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装，是刚需
到了法餐厅，从入座、点餐、候餐再到用餐，董学斌都在谨小慎微地学习。还把书上没有提及的细节记在了书上。
陆晨曦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声嚷道：“爸！不过是吃个饭，至于嘛！您要是以这个样子和我妈约会，估计我妈也没胃口！”
“看你说的！”董学斌反驳道，“我又不像你们那么有文化。人家送上来的菜单，我都看不懂，当然要花心思记啦！”
“爸，您真没必要这么力求完美。”庄恕淡笑道，“您不是说要培养真正的格调吗？格调首先就是自信，有底气。您不是法国人，不懂法餐最正常不过了。看不懂菜单，请服务员给你讲解和推荐就好。您得自在起来，才能显出格调。”
“对呀！”陆晨曦附和道，“他们外国人吃不来咱们的大饼卷油条，用不来咱们的筷子，咱们除了觉得好玩，也没看轻他们呀。同理，咱们不懂他们的饮食文化，也不丢人。您要是不能用平常心对待，干脆跟我妈去吃火锅得了。”
“我要用平常心对待，就想叫服务员给我一双筷子。”董学斌笑道，“我尽量放松，但你们也别勉强我。我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不就是来装的嘛！给我上商业管理课的教授说了——‘装’，是刚需！”
“您威武！”陆晨曦一脸膜拜地对父亲竖起大拇指。
“装，是刚需。”庄恕玩味地笑道，“这话有意思！”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我现在发觉，小年轻的话，其实是话糙理不糙的。思想开放一点，没有那么多‘看不惯’，活得也真实了。”董学斌感叹道，“我看了亲家公在医科大的演讲。那个演讲，我是看得懂的。他一个在美国功成名就的大教授，说起中国的网络段子来真叫一个妙趣横生。亲家公是我的榜样，我也要跟他一样，在老年阶段争取不落伍，活出轻松的趣味来！”
“怎么样？这就是榜样的力量。”陆晨曦得意地对庄恕说，“你老说我不该拿你爸去刺激他们俩。现在看来，刺激有效。”
“当然有效了。我知耻而后勇嘛！”董学斌愉快地笑道。
陆晨曦问：“您学商业，学英语，想过怎么学以致用吗？”
“我还真有计划！”董学斌神秘地笑道，“我想做一个早教中心。”
“啊？”陆晨曦露出诡异的表情，“嘉林至少一两千家早教中心，您去参和啥呀？”
“我要做的不一样。”董学斌解释道，“我的客户不是小孩子，而是帮儿女带孙辈的老年人。中国现在的家庭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年轻人工作，孩子在入学前，多数都交给老人带。可老人和年轻人的育儿观念不一样，时常发生摩擦，甚至伤和气。所以，我想成立一个专门教老年人科学育儿的早教机构。在我这里，不给小宝宝安排固定的早教课程，就是让老年人带着宝宝，大家一起玩。在玩的过程里，让老人了解基本的育儿知识。”
“您这个想法很好，很有意义。”庄恕赞同地说。
“我现在有几个愿意一起做的朋友，这段时间正在讨论具体的创业步骤呢。我们打算明年初先在本小区尝试，用三年左右做成品牌，覆盖到嘉林各个社区。”董学斌笑道，“如果我这早教中心能做起来，以后你们有了孩子，也就可以放心交给我们老两口带了。 ”
“想更好地帮我们带孩子，才是您产生这个创意的源动力吧？”陆晨曦心里暖暖的。
“三代人相互成全，相互成就嘛。”董学斌笑道。
陆晨曦和庄恕对于董学斌的改变感到既惊讶又欣慰。
直到回到自己家里，陆晨曦还觉得有些奇妙。她对庄恕问：“今天请咱们吃法餐的，是我爸吗？”
“你这做女儿的都不确定？”庄恕笑道。
“我严重怀疑他是你爸易容了！”陆晨曦煞有其事地说。
“一个病毒感冒，让你的脑回路特别清奇。”庄恕好笑地看了看她，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毛毡和宣纸，“我练字了。”
“噢。”陆晨曦点点头，不再打搅他。
作为高强度工作的外科大神，庄恕维持工作与生活和谐的有效办法之一，就是设置“封闭时间”。比如，自从他决定了重练书法，他每天一定会为练字腾出一点时间。这个时间不固定在某个点，但一定会每一天都做，再忙也绝不废除。他就是用各种自律的方式让繁重紧张的从业生涯显得云淡风轻。
身为病人的陆晨曦，被禁止工作和学习，她又不想刷手机或者看电视，索性躺在沙发上发呆。
“在想什么？”庄恕练完字，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想我爸，想院里的老教授们，想我们……”她的目光坦然地与他交会。
“放在一块儿想？”他淡笑道，“不觉得烧脑么？”
“烧。”她半撑起身子，示意他坐到她之前放脑袋的地方，然后慵懒地枕在他的大腿上。
