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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宴


  却说任章松开还在哭泣的小胖子王虎蛋,面色严肃,对张辽说道:“不知在下可否入得张将军军中,为一走卒?”

  此话一出,刚还被二人的痛哭弄得极为尴尬的屋内气氛,突然一沉。不但张辽吃了一惊,便是屋内诸人也是尽皆变色。

  对张辽来说,他尽管很欣赏这位少年人,甚至刚才还打算把这人招入手下。可是知道这人是袁绍的儿子后,便不再做此想了。

  当然不是他不愿意,袁烈的才能他是知道的,尽管可能是沾了袁家的光,信息掌握的较多,但此子在记忆能力、分析问题能力、对朝局和兵法的理解能力等方面,毫无疑问是个可用之才。

  此外,自己若把袁绍的儿子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袁绍胜了,他有护卫之功;董卓胜了,他也可寻个机会将此人献与董卓,亦有擒拿贼子之功。左右自己没坏处。他身处并州军,并州军又身处西凉军,形势何其复杂。在这样的复杂局势下,手中的筹码当然是越多越好。

  只是他也明白,傻瓜才愿意和自己一起回洛阳呢,去洛阳做什么?去当案板上的鱼肉吗?

  既然这人定是不愿去,自己也是万不能动粗。若真将那人强行绑了去,就是公开和袁绍结仇了。他早已打定主意,今日定和这袁烈等人好好相处,交了袁烈和许恒这朋友,以后即使在西凉军混不下去了,也是一条好的退路。

  却万没想到,这袁烈居然主动提出,要和自己去洛阳,还要在自己帐下做一名走卒。

  当然,袁烈说做“走卒”,他可不能真当“走卒”听。

  当下双目紧紧盯着任章,道:“袁公子当真要和张某去洛阳?若是平时,张某自是欢迎之至。只是当下,两军即将交战,袁公子在这个时候入洛阳想做什么?莫不是想刺探军情?于公,张某现在正在吕将军手下为将,袁公子若做出不利于吕将军之事,张某一死难辞其咎也;于私,袁公子和在下一见如故,在下也非常欣赏袁公子之为人和才智,只是万一,张某是说,万一袁公子身份暴露了,张某一都尉而已,如何自保全袁公子?请恕张某万万不能同意。”

  却听任章笑道:“张将军何必做此违心之言?只怕在下入得洛阳,张将军却是欢喜的很。从此袁某的小命便捏在张将军手中。张将军进则可结交东方诸侯,退亦可于董卓那里谋功,可谓进退有据,张将军为何惺惺作态,是欺小子年纪小么?”

  张辽听了,老脸一红,当下笑道:“袁公子真乃绝顶聪明之人。我也不瞒你,张某不敢自诩英雄,不过求得在乱世中活得性命、保全家室罢了。”

  顿了顿,又说道:“袁公子如非要去洛阳,自可随张某来。可张某却要将丑话说在前面,公子之父袁本初,自是一方豪杰,张某昔日也见过见数面,相谈甚欢,说来你也算故人之子,张某自是尽力保全公子。只是,若实在无法,毕竟张某也是能力有限,袁公子到那时莫要怪张某了!”

  言下之意是说,看在你父亲面子上,自己可以带你去洛阳,事情呢,你自己看着办,全凭你自己能力,任你做奸细也好,做其他事也好。只是出了问题,张某为了保全自身,也少不得借公子人头一用了。

  任章心道,这张辽果然颇有心计。以前读《三国》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张辽非并非只是一名勇将,更是一名“巧将”。此人打仗多是硬仗,却往往以巧取胜,以少胜多,非有智计之人,万不能如此。

  一般来说,在历史上出场太早之人,除了有主角光环的,都死翘翘了。这张辽却是从十几岁便出场,一直到死,却是平平稳稳、安如泰山。无论谁当主公,都要倚重于他。他这人也是谁当主公,就忠心于谁。但主公一死,对不起,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只能和老主公88了。这样的一位厉害角色,断断不是一般武夫所能相提并论的。

  今日任章才发现,这张辽却如自己所料,果然厉害的很。虽是一名武将,对人却是彬彬有礼,礼数周到,倒像个文士。为人颇具亲和之力,令人见之便有好感。考虑事情亦是十分周全,随便几句话,便将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既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又把话说的滴水不漏。

  就在此时,就听许恒出口阻拦道:“主公此举,万万不可!”

