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势
却说张辽听得任章说话,不由暗自心惊。待想再问,却听任章反问自己为何人。
张辽略一思索,便计上心来。心道且看我唬他一唬。
于是答道:“在下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杀了张辽的曹操曹孟德了。”
说罢,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任章,待要看他做何反应。
却万没料到,后者却连眼皮都没眨半下。反倒把旁边的兽皮枕拿到手中,随手放在身后。然后舒舒服服靠着枕头,又将右腿往左腿上一搭,架起了二郎腿,却是在床上躺了起来。
只见他双目微闭,手中打起了拍子,口中哼着一种奇怪的调子:“里格里格楞,我本是,那卧龙岗上闲的蛋疼的人,识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接着,声音越发小了起来,看那样子,若再不叫他,还真要睡过去了。
张虎却是再也忍不住了。这人说自己爹是反复小人,还被什么曹孟德暗害,惨死宫中。要不是爹和十六叔拦着,早跳起来给这小白脸两闷棍了。
这时看他听自己爹问话,居然不去理会,摆起臭架子,睡了起来。不由气往上撞,大声叫道:“小子,问你话呢,快起来!”
任章也觉得架子摆一摆就够了,于是慢慢睁开眼睛,假意奇怪,说道:“某自出生起,便习圣人之言,虽不能三省吾身,却一省、二省还是能做到的。子曰:‘仁者不欺幼叟,君子不欺暗室。否,吾不知其可也’。在下自是不屑与那满口半句实话都没有的人说话。”
张辽听得他在骂自己满口没有一句实话,却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笑道:“敢问小兄弟此话何意,是说曹某人在撒谎吗?”
任章却一骨碌坐了起来,盯着张辽眼睛,道:“阁下既不诚其心,又何必多言?我已料定阁下必不是那曹孟德!”
张辽奇道:“你怎会知道我不是那曹孟德,难道你见过那曹孟德?”
任章却道:“我说阁下不是曹孟德者有三。一者,曹孟德姿貌短小,细眼长须,而阁下身长八尺,圆目虎须,此为形不似也;那曹孟德生于永寿元年,至今已三十六岁矣,而阁下年纪不过三十,此岁不似也。”
说着提高了声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曹孟德此刻却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应是在陈留郡募兵才是!”
张辽听得此话一惊。这曹孟德的容貌他是见过几面的,那还是在董卓入洛阳之前,他以并州从事的身份,随丁原入京述职,在西园见过这位曹孟德,却如这人所说,身材不高,细眼长须,看上去却英武异常,为人却豪迈奔放,见识卓绝,令人见了不由为之倾服。
董卓进京时,他正在并州募兵,回来时丁原以谋逆的罪名,为吕布所杀,部曲也被吕布所兼并。那时的曹孟德还在洛阳,被董卓任命为骁骑校尉。后来听说那曹孟德改换名姓,弃官乔装偷偷逃离了京城。董卓大怒,下令沿途拿之。
两月前下面来报,说那曹操到了陈留郡历阳亭时,被亭长所拿,正准备解拿进京。可不知怎的,过了几日,下面又来报,说那亭长竟私自把那曹操放了,还和他一起逃跑了。
可把这董太师气的够呛,他还记得那日董太师那张大脸,青了半晌又紫了半晌。随后大发雷霆,大叫人皆欺我。此后,那曹操便似消失了一般,没了音讯。此后去哪了,却是谁也不知。
今日猛的从这少年口中得到曹操的消息,还是在陈留郡募兵一事,如何不惊?
转瞬又想到,这募兵一事这少年如何得知?这曹操募兵又想做什么?
蓦地醒悟,张辽脱口而出道:“你是说,那曹孟德是想造反?”
