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靠近油腻腻的中年人生
“那我请问’定海神针’：对机器人手术有什么看法？”庄恕若有所思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陆晨曦有些戒备地反问。
庄恕认真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的表情，跟敬教授、姜教授他们提起微创手术时候的表情如出一辙。”
“能一样嘛？”陆晨曦反驳道，“微创是外科发展的趋势。可机器人手术却未必！不管是在伦理还是法律方面，机器人手术都还没有扫清发展障碍。”
“可在这次的ASTS峰会上，我争取到了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的赞助。”庄恕平静地说。
陆晨曦闻言愣住了，半晌后才讷讷地说：“嗯……庄主任真厉害呢……”
“说说真实想法吧。”庄恕柔声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实想法……”陆晨曦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毛像扇子一样轻轻地扇呀扇的，“国内执业医师操作达芬奇机器人，是需要资质的……”
“上海已经有培训中心了，获取资质非常便捷。”庄恕步步紧逼，“以你的能力，这些都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看待手术机器人的？”陆晨曦反问他。
“原本，我和你一样，对于机器人做手术持轻慢的态度。”庄恕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虽然我有过操作机器人手术的不少经验，但我和你一样，还是对自己的外科技术更加自得。所以，我刻意忽略机器人所能达到的精度和稳定度，认为那是技术冗余，于患者的生命质量没有实质性的提升。与此同时，我也强调医生在手术台上与患者躯体直接接触的人文意义，相信患者更愿意有体温的双手去碰触他们的血肉。”
“对呀！”陆晨曦点头道，“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不久前王墨丁教授向我倾诉老教授们面临的工作困境，我才不得不反思：咱们现在对待手术机器人的态度，和老教授们当年对待微创的态度何其相似！”庄恕郑重地说，“咱们也可以说，咱们的技术好，有真才实学，在为患者提供最专业的医疗服务的同时，还能最大程度实现患者的经济实惠。所以，成本高昂的机器人手术在咱们的临床实践中不具备优势。咱们能说出一大堆排斥最新技术的大道理，听上去好像和老教授们的因循守旧不同。可归根结底，是不是在为自己停留在舒适区域而做狡辩呢？”
陆晨曦闻言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出口辩驳。
“刚才碰到的邻居阿姨，说起爸妈退休后还工作学习。她的语气是充满不屑的。为什么呢？”庄恕接着说，“因为爸妈走出了同龄人的舒适区，所以被认为是异类。老教授们不屑于咱们，咱们不屑于手术机器人，其实和邻居阿姨不屑于爸妈没什么实质区别。”
陆晨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说：“你的话，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不着急想通。”庄恕揉了揉她的发丝，“你现在还是病人呢。”
“对呀！说好今天要虚度光阴的，怎么又说起工作了！”陆晨曦哀嚎一声，“我要放空！要颓废！要堕落！”
“不具备执行力的时候，才会大喊口号。”庄恕轻笑道。
“突然好羡慕陈绍聪他们两口子。”陆晨曦感叹道，“他们的每个休息日，都在不打折扣地虚度光阴。”
庄恕不以为然地说：“所以，他们已经非常靠近油腻腻的中年人生了！并且极有可能一直待在里面。”
“那我还是把虚度光阴停留在口号阶段吧。”她突然幽幽得叹口气，“杨老师说，我和陈绍聪的友谊很难回到从前的程度了。是这样吗？”
“友谊，对于小年轻来说，其实就是在找与自己相似的人。也就是‘志同道合’。”庄恕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你和陈绍聪，都是心思很单纯的人。所以，杨叔叔的观点，在短期内是对的。”
“长期呢？”她轻声问。
“长期的友谊，就需要运用演化论的观点来看了。”他巧妙地回答。
“就是说，长期的友谊是没有终点和方向的，随时可能出现随机的变数，所以，不能预测。”她听懂了，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
“你和陈绍聪走得远了，和杨叔叔却成了朋友。”庄恕笑道，“这样的剧情反转，你以前是怎么也预料不到的吧？”
“我和杨老师还算不上‘朋友’吧？他那种智商的老狐狸，随便动点儿歪脑筋，就可以让我灰飞烟灭……”陆晨曦突然眼睛一亮，大笑道，“哎呀，我还忘了给你说一个大八卦——杨子轩可能要有后妈啦！杨老师在和一个VIP的病人搞事情！”
“以杨叔叔的城府……这种事，在没有板上钉钉之前，他会让别人知道？”庄恕有些不信。