  他刚才一直没插上嘴,心说我这主公智计超群,却怎么如此糊涂?入了洛阳,便等于入了虎口,哪还有活路?自此便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故一直冲任章挤眉弄眼。

  这任章却似没看见,只顾和张辽说话,却是急坏了许恒,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道,我许恒自认相术天下第一,更不在二叔、三叔之下。刚闻得此少年分析关东诸侯局势,却是明朗的得很。观此人相貌,也是福相,不似早死之人。前几月又见此人身具福瑞,怎么会是这样?

  他自是不知任章的真实想法。

  任章立志为二娘报仇,自然要找个机会去洛阳。当然他也可以去渤海投奔袁绍,靠袁绍的力量报仇,只是自己本来在袁家就被人瞧不起、被排挤。这次去了,想必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若想如后世那般“卖惨”,愈发会令人看不起,故此打定主意,他要靠自己去洛阳给二娘报仇雪恨。

  在他记忆中,董卓统治时间5年左右,便被吕布所杀。但任章觉得董卓这样死了,不为自己亲手所杀,总觉得这厮死的太便宜了。

  所以,这才非要去洛阳。他也知道很危险,但一想凭着便宜爹的威名,张辽应该不会敢害他。

  此外,也许是后世使然,有一种追星心理,他总觉得这张辽不会害他——这自是任章想当然了。历史上的历朝历代大将,哪个人手里不沾满了鲜血?哪个人手里没几个冤死鬼?

  任章是看见许恒的眼色的,但他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更改,何况和这许恒刚认识,又不熟。

  于是手一挥,冲许恒说道:“远之你不必挤眼睛了,挤的次数多了,会出鱼尾纹的!你也不必惊慌,我料张将军必不会害我。你既投奔于我,我也不拿你当外人,快帮我合计下,还有什么是我和张将军没想到的,快与张将军说来!”

  许恒心里这个气。心道,刚才那么和你使眼色,你假装没看见,还说什么不把我当外人。做了决定倒想起我来了,我顶你个肺啊。

  当下和张辽说道:“我有三个条件,若张将军不答应,我必阻我主公入洛。若主公再不答应,我就从这黄河跳下去,以全我忠义之名!”

  张辽一听,笑道:“许公子你且说来,张某洗耳恭听。”

  许恒哼了一声道:“张将军,许某是个直人,你也莫怪许某说话不好听。你带我家主公去洛阳,自是存了自保之心,丈夫全身顾家,这本是无可厚非,换做许某,许某也会这样做。只是第一,我主袁烈之姓名,万不可对人讲起,今日之事,只有我七人知道。”

  张辽笑道:“话既然说开了,张某也不瞒各位,我确实存了自保之心。刚才听袁兄弟之言,若东方突起,董卓自是难以招架。我带公子回洛阳,自是有结交袁本初之意。既是这样,此事说出去,对张某有何好处?难道让董卓知道张某私通袁氏吗?”

  许恒又道:“好,张将军如此坦白,我也不瞒将军,我主本是袁本初庶出,自小便被其二娘养大,我主视之如亲母。这次逃出洛阳,二娘却是落了水,不知踪迹,我主这才想回洛阳,找寻一番,非是为那袁本初做奸细,将军可放心便是。所以这第二,我主乃自由之身,可于洛阳城走动,张将军不得干预。”

  任章见本见那许恒对自己了解的如此清楚,又见和小胖子王虎蛋一起,已然猜到是王虎蛋所说。只是这二娘落水一事,王虎蛋自是不知,那这许恒却是如何知道?当下一阵狐疑。

  张辽略一沉吟,说道:“袁公子一片孝心,张某答应了!”

  只听许恒又说道:“第三,我主若想离开洛阳时,可随时离开,张将军不得阻拦。”

  张辽心道,这三个条件倒也无妨,只要进了洛阳,可就由不得你们了!遂也爽快的答应了。

  正想着,又听那许恒悠悠叹道:“张将军本是北地豪杰,却如何入了这洛阳,便算计如此!环境之改变人,竟一至如斯也!悲哉!大丈夫立于天地,自当以信义为先,从心所欲,若万事斤斤计较,早失了英雄气度,真是可悲啊!”