他却没注意,这句话说出,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不是那曹操了,也告诉了对方自己并不是那曹操的友方了。
任章心中一笑,这厮终于露馅了,想唬老子也不掂量自己。老子虽不能是说开了挂,但对三国这段历史还是很熟悉的。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刚你唬我,现在轮到我唬你了。
遂继续道:“你不必惊讶,也不用瞪着纯真的大眼睛看着我。在下还可以告诉你,不但那曹孟德在陈留募兵。我还料到,不出一月,天下必将大乱矣。到那时,袁本初起于渤海。袁公路起兵南阳,张邈起陈留,鲍信起于泰山,孙坚起于长沙,孔琇起于汝南,刘岱起于兖州,乔瑁起于东郡,袁遗起于山阳,孔融起于北海,张超起于广陵,陶谦起于徐州,马腾起于西凉,公孙瓒起于北平....。”
随着任章一个个名字说出,张辽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不但惊讶任章居然如此了解天下形势,而且在他眼前,似乎出现一张地图。却见那地图的东方已是一片战火,烽烟满地。西方也是蠢蠢欲动,紧紧将洛阳困在中心,心中越发吃惊。不由颤声说道:“这...这怎会...。”
他自进门便掌握主动,无论是试探任章武功,还是询问任章身份,探听任章兵事,还有询问自己的结局,都不过是抱着好奇之心,看看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却没想到,这小子却是知道这么多,天下之事便如于他掌上一般。
任章所说之人,俱是地方要员。据张辽所掌握的情报,确有几郡太守、守将在谋划出兵讨伐董卓。如袁绍袁本初在渤海郡招兵买马,泰山郡太守鲍信在泰山郡也在积极筹划,徐州刺史陶谦也在徐州蠢蠢欲动。却不知如何有这么多地方要员同时发动,欲一起讨伐董卓。这岂不是说东方诸侯皆叛,大汉朝的半壁江山都将笼罩在烽火之中,这如何叫他不惊?
一旁的张虎本听着任章跟个厨子报菜名似的,说出一个个人名,心说这小子嘴皮子真溜,快赶上洛阳城东的那个说书的瞎子了,不由觉得好笑。
但当他看到自己老爹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时,不由自主的闭了嘴,心道,莫不是真叫这小子说中了?
却见张辽怔了好一会,才又开口道:“你之所说,不过是你之臆测罢了。我且问你,那冀州牧韩馥,原是尚书,受董卓提拔,才出任大州刺史;陈留太守张邈,原不过朝廷中一骑都尉罢了,却也成了一郡之长。孔琇、张咨之流,皆受董卓越次超拔。还有那袁术袁公路,本不过是虎贲中郎将罢了。虽袁家四世三公,但那袁术若想凭积军功坐上后将军,却不知还要多少年!可那董卓一入洛阳,就将后将军之职与之,给其兵权,倍加信任。这些人皆是那董卓所提拔,如何反那董卓?”
说罢,沉着脸等着任章回答。
却没想到任章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把自己的大腿拍的啪啪响。
张辽却面色严肃道:“小兄弟如何发笑?在下说的有何不妥?”
却听任章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觉得那朝堂那些公卿、大夫、士人是那般迂腐、懦弱吗?我笑尔等无知,那韩馥、张邈等出任大郡,自是那朝廷士人之计。否则怎么都会出任这等战略要地?可笑那董卓,自以为擢士人、除党锢,那些士人便会归心于他,把他划作同一类人,君不见那皇甫规、张焕战功何等赫赫,又勤于学习,虽不能较大儒相比,却也是学问出众,还不是被士人视作武夫?此外,士人、宦官、外戚,三者相制多年。士人精心布局,方才除了那宦官,将其杀的干干净净,正想重整旗鼓、收拾山河,却没想到却被董卓摘了桃子。叫那些士人如何不恨?在那些士人眼中,董卓何人也?西凉一豺狼耳。从他带兵入京、废汉帝起,他便是那些士人眼中的敌人了,恐怕是人人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又何来感恩之说?”
张辽现在的心里,已经可以用“震惊”二字来形容了。
他不由暗叹,难道这少年真是天纵奇才?怎么会将这天下诸事看的如此明了?
他本身更是那洛阳变乱的亲身经历者,一些事情至于今日,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这少年看的如此清楚?
他本是并州从事,和并州刺史董卓、原并州刺史后封武猛将军的丁原、东郡太守乔瑁、西园假司马张扬、并州军都尉王匡、泰山骑都尉鲍信、扬州都尉毋丘毅共同带兵入京。也就是袁绍向何进建议的“四方猛将”了。可还未入京,就被何进再次下令,让他将其兵交于丁原掌管,令其回并州再募兵而来。
他和丁原虽原是上下级,可在此次受召的八个将军,却是相互独立的。后来听说,鲍信、张扬、毋丘毅也和他的遭遇差不多,刚一入京,兵权就被夺了,诏令返回原驻地募兵。他当时便觉得这大将军何进太过犹豫,所谓“兵贵神速”,迟则生变。这何进四方募兵,诛杀宦官。等兵集结起来,这消息早就走露了。这样还如何擒杀那些宦官?
