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逝 下
却说任章等三人逃至北邙山,却意外遇见一位自称崔寔的老者。
据那老者说,乃是发现任章等三人所宿之处有红光,遂赶了过来。任章听他说的跟真事似的,心道,莫非这古代真有这望气一说?
当年高祖刘邦私放刑徒,藏匿于芒砀山中,吕后望其气,常常很容易便找到刘邦所在之所。任章一直以为那是这两口子做的扣,来诓骗那些下属的。
这时听这老者言之凿凿,自己行踪想来也未暴露,可这老者真就轻而易举找到自己,当下不免狐疑起来。
那老者叫手下人收起武器,拱手说道:“还请三位贵人不必担心,在下却是诚心相邀。恕在下直言,我手下这些人虽说都是些庄稼把式,手脚上的功夫差了些,若是真想相害,想必拿下三位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又是拱手连连:“老夫却是诚心相邀以见贵人,还请三位勿疑。”
任章三人一合计,这老者说的倒也没错,凭三人对这十余条汉子,刘三可能还有些战斗力,任章和杨小萍却是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战斗力基本为渣。肯定是不消片刻,便会被这伙人所拿。
当下任章学着那老者的样子一抱拳,说道:“那就叨扰老丈了。”
崔寔大喜,忙吩咐家人:“快,给几位贵人照路!”
家人忙分作左右两队,举着火把照路。三人便随着老者下了山,向崔家庄园走去。
崔寔看起来倒是个热心肠的,一边走一边给做着介绍。庄子就在邙山山脚,面临黄河,离黄河不远。这时的黄河还不像后世那般浑浊。
不消半个小时,三人便来到了崔家庄园。
东汉末年,土地兼并成风,大家豪强贵族更是利用天灾人祸,使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想尽办法把自耕农得土地骗到自己手里来。更是为了保护自家土地,便设立庄园,并将一些失了地的自耕农训练成庄兵,闲时练兵,忙时耕种。
这崔寔的庄园倒不是很大,却也占地数十亩。三人跟随他进了庄,崔寔便吩咐人杀猪做菜。
几人哪想到会有这种待遇?被唬的面面相觑。
待用过了饭,崔寔又亲自给三人准备了三间卧室,三间卧室皆是贵宾待遇。崔寔又过来打招呼,说今日天色已晚,还请三位贵人就此安歇,等明日再来叙话。
第二日,崔寔招待三人用了餐,这才笑道:“三位可知老夫为何看中三位?”
任章等三人也狐疑不已,遂问道:“还请老丈明示。”
崔寔说道:“诸位可知两月前,京城发生了大难,那宦官张让诱杀了大将军何进,挟持皇帝北狩,便路过这邙山。诸位可知,当时陛下停留在在何处?”
三人皆摇头说不知。
崔寔笑道:“不瞒诸位,陛下就停留在今日诸位所宿之处。”
说罢,便回忆起当日情景说:“那日便也如今日一般,山间红光冲天,家人大惊,怕是失了火,急来禀报于我。待老夫赶过去一看,却见两个个孩童卧于树下。”
他一指任章:“那大些的和这位小贵人年龄相仿,小些的不过十岁。老夫一问,方知乃是当今天子陛下和陈留王殿下。老夫赶紧把天子和陈留王请入庄中。今日贵人也宿于此,老夫也见红光满天,想必必有贵人,这才把三位贵人请来敝庄,以尽地主之谊。”
任章心道敢情这是沾了落了难的陛下和陈留王的光了。
却听那崔寔又问道:“请恕老夫冒昧,却不知这位公子是哪家公子?”