  张辽听了,心中不由一凛。想起自己当年也是那走马天地、快意恩仇、一见如故便生死相许之人。然入了这洛阳之后,周遭环境恶劣,公卿大臣自是算计无数。自己也不知不觉沾染了这种恶习,确实算计颇多。怪不得自己的夫人都说自己老了,没有当年的英雄气了。

  当下听许恒出言讽刺,不禁怒道:“许公子也未免把张某看的轻了!你不必担心,张某自不是那小人,既然袁公子信得过在下,在下也当尽心保护袁公子周全!”

  许恒笑道:“是许某失言,张将军天下豪杰,许某自是信得过将军!”

  张辽话刚说出口,便感觉不对。合着这许恒前面几个条件都是为后面那段话服务的。唉,算计来算计去,还是叫这人算计了。

  却听旁边的任章大笑:“以后全赖张将军了!”

  说着起身,左手拉住张辽,右手又牵着许恒:“两位真乃豪杰也。今日豪杰毕至,实乃幸事,袁某当与二位共图一醉!”

  众人一听却是面面相觑,心道这荒山野岭的吃什么?喝什么?拿西北风共图一醉吗?

  却见那任章却是兴致最浓。

  他今日先是见了王虎蛋,又结识了张辽,张辽还答应带自己去洛阳,还收了一位不知靠不靠谱的小弟许恒。虽则前途凶险万分,他确是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当下牵着二人的手,走出屋来,来到院中。后面几人跟在后面,也走出了屋。

  任章此时却是像个成人般,牵着两个比自己高出一头多高的两个人的手,竟真有点像几分草莽英雄的样子。

  此时已是入夜,一钩弯月挂在苍穹之上,借着漫天星光,天地间一片纯白。阵阵西风卷来,发出呼呼的声音,在寂寂山间的衬托下,肃杀无比,却也更能催出一种豪情。

  只见任章仰天望去,但见天上繁星点点,不由叹道:“古人云: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生何其短暂!我辈生于斯时,自当纵横天下,绝四海,凌云端,虽隳身坠死亦无憾矣!今日此情此景,烈不禁慨然万千!明日若江山万里,当与诸君共之!”

  张辽听得这话,心道此子志大!只是这共万里江山,可不能乱说。遂默然不语。

  那边的许恒听了这话却是心头一震,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此人!

  就听任章继续吩咐道:“虎蛋,由此向南一里,有一颗巨树,你去将那树洞中的野味取来!”

  王虎蛋答应一声去了。

  任章又转过头,看向和许恒、王虎蛋同来的那少年,问道:“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许恒忙道:“刚忘了与主公介绍,这是在下族弟许骧,特与某共同来投。”

  那许骧话不多,叫了一声:“主公!”

  任章大笑:“好!我也不客气了。此地西方一里处,有一巨树,你去取那酒来!”

  张虎在一旁,心说这俩小子真傻,别人说那有肉、有酒让他二人取,二人便真相信!又很羡慕任章,这小子一下午便得了三名手下,还都叫他主公,其中一个帅俩傻。自己却半个没有,不由感叹,这都什么世道啊。

  正想间,却听任章叫他:“黑小子,你不是想吃熏肉么,还不去拢火?”

  张虎本不想理他,却听见有肉吃,眼睛顿时亮了。

  又听任章说:“屋后有柴,你去取来,我等好取火。”

  张虎赶忙向屋后走去,边走边说:“我可不是给你取柴,这是给爹和十六叔取柴烤肉。”

  任章心里觉得好笑,嘴上答应:“好,好。”

  说着,松开张辽和许恒二人的手,却是走到院子旁边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抽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板子来。

  张辽等人正在奇怪,却见任章,在那板子的下面用力扳了几下,这木板竟是长出四个腿来。

  任章把木板往庭院一放,竟是一个大方桌案。又从那里掏出几个小板来,也是用力扳了几下,这小板也长出腿来。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任章将七个小板绕着大桌案摆了一圈。

  几人这才发现,那小板便是那围了一圈小座位了。

  任章又取出几个碗来,用衣襟挨个蹭了蹭,放在桌上。又招呼道:“诸君坐,待袁某弄些食物来!”

  说着,用手在桌旁一处地上一拨,竟是一个灰坑。任章伸手进去,却是从里面扒拉出几块泥坨子来。待任章将那泥坨子摔碎,里面竟是烤的焦黄的野鸡肉!

  任章将其放在桌上,说道:“今日不知来了如此多的英雄,只有这几个。诸位若饿了,可先尝一下。待王虎蛋和许骧回来,我们便喝酒烤肉为乐!”

