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江山尘 > 第九章 雪舞

第九章 雪舞


  任章显然是低估了乱世对人性的摧残和扭曲。在他那个时代,尽管经常有人宣称人心不古,可做起坏事来还是要顾存些颜面。

  比如做起事来往往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帜:男生搞大了女生的肚子,要说,为了你好,咱们还是打掉这个孩子吧,以咱们现在的条件,以后吃苦受累的一定是你,唬的天真小女生感动的涕泪横流。

  女生向男生提分手,也不能直接说你太穷太丑,俺没看上你,也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咱俩性格不合适,在一起你肯定受不了我。为了你好,咱俩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当然,也有不开眼的男生还真的觉得性格不合适,便说,我改,我改。女生也只得再祭出“为你好”大旗:你改了那还是你自己吗,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千万不能改。若是这男生再不开眼,那只能实话相告之后拉黑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和“礼”有关系。

  不要提到“礼”这个字便感觉定是和那封建腐朽连在一起。事实上,这“礼”就藏在日常生活中。就如上面所举“为你好”的例子,时刻调节、维护或者故意美化人际关系。

  正是有了这一层让人看起来虚伪、恶心的“礼”,才让一些想做坏事的人有了些顾忌,毕竟没有人愿意去主动坏了这个“礼”的规矩,以致落得一个不好的名声。

  任章从那世来,自觉看透了人世间的虚伪,可事实上他却什么都没看透。

  一个二十几岁刚走出学校的小伙子,屁经历都没有,又怎么懂得乱世的残酷和什么叫“礼崩乐坏”呢?

  从那日醒来,任章一个人坐在山上已经三天了。

  他发现自己错了,本来他觉得来到这个世界,混混日子也就罢了。难道还真能像自己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人公一般,一穿越便胸怀大志,立志要改变这个浑浊的世界,不把那英吉利、欧罗巴、美利坚划归到华夏版图里,都算不得一次成功的穿越。

  可他却是没有那般志向,前世的他便没什么大的抱负。在他看来,在一个阶级逐渐固化的社会里,平凡才是一种常态。每一个平凡的人只要耐心的经营自己的生活,混成总理几率很小,混成乞丐的几率同样很小。以致于他到了这世,依旧有这种想法。

  然而,这个世界却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全不是这样的!

  任章不止一次奇怪自己对杨小萍的感情了。

  在这世,她是母亲留给自己的童养媳,也就是自己将来的妻子;她又骗他说是他的二娘,似乎她一直爱慕着自己的便宜老爹袁绍。

  事实上,两个人相处也不过一月多。

  或许是前世记忆、经历使然,让他觉得,遇见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人,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他也曾想过,无论是什么身份,就冲这一份感情,他也会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宠在心里。

  然而,当她把他护在身前的那一刹那,又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而现在,她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有应有的故事,都在那一刹那,结束了。

  刘三几次过来,想劝任章,但看他一副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摇摇头又走开了。

  这日晚间,刘三和其余三人继续像往常一样,在地上笼起一团篝火。

  那三个人,自然是刘三前几日所说找来一起去河北的朋友了。

  几个人都是高高的身材,一看就是粗犷的汉子。他们和任章不认识,便将打来的野兔山味随便褪了皮,就着篝火烤着吃,一边吃,一边喝酒。有时也给任章扔过来几块烤熟的兔肉。见任章不吃,也便自顾吃自家的,不肯再扔了。

  刘三走到任章身边坐下,随手递过一壶酒,“喝些?”

  任章摇了摇头,刘三笑了:“我听人说喝酒不长记性,读书长。”

  任章斜着眼睛,愣愣的看着刘三,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三又笑道:“我给你讲个喝酒的故事吧。”

  说罢,也不管任章听不听,自顾讲了起来:“从前在一个村子里,住着两个酒鬼。一次,两个酒鬼越喝越投缘,两个人便都喝多了。”

  说到这,看了任章一眼,见他在听,继续说道:“就约定生下一儿一女的话,便让两个孩子在一起,他们结为亲家,一起醉老终生。”

  刘三喝了口酒,继续道:“后来家里闹了饥荒,土地也被大户兼并了去。两个老酒鬼没醉死,最终都饿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任章问道:“你在说你和二娘?”