任章刚想回答,刘三却已抢了话头,向那老者说道:“多谢老丈盛情。我们三人本是...。”
他刚想介绍任章说,这是舍弟,又觉得自己穿着和风度却不如任章那个小白脸好,便改口道:“我家公子本姓刘,乃是南阳王刘讳博的九世孙,家老爷现今在河北任高密令,故此相投,却不想惊了老丈。”
那崔寔一捋胡须,恍然笑道:“原来是皇亲,怪不得,怪不得。”
当下说道:“家弟崔烈在朝中为官,也曾谈起这时世,这董贼暴虐,刘公子身负皇室血统,当以天下为念。”
任章忙点头称是。
这日下午老者便差一伶俐小厮领着任章在自己庄园走了一圈,说让贵客看看老夫的庄园。那领路的人知是贵客,丝毫不敢怠慢,任章有何疑问之处,一一耐心解答。自不细说。
第二日,任章便起身欲告辞离开,崔寔却再三挽留。
这时二娘也有些咳,想来上次的疾病还未全好,这次冒风寒赶路又有些犯了。昨日任章在庄园行走时,二娘便在床上躺了半日。
崔寔便劝道:“公子何不多留几日,老夫倒认识几位名医,也好请来于这位姑娘看上一二。”
任章看二娘脸色有些憔悴,心道在这样赶路下去,这二娘一个姑娘家,如何得了。又看那崔寔确无恶意,遂同意再住几日。刘三赶过来说要找几个朋友来,一起去河北,便叫任章和杨小萍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样又住了两日,任章也安心下来。
崔寔每日都很热情,大鱼大肉管着。倒让任章有些乐不思蜀起来。心想,如若以后和二娘一起有了这样一处庄子,想来好的很,管它什么大汉、大魏,什么袁绍、曹操、司马,什么霸业宏图,你争我夺呢,哪有这样的日子清闲自在?
那崔寔倒也用心,果真请来几位老大夫,说二娘却是风寒袭肺,要好好养着,不然坐下病根,怕是以后会每冬都要咳上一段时间。又给开了药,让每日按时服用。任章每日无事,除了四处在庄园溜达外,便是每日三次亲自喂二娘吃药了。
这样又过了两日,任章见二娘的气色好多了,人也不那么咳了,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心下终于落了地。就等刘三回来,一起赶赴河北。这刘三却是一走数日,不见踪影。任章在这待的还可以,也不着忙走了。
这日傍晚,小丫头二娘突然跑进任章卧室,转身吹灭任章屋中蜡烛,又将任章屋内前门一插,抓起手任章便走。
任章吃了一惊:“二娘,发生什么事了?”
二娘说道:“这庄里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我刚听说他要捉了你见官。”
任章大惊,心道这老者今早还跟自己笑呵呵,怎么说变就变,但二娘的话他自不会不信。
任章又问:“那咱们不等刘大哥啦?”
“等什么等,咱们的包裹都被那刘三拿走了!这刘三,我真看错了他!”二娘恨恨道。
正说话间,就听见屋外有人喊话:“刘公子在吗?小人给刘公子送些吃食。”
任章一听,却是每日领自己在庄内瞎转的小厮。”
二人对视一眼,忙打开后门,向后奔去。
任章前几日却看过这庄子的,知道后面有一段院墙低矮,便拉着二娘的手奔了过去,好在还没有人追上来。待到矮墙前,任章便将二娘拥了上去,紧接着自己也跳了上去。
这时候就听见后面阵阵骚乱传来。知道定是那小厮见屋内没人,知道计划泄露,带人追了上来。
只听后面有人高呼:“快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任章更加慌乱,抓着二娘的手,也顾不得什么追兵,便向前跑去,他知道再往前跑半刻钟便有一座浮桥。
本来,这过黄河北面的桥只有一座,乃是官家所修,桥身宽大,是沟通洛阳与河内要道,桥上官车通行,方便的紧,却苦了百姓,今日见到这官要跪,明日见到那官要躲,百姓通行不便的很。
待到罗暹任洛阳令时,这人却是个实干派,便带着百姓在大桥的上游用木板绳索建了一条浮桥,虽然桥身很窄小,百姓却乐的不见那些腌臜官僚,为了感谢这位实干家罗老爷,便将其亲切的称为“罗桥”。
任章却是不敢从那官桥走,怕那崔寔早在哪埋伏了去。
却说二人跑了半刻,便奔上了浮桥,也顾不得桥的晃动,只顾往前跑去。眼见就要跑到对面桥头。却突然对面火把四起,将整个河面照的通红。
借着火光一看,当中一人正是那崔寔。只听那崔寔喊道:“袁公子,待到那里去?”