  张辽等人见他这院里似有无穷的东西,被他一件件拿了出来。这些东西本是平常物件,却到了任章手里,却有了不同的新意。几人不禁愣愣坐在桌位旁,看着他忙活。

  又听任章扯开嗓子向屋后面喊道:“张虎!柴好了没有?”

  就听屋后张虎一声答应,却是将一人多高的一个柴堆整个举在头顶,悠闲的向前院转来。

  到得前院,张虎将柴往轻轻向地下一放。

  张辽皱眉道:“虎儿,何须这么多柴?”

  张虎却是梗了梗脖子,拿眼角瞥了任章两眼。

  任章看着地上放得那一大堆柴,心中苦笑。那柴本是他劈好,整整齐齐码在后院的,那么一大堆,却是沉的很。知道张虎这是在和自己较劲。却也不和他一般见识。又扯开嗓子冲院外喊道:“王虎蛋、许骧,你俩好了没有?”

  就听不远处答应两声,随后就看见从西边和南边各过来一个粗大的身影。

  只见王虎蛋背上背着一头灰狼,左右两肩上各挂了七、八只兔子,跑了过来。

  那许骧更是厉害,只见他双肩皆是平举,左臂三坛酒,右臂三坛酒,头上顶着一坛,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竟是如履平地。

  张虎见了这二人拿东西如此轻松,知道此二人的力气不在自己之下,不禁暗暗佩服。

  二人到了近前,放下东西,看见地上整整齐齐堆着一座一人高的堆柴,知道是张虎举来的之后,不禁也觉得这个黑小子很厉害。

  却不说三人之间如何佩服。只见任章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将那些狼褪了皮,放在已经搭好的架子上烤了起来。快要熟的时候,从怀里抽出一个小袋子,解了袋口的小绳,洒了上去,立刻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张虎不由吐了吐舌头,看了任章手上的小包一眼。

  却见任章将那小包向他抛来:“谢你白天的药,这个就当还你人情了!天下只此一包,要想再吃,就看老天爷明年给不给了!”

  他这话到是不假。他刚到邙山时,正是初冬,虽是下了雪,却也有草木露了出来。他发现一种草,十分类似后世的香草,便采了下来,食后十分香辣,做起作料来更是美味无比。只不过这草到底是不是香草,他就不知道了,自然明年有没有这东西,他也不知道了。

  张虎见这小子如此大方,把仅剩的一包给了自己,笑道:“小白脸还有几分豪气,有了这个我就可以给娘和玲儿姐姐做好吃的了!”

  几人撕了狼肉,啃了起来。

  任章又叫王虎蛋把酒全部打开,说道:“咱们七人,一人一坛,多了没有!”

  张辽和许恒却是面露难色,二人虽是善饮之人,见到这一坛子酒也是发憷。心道这一坛子酒下去,不醉死也撑死了,故酒至半酣,这酒喝了还不到两坛。

  任章却似醉了,就听他说道:“古有司马牛之忧,云,人皆有兄弟,独我无也!可不令人悲叹?”

  张辽奇道:“张某曾听闻,袁本初除小兄弟外,尚有三子:谭、熙、尚,皆有才名。何曰无兄弟也?”

  却听任章叹道:“张将军不知,三位哥哥自是将我排挤。若不是父亲大人照料,恐怕在下早已死了不知多时了!这次父亲出奔渤海,本叫人与我传递信息,叫我逃跑,可那大夫人却暗中将此事瞒了下来。多亏我那苦命的二娘,有一相熟之人在大夫人身边,与我报信,我等方才出逃,怎奈还是晚了半步,追兵袭来,我那二娘却是掉进了河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又对张虎说道:“张虎兄弟你看的没错,白日你吃那肉自是没坏,乃是我见张将军留在桌上的铜钱,便想起我那苦命的二娘,将我养大,有半个铜钱也会将之与我买吃食,不由悲伤流泪起来!又担心你们说我无英雄之气,故才相瞒。而如今,我在此,二娘却不在,可不令人悲乎?”

  张辽听罢,心道难道这袁公子真的只想入洛阳,找寻他那二娘?莫不是张某想多了?

  那张虎却和他爹不一样,他白日见这小白脸哭泣,很是瞧不起,听得说是思念其二娘,不由顿觉此人重感情,有情有义,加之刚才任章又大方,不由对任章多了几分好感。

  遂开口说道:“袁公子莫要伤心,到了洛阳,我帮你寻便是!”