  刘三没有回答,似乎沉浸于自己的故事中:“那个小男孩的爹,临死前告诉他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媳妇。那时他们还小,男孩不过十岁,女孩还不到四岁,哪知道什么媳妇、丈夫?老人死后,这两个小孩便四处流浪讨吃食。后来听说洛阳好,说那地方达官显贵多,掉地上一粒渣都金贵的得很。两个小孩便到了洛阳,可依旧没吃食。但总不能饿死吧,男孩子便去偷,做贼的次数多了,总有被抓的时候。有一次,他被抓了。那男孩却硬气的得很,被打得半死。后来一位将军把他们赎了出来。从此以后,他和她便成了别人的家奴。后来,男孩因为手脚利索被分给大夫人刘氏使唤,所以姓了刘。那女孩则被分给了小夫人,去与小少爷作伴,从此便从了小夫人的姓,姓了杨。打那以后,两个人便分开了。”

  刘三又灌了一大口酒。

  任章问道:“听你这么说,那位将军救了你,那你应该感谢那位将军才是,怎么会恩将仇报,反倒怨恨他呢,难道就是因为那个女孩喜欢上了那个将军了吗?”

  却听刘三哈哈大笑:“你这厮倒是没见识,那天下固非一人之天下,自上古起,百姓以天下与天子,天子委万事与百官、臣僚、将军。那将军的富贵自然也是百姓所给予,他每日高高在上,作威作福,今日高兴的,便发发善心,救助一二人,以此博取贤名。却怎么就不敢承认,那些被他救助的人,不就是因为他们贪婪无道所造成的吗?难道当初百姓把富贵给他们,就是让他们欺压自己,让自己成为他人奴仆的吗?强者保护弱者,自是天下的公理。可如今这世道,强者恒强,弱者死于野,难道我还要感谢这些蠹虫们吗?”

  任章闻得此言,觉得他这些话似是在哪听过。不由心中一凛,说道:“你是黄巾军!”

  那刘三哈哈大笑,似是开心的紧:“你这傻瓜才看出来啊!你不用说的那么好听,直接叫黄巾贼便好!”

  接着,又说道:“怎么样,和我去河北?”

  任章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二娘回来,况且你是到底是谁,我现在都搞不清楚了。”

  刘三又大笑:“我是谁,并不重要,给你这个。”

  说着,递过一个包裹来。

  任章一看,却是自己和二娘逃出洛阳那日所带的包裹,怒道:“果然是你这贼子偷了这个包裹!”

  刘三有些尴尬,马上又硬气起来:“我不但偷了,里面的东西我还要看呢!”

  任章喊道:“拿来!”

  说罢,便伸手去抢。

  那刘三向旁边一躲,顺手一抖那包裹,便从那包裹里稀里哗啦倒出一堆东西来。

  刘三随手抄起里面的一本书:“还有本《易述》?”

  见那上面写着‘孙栋梁注’,又哈哈大笑:“孙栋梁,是不是就是你们村东头那个死老头子啊,老子的字一多半还是他教的呢!那老夫子迂是迂了些,人却好的很,只不过,好人不也被你害死了吗,哈哈。”

  任章大怒,待要抢,却被刘三丢在地下,“看你那小气样子,还你!”

  又随手拿起一张绢帛,念道:“癸巳岁杨氏女小萍自愿...。”

  刚念几个字,觉得不对,又看下面字,脸色变了又变。

  任章也愣住了,这分明是杨小萍那日扔到河里的婚书。可任章看的清清楚楚,那婚书早随着河水漂走了,怎么今日又出现了呢?

  他一把夺了过来,却见这字有些模糊,是在水中泡过的痕迹,知道就是原来那道婚书。

  他醒悟过来,那日杨小萍却是很晚才给他做饭,自己还道她生自己的气。而第二日杨小萍便病了,想必必是那日晚间,杨小萍去河里捞这婚书,受了风寒得了病,此后便一直身体不好。

  想到这里,任章心中不由又是愧疚,又是心痛。

  那刘三刚看了这一婚书,不由咂了咂嘴:“奶奶的,我一直以为小萍喜欢袁绍那厮呢。我就不明白了,袁绍那厮有什么好?仗着自己家势,驱使天下豪杰,然董卓一西凉匹夫,就吓得他丢弃了老婆,自顾逃命去了,这样的人还敢称自己为英雄?小萍若真喜欢上他,还真是瞎了眼。不过,你这小子还好,除了没多大志向外,对小萍倒是没得说。”

  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

  任章这晚以听他大笑了好多次,不由心中更加愤怒,大声道:“这又有什么可笑的?”