任章大惊,心道这老杂碎当真狡猾的很,怕自己过黄河便没了踪影,早料到自己不会走官桥,恐怕在这等自己多时了。
却又听那崔寔说道:“袁公子不告而别,可是老夫招待的不周?”
任章听他喊自己袁公子,知道身份已被识破。当下高叫道:“崔老丈,你我无冤无仇,那日听你言语,你也恨那董贼,今日如何替那董贼擒我?”
那崔寔面露惭色:“袁公子,老夫却是诚心招待,怎奈我那弟弟崔烈被那董贼下了狱中,我崔家富贵全系在我那弟弟身上,故不得不借你袁公子一用,去换我那弟弟出来!”
任章心里现在彻底反应过来,原来这崔氏老儿想拿了自己换自己一家富贵平安。
那崔寔又说道:“袁公子莫怕,我听说你祖父袁隗也在京师,那董卓并未拿他如何,想来不过是用公子等人作为人质以要挟袁司隶罢了,你且过来,我送你回洛阳袁府,想来也必无大事。”
旁边的杨小萍拽住任章的袖子,“鬣儿,你不要听他胡说,你过去必是没命了。”
任章心道,傻子都看得出来,这老贼在诓骗自己。不由冷笑道:“崔老匹夫,你谋害本公子,就不怕我爹找你报仇吗?”
那崔寔一笑:“袁本初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你这个小儿,况且你本是个不受宠的公子,还不够那袁本初动怒吧!老夫劝你还是乖乖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那崔寔还待劝说,却有一人跑到近前,悄声对崔寔道:“庄主,刚才有人来报,说咱们后面有几个马贼冲过来了,看样子像是那刘三!”
崔寔脸色陡变,心道就要大功告成,万不能叫人坏了去。便吩咐道:“不要活的了,快放箭,射死这小子,想来用着小子的尸体也能救出我那弟弟!”
任章心中不由叫苦,他和杨小萍身处窄小浮桥,十几张弓射来,二人如何躲得过?
正想间,却见对面十余人已举起弓箭,紧接着十余支黑箭借着风声,直直的便向他射来,任章心道我命休矣!
却不防眼前人影一闪,已将他挡在身后。
任章暗叫不好,却见数枝箭已插在那人背上。正是二娘杨小萍。她早见对面弓矢张开,便知道不好,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一把便把任章护住。
“鬣儿。”中了箭的杨小萍咧嘴一笑,接着顺着嘴角渗出一道殷红的鲜血,她身子晃了几下,却再也稳不住方向。身子一斜,向左边的倒去。
那浮桥本不稳定,被她重量一砸,浮桥一斜,杨小萍的身子身子便如一直轻雁,跌下桥去。
任章大惊失色,这桥悬起来有几丈高,底下又是滔滔河水,掉下去哪还有命在?
任章待欲伸手抓她,已是不及。就见到杨小萍身子已跌落下去,转瞬便失了身影。
看着跌落桥下的杨小萍,一种叫绝望的感觉突然涌上任章心头!
是的,就像他穿越前那日被洪水吞噬时感到的那种绝望。
当下不由感到胸口一热,喉头一腥,一口鲜血涌了上来。紧接着人便直挺挺跌在桥上。
那崔寔见他跌在桥上,不由大喜!吩咐道:“快去抓活的,有了活的,省了好多事端!”
那家丁忙走上桥来,七手八脚将任章抬了从桥上抬了下来,但见任章面如白纸,原本就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气息也是若有若无。
崔寔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任章,叹了一声:“哎,崔某也是迫不得已啊!”
说着,上前摸了摸任章气息,却是气若游丝,不由又感叹道:“可惜了这少年郎了啊。老夫观那日其红光,却是比陛下和陈留王的红气还要盛上几分。却没想到,会是这个下场。”
说罢又感叹起来。好一阵,他又转头问那家丁:“刘三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家人道:“应该快到了。”
崔寔面色一正,挺起佝偻的背,吩咐道:“好,我们速速度过浮桥,进了庄子,那刘三还有何办法?”
