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波涛汹涌的例会

　　在胸外科的每周例会上，庄恕对全科的医生说：“AATS向我们科约稿，征集一篇关于年轻医生如何通向事业成功的文章。大家看，谁来写合适？”

　　“当然是庄主任亲自写最合适了。”主任医师岳岷说，“一来，庄主任是AATS会员，他们向咱们科约稿，本来就是冲着庄主任的面子。二来，要论最成功的年轻医生，全科有谁能和庄主任相提并论？”

　　庄恕淡然地说：“我公布这次约稿信息，就是希望其他同事能够参与。”

　　“那就陆晨曦大夫来写吧。”另一位主任医师姜诚骏说，“陆大夫是咱们科年资最低的副主任医师，又是教学主管，自然是年轻医生的典范。”

　　这话明褒暗贬，处处在影射陆晨曦的上位不够正当。

　　由于科里的主任医师多，作为副主任医师的陆晨曦，只能坐在距离庄恕较远的地方，但她还是能从庄恕的眼神里捕捉到明显的不悦。其实，她受非议和争议的经历，是伴随着她整个职业生涯的，而不仅仅是在庄恕来到仁合之后。在那之前，她身为傅博文的得意门生，在医院里处处受优待。作为当时的一名小主治，她不仅名列专家栏，还管理一个病区。虽然她恃才傲物，自认为名副其实，但不服气的人多了去了，背后的指指点点层出不穷。所以，对于姜诚骏的暗讽，她心里虽然很不爽，倒也算习以为常。

　　况且，卫生系统最讲究论资排辈，姜诚骏作为胸外科元老，说后辈几句风凉话，虽然有失气度，但若要大加指责，倒也显得小题大作了。

　　所以，庄恕只能表现出不悦，却不能多说什么。

　　“还是陆大夫以外的人写吧。毕竟……要避嫌嘛。”坐在庄恕旁边的主任医师敬刚看向庄恕，“庄主任，你说呢？”

　　庄恕坦然地回视着他，却没有接话。

　　“张默涵大夫也很年轻呀。明年应该就能评上正高了，履历足够漂亮的。”坐庄恕另一侧的主任医师张硕岩也看向庄恕，“就看庄主任给哪位机会了。”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选陆晨曦还是张默涵，庄恕都是不给另外一个人机会。如果他选了陆晨曦，就是徇私；如果他选了张默涵，就是为了避嫌而刻意对自己老婆不公。怎么选，都不对。

　　这就是庄恕作为科主任面临的处境——绝大多数元老都在挖坑给他跳。

　　“这篇约稿的关键词虽然是‘年轻医生’和‘事业成功’，但未必非要事业成功的年轻医生来写嘛。”杨帆淡笑道，“我倒觉得，可以给更年轻的医生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谈谈对通向事业成功之路的理解。”

　　“杨教授这个建议好。”张默涵如释重负，急忙附和道，“低年资的大夫们其实很有想法，应该给他们表达思想的机会。”

　　“那就愿意写的都写吧。”庄恕面无表情地说，“然后请各位教授一起评定出最适合发表的一篇。为了避嫌，我就不参与评定工作了。”

　　“哼哼，大伙儿的临床工作都那么繁重，还要抽时间评定文章，而且还不是学术论文！”敬刚冷笑道，“胸外科真是越来越不务正业了。”

　　“工作繁不繁重，咱们还是以数据说话吧。”庄恕波澜不惊地说，“各位把每天的工作提交到胸外科医护管理系统，就会生成工作日报模型。工作时间过于饱和或者难度过大，系统都会提示。同样的，如果做事效率低下，甚至于磨洋工，也会马上暴露出来。”

　　姜诚骏傲慢地说：“庄主任，你搞的那套系统是很先进，可惜不符合中国国情。中国医生的工作内容，和美国医生并不完全一致，按美国标准来判断我们的工作，只怕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冤假错案吧。”

　　“美国标准当然不能评判中国医生。所以，我们这套系统的规则和算法就是为仁合胸外科度身订制的。当然，其中肯定还有不合理之处。大家在认真负责地使用过后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我随时洗耳恭听。”庄恕在说“认真负责地使用”几个字时，刻意放缓了语速，并加强了语气，以暗示提意见的人不要信口雌黄。

　　“姜教授，庄主任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执行嘛！”张硕岩阴阳怪气地说，“虽然咱们每天在这些和临床无关的事儿上消耗的时间精力越来越多，但你要是不做，就直接影响你的绩效考核呀。咱们还得为五斗米折腰哦！呵呵，全心全意做了大半辈子医生，练就了一身外科好手艺，最后竟要用来敲键盘！”

　　“你可以不干了呀！反正你那开大胸的手术现在一周也做不了一两个！整天就是查房查房，把外科干成内科了！”陆晨曦在心里想着，却忍着脾气没说出来。在这种场合，她对庄恕最大的支持，就是管好自己的嘴！

　　“我再重申一遍。”庄恕先是扫视了整个会议室一遍，然后把目光放在几位元老脸上，围威严地说，“完善病历和工作报告，是每个医生的份内之事，必须严格执行。允许有情绪，但不接受商量和对抗。”

　　敬刚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和绩效考核挂钩吗？庄主任，这招不怎么灵。中国医生的收入就那么一点，我们这些老头子都过惯了清贫日子，怕什么扣奖金？”

　　“敬教授说的是。我是应该关注一下科里的其他隐形利益渠道。”庄恕冷酷地笑了笑。

　　多数元老，都有自己私密的牟利方式。这是层窗户纸，一捅即破。

　　这威胁是见效的，元老们在会议的后半程明显低调了。

　　但以威胁的方式压制他们，庄恕赢得并不漂亮。

　　例会结束后，庄恕独自到天台上透透气。他做好了与那些元老们周旋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免不了感到气闷。

　　任凭秋风拂面，他让自己想一些高兴的事儿，比如Ryan给他和陆晨曦拍的婚纱照，陆晨曦特别喜欢。但凡高兴的事儿，一定是和他家小炮仗有关的。想着她，他的心就柔了，舒坦了。

　　他正打算下去的时候，杨帆上来了。

　　“本来打算开完会就上来抽根烟的，结果被你家陆大夫给拦下来了。”杨帆见了他，笑呵呵地说。

　　“她找您做什么？”庄恕好奇地问。

　　杨帆自若地笑道：“他问我是不是给肺移植中心的基金账户里捐了50万。”

　　庄恕也笑了，有些无奈地说：“她就是性子急，心里憋不住事儿。”

　　“你不就好她这一口嘛。”杨帆打趣道。

　　庄恕笑着没说话，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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