“这事儿呀，还真有点儿反他的人设。”陆晨曦笑道，“我看他拿那位女病人挺没辙的，完全没有了平时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不信的话，你留意观察一下，保证能发现他的蹊跷。”
“你别看他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其实他内心特别没有寄托。要是能重新成个家，那是再好不过了。”庄恕又和陆晨曦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一会儿，直到董学斌回来。
陆晨曦不怕把感冒传染给庄恕，因为两人太亲密了，庄恕如果要中招，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但她怕把感冒传染给董学斌，老年人感冒了容易引起并发症。于是她听到开锁声就急忙戴上了口罩。
“感冒了？”董学斌关切地问。
“没事儿。”陆晨曦大咧咧地问，“听说您去老年大学报了很多的培训呀？”
“什么老年大学？少瞧不起你爸！”董学斌严肃地声明，“我可是去报的纯商业的学习班，掏高价的那种！”
陆晨曦颇为无奈地问：“那么多培训班全是高价？您是不是又被宰了？”
“就两个培训班，一个是商业管理，嘉林大学商学院的教授讲课；一个是英语，外教一对一。”董学斌解释道，“我年龄大，基础差，所以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自习。这几天还结识了几个同样不服老的朋友，大家正商量合作开展点什么事业呢。”
“看来您是要搞事情啊！”陆晨曦赞许地笑道。
“一想着我可能还有几十年的寿命可活，我就特别怕当个废人。”董学斌由衷地说，“虽然我这年纪的脑子确实不好使了，但我有的是时间呀。学知识，就算学十分忘个七八分，总还是留着两三分的。知识不仅可以日积月累，还可以复利，只要肯学，怎么都是划算的。没准儿到我□□十岁的时候，也能考个博士呢！到那时候，可真是活了另外一个人生，没白活！”
“老头，您太棒了！”陆晨曦高兴地对父亲竖起大拇指，“单是您这精神，就值得我们给您点一万个赞！”
“爸确实让我们刮目相看！”庄恕也附和道。
“多亏得有亲家公做榜样，我们才知道老了也不能放弃人生。”董学斌笑道，“说实在话，上段时间，我和你妈几乎每天都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得不可开交，有时真觉得快过不下去了。这段时间，两个人心里都有了奔头，也就不吵了。回过头来看，才知道那是无事才生非。”
庄恕笑道：“您和妈要是都发展出事业的第二春，看待彼此的时候，就又有新鲜感了。”
“可不是嘛！”董学斌乐得合不拢嘴，“我去上了几天商业管理课程，大致弄懂了’成本’是怎么回事，活学活用讲给你妈听。你们没见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儿，可比年轻时候还崇拜呢。”
“哎哟，您还学会撒狗粮了！”陆晨曦乐得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就爱拿你老爹开涮！”董学斌宠溺地笑道。
庄恕又笑着问：“妈去上班之后，也给了您不一样的感受吧？”
“哎哟，可别提了！”董学斌有些懊恼地说，“你妈长得那么漂亮，去上班的时候再一倒饬，那就是徐娘半老一枝花啊！我前天去接她，就看见多少老头围着她呢。她没心没肺，以为人家是对她讲的天文知识感兴趣，其实人家是对她感兴趣！你们说说，这到老了，我竟然还得整天防火防盗防情敌，叫什么事儿啊？”
庄恕和陆晨曦闻言，不禁捧腹大笑。
“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把我诉苦当笑话听呢。”董学斌嘴上抱怨，其实并没有生气。他又接着说：“好嘛，就把醋意当前进的动力呗。所以，我就想着，偶尔也要改变一下，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这不，正好你们俩回来了，你妈又不在。你们就带着我去正宗的法式西餐厅学习一下，我演练好之后，再带你妈去。我今天还专门买了一本西餐礼仪的书呢！”
“明白了。”陆晨曦笑道，“您是想先学得有模有样，然后带我妈去，好接受我妈倾慕的眼神儿！”
“就是这意思！”董学斌有些羞赧地说，“要不咱们走吧，不然到下班高峰，就堵了……我需要换西装吗？”
“不必的。”庄恕笑道，“中国的西餐厅已经很接地气了，您只要不穿得特别随便，是不算失礼的。”
董学斌郑重其事地审视了自己全身，然后说：“那我把买的书带着。嘉林有米其林三星的西餐厅吗？咱们去最好的哈！”
“这‘最好’也得看您按什么标准来。”庄恕笑道，“得米其林高分的，未必就是最好的。我和晨曦去过一家，虽然暂时没有在米其林上榜，却是地道传统的乡村法餐。环境也很不错，适合您和妈以后去约会。”
“你见识广，全听你的。”董学斌说，“你要把爸培养出真正的格调，既有内涵，遇到意外还不露馅儿，站在你妈旁边，能给你妈撑足面子！”
“就您这精神劲儿，已经足够给我妈撑面子啦！”陆晨曦笑道，“咱们快走吧。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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