“那你还想？”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她的头发。
“我觉得，你说得对！”她认真地说，“我们对手术机器人的排斥是任性的，粗暴的。就跟老教授们排斥咱们的技术一样。”
“嗯。”他没有多说。
“虽然现在机器人做手术的成本很高，安装系统要几千万，一条十几万的手臂只能用几次。但科技的进步会使科技成本迅速下降，这个咱们是有切身感受的。所以，成本不会成为阻碍手术机器人发展的壁垒。”陆晨曦冷静地分析道，“同样的，人类的伦理意识也是在与时俱进的，现在多数人不信任机器，不代表以后的人也会不信任机器。照相机刚发明的时候，人们还认定它要摄魂呢！法律规则也是在不断完善的，虽然现在机器人做手术出现医疗事故，不好确认主体责任人，但以后一定会设定好边界的。对于人类智慧来说，这根本不是难事。”
“所以呢？”庄恕循循善诱。
“所以，操作机器人做手术，是一种治病救人的手段。它和现在的微创手术一样，有优势也有劣势，有适应症也有禁忌症。作为一名医生，多掌握一种治病救人的手段，在面对疑难病症时也就多了一项选择的权力。正如我们看完《阿拉伯的劳伦斯》之后讨论的——有选择的权力就意味着自由。”陆晨曦郑重地说，“老教授们现在的困境，不就是因为他们不擅长流行的微创，所以少了选择的自由嘛？我不想在熬到更高年资的时候，和他们一样，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了，还得装作中流砥柱。”
“装，是刚需。”庄恕淡笑道。
“刚需太多，就是泡沫。”陆晨曦坐了起来，“为了避免我的职业生涯在后期硬着陆，我得控制泡沫。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考取手术机器人的资质，让自己的职业生涯更自由！”
“陆大夫聪明！”庄恕赞许地点头。
“庄主任英明！”她也高兴地捧他。
“手术机器人还有个非常功利的好处。”庄恕精明地说，“等到咱们体力跟不上的时候，可以采用操作机器人的方式延长工作寿命。如果王墨丁教授能够用机器人完成手术，他也就不用那么悲观失落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老教授们的职业倦怠？”陆晨曦想到此事不禁忧心，“这个现象在仁合已经很普遍了，可以说是咱们医院自身发展最大的负能量。”
“别轻易把他们定性为‘负能量’。’”庄恕淡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医院那么多老人，那可都是宝贝。”
陆晨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赞道：“你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庄恕挑了挑眉，示意她解释。
“你宽厚，格局大。”她由衷地说，“徐岱巍的眼光很好，想让你做他的接班人。仁合以前没有你这样的人。你是仁合的希望！”
“我宽厚，格局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现在年富力强。”庄恕平淡地说，“仁合一定有过很多我这样的人，只是他们遭遇了中老年危机后，不再振作了。”
“中年危机的说法，不过是个文化现象，好像在心理学上不成立。”陆晨曦不以为然地说，“以咱们医院的老教授为例：虽然体力和流体智力不可避免地下降了，但经验和晶体智力却是实实在在地上升了。他们完全可以扬长避短，继续发光发热。你看我爸，学识比教授们差远了，不也可以重新出发？总之，在每一个人生路口，都是有选择的自由的。面对中老年危机的人，可以躺在功劳本儿上抱怨世道，也可以咬紧牙关追上时代。你爸怎么就没有什么危机呢？我觉得，无论是你爸还是现在的我爸，都表现出了一种不放弃自己人生的气概，所以非常打动年轻人。但老教授们却没有这种气概，他们丧失了骄傲，又不愿谦卑，所以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你说得不错。”庄恕摸了摸她的头，“但这既然是一种‘文化现象’，我们就要正视它的普遍性。咱俩非常幸运，各自都有豪气干云的爸爸。可我们不能要求老教授们都‘燃’起来，我们只能先尊重他们的现状，再从他们的现状里去挖掘和引导他们的独特价值。我们的任务不是把老教授们培训成超级老人，让他们像纤夫一样拉着仁合这艘大船前行。我们是要他们站在甲板上，指着激流险滩，从容地对年轻人说：不要怕，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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