  刘三却道:“我笑那世间愚夫愚妇,空抱着对方的身子睡了半生,到死却白头如新,小萍有你这样心疼她的人,想来也是值了;你有小萍这样心疼你的人,命还在,你更是值了。难道这还不该大笑高兴吗?”

  此时,那高深幽远天空中,雪花突然飘落下来。

  刘三仰天笑罢,突的把身上的长衣扯掉,也不看任章,跳到篝火旁一处空地,抽出自己刀来,叫道:“今日幸事何其多也!且看你刘三爷舞刀以庆之!”

  说罢,长刀摆动,便在雪中挥舞起来。

  旁边的三人见刘三舞刀,也叫起好来。

  刘三却舞的很慢,一招一式有棱有角,雪花稳稳的落在刀上。

  长刀上,雪花在火光的照耀下,无比晶莹。

  又像是谁的泪,又不知灼伤了谁的眼睛。

  只见那刘三一边舞,一边高声唱道:“我长叹,世情苦,今日黑丝,明日悲高堂。天高路难尽,长河醉他乡,何如我今乘马戍边梁,一生长恨解千觞。”

  “好!”旁边一条年轻汉子也站了起来,将啃了半只的羊腿向地下一摔,顺手将自己外衣脱掉,竟是光了膀子。

  就听他高声叫道:“三哥,好刀法!且看小弟这套枪法如何!”

  说罢,一把拽起旁边立着的长枪,一抖枪花便跳到刘三近前。

  刘三大笑:“四弟,三哥领教一下你陈家枪法!”

  说罢,两人便在雪地中对舞起来。

  这人也舞的很慢,任章也看的清清楚楚,却见那条大枪足有六十斤重,那人使着却毫不费力,不由一阵惊叹。

  舞了一会,就听那人唱道:“我长叹,世事多离乱。半生漂泊知音处,却道钟鼓乱弹。凭他去,世事难,何如长枪在手,千骑卷长安!”

  那人刚唱罢,却见篝火旁的另一个汉子也手持大大斧,腾空而起,跳进战圈,喊道:“刘老三,陈小四,却看二哥这套斧法如何!”

  说罢,动起大斧挥舞起来。

  刘三和那陈四笑道:“二哥何不做也歌一首?”

  那二哥也不推辞,开口唱到:“我长叹,长夜多如昼,登高欲半山!从来笑里长缨乱,漫把秋波当醉看!生生世世离别苦,倒不如,一曲篝火尽离歌,各自飘零散!”

  歌声雄浑悲壮,借着飘落的雪花,那舞动的身躯,竟多了几分苍凉。

  可谁知,乱世人如狗!

  任章听了他们的歌声,不由想起自身身世,又想起掉落河中,生死不知的二娘,眼睛一热,眼泪竟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瞬间,脸上的雪被融化成水,混着眼泪流了下来,却不知是冷还是热。

  突然,任章感觉有人用手指在捅自己的后背:“别犯傻,他们都在传授你武功呢,你这傻小子还不仔细看!”

  竟是那最后一个人。

  任章这才醒悟,怪不得这几人打斗起来这么慢呢!

  心里想着,却赶紧记了起来,他这次吃亏就吃亏在自己武功低微上,怎敢不用心去记?

  却说空地上三人,一人舞刀,一人舞枪,一人舞大斧,虽是慢动作,却也十分有力好看。

  任章一边看,一边把三人武功相互印证。

  待到那三人唱到第三遍时,那最后上去的汉子唱完“倒不如,一曲篝火今离歌,各自飘零散!”时,三人哈哈大笑,不约而同,把各自兵器向地下一戳,借着兵器之力,腾空而起,跳上旁边的战马,呼号一身,砍断缰绳便走。

  任章却是一惊,见三人要走。忙开口叫道:“刘三哥!”

  那刘三听得一怔,猛回头,冲着任章咧嘴一笑,高声叫道:“好,你叫我三哥,我就认你这个兄弟,以后山高水长,咱们兄弟必有相见之日!”

  说罢,几匹马已经冲了出去,呼号着向前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大雪,漫天而下。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93887/509332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