直到此时,听的眼前这少年说话,方才明白。这必是何进自己也不愿尽除掉宦官。宦官皆倒,他一个南阳市井杀猪之徒,如何降服那些士人;可若不除,又上了士人的贼船,自己也会被士人反扑。这才假意听从袁绍建议,让四方猛将入京,可中途又暗中叫那些军人解除兵权,以募兵为名,出放外间。实则给宦官传递消息,让宦官早作准备。谁知,这次何进、士人、宦官三者全都玩大了,基本都赔进去了,倒让西凉的董卓捡了便宜。
听得少年分析的清楚明白,张辽不由感叹,这少年真是奇才。不禁起了爱才之心,自己手下并无智略出群之人,何不把这少年招揽入帐中?
忽的又想起一事,发现这少年把洛阳东方、西方的形势都分析到了。可唯独洛阳北方,近在眼前的河内,这少年却半字未提,此次自己受命,正是查探此事,何不问问眼前这少年?
刚待出口询问,那少年的下一句话更是把张辽三人唬在当场:“张文远你不必问了,你作战勇猛,虽非良将,也不算庸人。只是所投非人,那董卓不必说,狼子野心,废天子、杀百官、弃万民,自绝于天下,必不得善终。便是那吕布也是一有勇无谋之辈,你若还跟着此二人,恐败亡之日不远矣!”
任章小的时候,家里有半本繁体版《三国演义》,却是只有前五十一回,只能看到,周瑜大呼“既生瑜何生亮”那句,后面的部分不知被谁扯掉了。
不过这样也好,任章只得再回头从第一章看起。后来长大些,也翻了几遍《资治通鉴》,却是人物杂多,令人眼花缭乱,没有那半本三国看的仔细了。
他见今日来的几人生的威武,那领头的更是谈吐不凡,极像是军人。他本是在军营待过,对军人气质特别敏感。又见那人喜欢探讨兵法,又十分关心张辽结局。心里便想,这人有没有可能是张辽?
遂在心里把张辽经历捋了一遍,发现张辽此时恰好正在洛阳。
又想起那人叫自己的儿子为叫虎儿,这张辽的儿子不正是叫张虎么?
只是这年龄似乎有些不像,在他想来,张辽此时应该是个二十多的人,张虎似乎是三国后半部的人,却不知这张辽的儿子如何这么大了。
不过转念一想,说不中也没关系,呵呵一笑也就过去了,大不了让人觉得自己没水平、没猜中罢了,又没有什么损失。可若真猜中了,那可真是捡到宝了。
他倒不是想把张辽收归手下,他没那么大野心,也没自信驯服这等猛人。可在他心中,却是一直有一团怒火,那就是,从二娘死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盘算如何去那洛阳,杀掉那董卓,为死去的二娘报仇。
可那董太师却如何是他这样的人能够接近的?可若眼前这人真是张辽,岂不是最好的领路人?遂把心一横,心道,不管了,赌他娘的一把。
可他万没想到,历史上的张辽今年也不过28岁。这张辽本是马邑郡聂壹的后人。后家道中落,避仇家才改姓张。
这张辽却是早熟的很,十岁的时候就身材高大,异于常人。更是身手矫健,勇猛异常,弓马娴熟,以豪侠任气闻名郡中。
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一次偶然,遇见了郡守的女儿,当时便惊为天人,立志非娶此女不可。
可那郡守女儿,却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如何看得上他这粗人?
张辽便出外求学两年,他本是贫家出身,求学那是要花钱的,中间不知历尽多少艰辛、困难重重。好在他毅力过人,学的学问,虽不如那些儒生,却也明礼练达,最终感动了郡守,抱得美人归。十五岁便成了郡守的乘龙快婿。接着便郡守被推举为吏,十六岁便生下了张虎。可谓早恋的代表,爱情事业双丰收。
却说张辽听得这少年之语,被怔怔的唬在那。
张信和张虎两人听那少年叫出张辽的名字,也是大惊失色。
就在此时,就听外面一声大笑,接着话语飘来:“精彩,精彩,今日许某真是大开眼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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