说着便示意下人:“去,把这小子带上”。
待他转身的一瞬,却万没想到那昏了倒在地上的任章,突然暴起,从后面一把用力狠狠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下事发突然,那些庄丁也傻了眼。
崔寔也没想到这小子突然跳起,还抓住了自己的脖子。待一愣神的功夫,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崔寔大惊失色,平日里谈话,听着这少年谈吐,是个读书人,况也问过他的年纪,才不过十三岁。哪里想到这人手脚却如此麻利,刚还不知死活,转瞬便暴起伤人。慌忙叫道,“袁公子饶命!袁公子饶命!”
“饶命?”任章哈哈大笑,双目已是血红,用力抵了抵匕首,“饶你这条狗命吗?”
崔寔觉得脖子上的匕首冷飕飕的,随时都有可能割来,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哀求:“袁公子,袁公子,你莫要冲动,老夫也是被逼无奈啊!”
说着,涕泪横流。
“你那丫鬟死了,老夫自是赔你便是,你现在杀了老夫,你也活不了了啊...。”
却听身后的任章一声惨笑:“崔老儿,事到如今,你还敢他娘的威胁老子!老子早就不想活了!”
他陡受欺骗,又痛失至亲,心中压抑两世的那种狠厉之气马上涌了出来。
当下嘴一张,一口咬住崔寔的头发,狠狠向后拽去,手中的匕首向着崔寔的喉咙狠狠割了过去。
崔寔惨叫一声,从喉中喷出一道鲜血,却是喷了半米多远,身体也像泄了气一般,向地下倒去。
任章一下割断崔寔喉咙,却似没事人一般,狠狠吐了一口,却伸出左脚,踹在崔寔胸口,又抓住崔寔的头,双手用力一错,便将崔寔头颈骨扭断,只剩得一层包着骨头的皮肤连着。
接着,任章又拿起匕首,再次向那头颅割去,不消几刀,那崔寔血淋淋的人头已被他割下提在手中,鲜血喷了他一脸。
任章舔着舌头,就像人间恶鬼品尝鲜血一般。那张原本俊秀的脸上已尽是扭曲。
众家丁哪见过这等凶狠的杀人方法,被唬的不由后退连连。
倒是有还明白的,高喊道:“那人杀了老爷,快射死他!”
然而双手却抖得很,稀稀拉拉几根毫无力气的箭射了出去,哪伤的任章半分?
又有人喊道,“这人是恶鬼,大家一起上杀了他!”说着舞者兵器,向任章砍来。
任章左手提着崔寔的人头,似看不见眼前的兵刃一般,一步步向前走去。
一名庄丁见他那凶神恶煞一般的形象,夜色下,便似来自地狱的阎罗。吓得腿肚子早已经软了,双腿不由往下跪去,口中想呼叫饶命,却还未跪利索,口也张到半路,任章右手匕首一挥,那人喉咙便中了一下,鲜血喷出,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任章却似没事人一般,继续向前杀去。
众家丁哪见过如此杀人的主,吓得忙四散奔逃。
任章提着匕首一路追去,又砍死了几人,自己身上也被捅了数刀。
只见他仰天大吼:“苍天不仁,夺我至亲!苍天不仁,夺我至亲!苍天不仁兮,奈何夺我至亲?”
连叫数声,一口鲜血喷出,人也似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直挺挺倒了下去。
任章好些年没做过梦了。
这次,他的梦很长。梦中他似乎回到了前世。他在摸着自己的手机,熟练的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号码,拨了出去,对面传来清脆的声音,和他高兴地说着什么。
过了好久,天空似乎下起小雨来,那对面通话的人却似在他眼前又不见了踪影。他自己似乎坐上了列车要去哪,要去找寻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他跳下车,伸出手来找来找去,又什么都没找到。
接着,他又发了疯的走在大街上。街上灯火辉煌,人流不止。
他光着膀子,倔强的喊着,也不知道在咆哮着什么,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在笑着说着,他就这样*裸的被人嘲弄着。
——他又感觉自己是在梦中,却没有梦见杨小萍。
但梦里的他却似乎清楚的知道,杨小萍或许就在梦里的某处等着他。
或许在下一刻,就会突然出现,转过身来,笑颜如花,对他说:
“你娶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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