“什么草菅人命?这人抗拒国法,抗拒吕将军的命令,本将军杀他难道还有错?王大人管的太宽了了吧,你家大人应该吩咐过你了,让你只负责征缴,不负责其他吧!”

  “你!”那王大人面色气的铁青,想到来之前老上司却是如此告诫自己少惹事,不要得罪这些兵痞。登时被堵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大人,该你了,请吧!”那侯成催促道。

  那王大人见自己说不动侯成,又被他羞辱。不由恨恨的一跺脚,一伸手将头上的官帽取了下来,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的印信,用力摔在侯成面前:“侯成!你草芥人命!我王某人虽做人骨气软了些,却断不容你,我可以跟你抢夺百姓,可这草菅人命之事,王某断断不能为,老子不伺候了!不过回家种地去!”

  说罢,便欲转身离开,那些官兵没得侯成命令,哪敢放他离开。纷纷抽出兵器围了上来。

  那姓王的官员却是怒极,喝道:“让开!”

  那怒目而视样子,唬的官军不住后退:“王大人,你别逼我们。”

  那官员却不答话,直挺挺向前走去。

  终于侯成开口了,“让他去!”

  官兵忙闪开道路,那官员哼了一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大袖一甩,扬长而去。

  任章看的是目瞪口呆!

  这是任章这两辈子第一次看见杀人,还是以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杀人。不由得吓得直冒汗,心里直打哆嗦。

  正在这时,他感觉怀里的杨小萍正在把头往自己怀里拱。不由的觉得自己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又想想自己刚才的表现,却是有些丢人。想硬气起来,怎奈还是双腿有些发抖,心里暗暗默念:大丈夫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大丈夫泰山崩于面前面不改色——念了十多遍,也不知管不管用。

  待那官员离去,任章心道,这官员自己说自己骨头软,却哪里是个软骨头,换作自己早吓得尿裤子了。

  那侯成这时却冷冷一笑,轻蔑的说道:“摆什么臭架子,等大帅成了天子,把你们这群穷酸全都杀光!”

  说着,对旁边的官兵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收缴东西,有不从者,即刻格杀!”

  接着,那群官兵便将人群往外赶。这时候谁还敢再要自己的东西,早被那具没了脑袋,还在往外淌血的尸体唬住了胆,巴不得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任章也赶紧随着人群往外走去,刚想放下怀中杨小萍,却听怀里小丫头轻声说,“别,别放,我腿..腿有点软。”

  说着,头又向任章怀里拱了拱。

  任章心道,这杀人的血腥暴力场景,自己这两世为人的汉子都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何况这小丫头啊。于是,赶紧抱着她随着人群向集外走去。

  刚出了集市,杨小萍立马从任章怀里跳下,伸出纤纤玉指,指着他鼻子叫道:“你这个无行浪子!真不知你娘是怎么教育你的!”

  说完,感觉有些不对,自己一直号称他娘,这不是在骂自己么。

  当下杏目圆睁:“我可是,我可是你...。”

  这“二娘”二字还未出口,却见任章冲她诡异的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片绢帛来,不由吓得花容失色:“你..你在哪找到的这个?”

  任章走到杨小萍面前,晃了晃手中的绢帛,笑着盯着她的大眼睛,问道:“二娘,你说你是我什么人啊?”

  说罢,径自念了起来:“癸巳岁杨氏小萍自愿为袁鬣童养媳,特立此为证。”

  杨小萍脸一下白了起来,“你在哪找到这个的?你怎么会识字?”

  任章心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哪能斗过我这个少奸巨滑的高手?

  他早就观察过了,杨小萍每日出门前必是先检查一下家里的余钱,还会拿着一块绢布发呆半天,这几乎成了惯例。任章不由好奇,于是便趁杨小萍出去之际,偷偷的拿出来阅览了一把。

  这也不怪杨小萍这丫头粗心,这世的袁鬣虽已十三,却从未开蒙,自然不会识字。却不想穿越而来的任章可是读过正经大学的,这点字还是认得的。

  他本就怀疑这小丫头片子有些事瞒着自己,一看便明白了。原来这小丫头哪里是自己的二娘,却是自己失散多年,啊不对,是自己从小就有的童养媳。

  看着杨小萍目瞪口呆的样子,任章不由心中大悦。这几日被她动不动揪耳朵的的大仇也算报了。

  回去的路上,杨小萍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

  任章悠闲地跟在后面,蹬着腿,哼着小曲,心中好不快意。

  却不防快要到家的时候,杨小萍突然转过身来,冲他喊道,“你都知道了,那你娶不娶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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