  就见任章起身,向张辽、张虎、张信三人躬身施礼:“如此多谢几位将军了。”

  说罢,将身子直了起来,也不回自己的座位,冲着诸人说道:“今日饮酒乐甚,本不该提着伤心之事,且待在下作歌与诸位赔罪!”

  说着,冲王虎蛋吩咐道:“虎蛋,取酒!”

  王虎蛋将一坛酒递了过去,任章接过,却是将身上衣服一甩,端起酒坛,在众人的注目下,一饮而尽。只见他抽出自己的柴刀,跳到篝火旁,却是起舞起来,一边起舞一边唱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任章一边唱一边心道,对不起了曹老板,咱们穿一次三国不容易,怎么也得把你这首漂亮诗剽了啊。

  他那日见刘三等人饮酒高唱、起舞做歌,端的是豪迈。便打定主意,我什么时候也要这样帅一把。好在天遂人愿,这不,张辽同志主动便送上门来了。

  那张辽听了却是脸色数变,虽见袁烈舞刀动作不甚美观,却也被这首诗衬托的豪迈起来。

  曹操这首《短歌行》,端的是气势磅礴,处处写着英雄之气。张辽越听,越觉得此人好胸襟、好气度,竟能写出如此激昂慷慨之歌,真不是凡人。

  那许恒听了也是感慨颇多,阵阵豪情似欲从胸中喷出。当听到“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时,竟觉得这首歌是唱给自己的,顿生知音之感。

  又当听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一句,不由心中叹道,自己何其幸也,竟是得遇如此心胸开阔的明主。

  就见任章唱完这首,依旧不回座位,却又是拿起一坛,一饮而尽,又开口唱到: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首诗自是那被称作才高八斗的曹子建所写了。写的是一少年从军西北,到了战场勇猛杀敌,为国立功之事。

  张辽听到第二句便是心头一颤,他本就是幽并男儿,十五岁便立功杀敌,和匈奴作战,抛却娇妻幼子,于战阵之间飞驰,生死只在呼吸刹那之间。那时却称得上“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想到这心里一阵怆然,心道自己当初也是忠烈之士,为了大汉江山黎民,不惧生死,那是何等豪情!而如今却沦为董卓爪牙,早将那豪情已经忘了。却不知是这世道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于是听到这首歌,竟也生出知音之感。当下不由暗叹,就冲这首歌,我也无论如何都要保存这少年。

  正沉思间,却见任章又拿起第三坛酒,喝了下去。

  张辽又是暗叹不如,这样的酒,他这个北方大汉也只能饮上一坛两坛,却不想这少年喝酒如饮水。又想听听他接下来唱什么。

  只听任章又唱到: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将醉!

  吾将醉兮发狂吟!

  这首却是直白的很,抒发为国立功,求得功名,以慰平生之志。却是没有前两首好了。但看儿子张虎却是高兴的很。

  这张虎听了前两首却是没听明白,但看老爹聚精会神的听着,觉得错不了。到任章唱第三首,他却听明白了,借着酒劲,也觉得阵阵豪情涌来。觉得十几年想表达的意思似乎全被包含在这诗中,也生出知音之感。

  这三首诗自不会是任章瞎唱的,乃是他琢磨半天,才觉得这三首最合适拿出来表演。这三首是分别唱给许恒、张辽和张虎等人听的。他知道三人欣赏水平不同,和自己的相处的目的也不同。自不能唱相同的了。

  那许恒虽然不知是何许人,但谋取功名应该是他的志向,要不也不会说出光武、邓禹之事。听他谈吐和张辽之对其尊敬,想来是位有能力的人。更是自己去洛阳的好帮手。所以第一首就唱给许恒。表现出一位贤主,求贤若渴的模样。

  而对于张辽,这首《白马篇》最适合。张辽本是马邑人,少年得志,和这诗中的少年郎却是经历相同。故这首是专门用来给张辽溜须拍马的。

  而对这小胖子和张虎这种欣赏水平不高的人,就只能拿周瑜这首《平生愿》来糊弄下了。

  唱完这三首,任章觉得自己实在唱不出来了,身子一顿,却是一幅烂醉如泥模样,倒在地下,小胖子忙跑过去,将任章扶进屋中。

  周围的几人相互看了看,却是谁都没说话,随即便各自又陷入了沉思。

  那旁边篝火却越烧越旺,刹那间天地似乎无数红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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