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技术哲学课
“小黄啊小黄，”岳岷傲气地挑了挑眉，轻蔑地说，“你是技术还没学扎实，所以不断地强调技术。就跟没钱的人最爱提’钱’字一样。但凡技术好的医生，都认为技术只不过是本分而已，谁还拿出来显摆？医生不是工程师，病人不是坏了零件的机器或者有了bug的程序。我们治病，不能只看到病而看不到人。在抚慰病人方面，只要有效，医生把自己的身段降低到江湖郎中的位置，又有何不妥？”
陆晨曦知道，岳岷平时并不是一个爱逞口舌之利的人。这会儿是护犊子，不想让兰文超被黄睿当学生一样教训，所以忍不住摆老姿态了。
“今天既然是讨论漏斗胸手术，咱们就不要扯太远了。就事论事吧。”庄恕冷静地开口道：“我想听听陆大夫的意见。”
他这话也不算徇私，陆晨曦作为微创手术的旗手，是有发言权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陆晨曦清了清嗓子，慎重地说，“在矫治漏斗胸方面，胸腔镜手术是现在的标准术式，这是客观事实。它之所以能成为主流，是因为它确实在传统手术基础上有所革新，给了医生和患者更多的选择……”
不等陆晨曦说完，敬刚就打断了她：“标准术式不代表就是最先进的术式。医学探索可不能因为有’标准’的存在，就偷懒了。”
“敬教授，您能让我把话说完吗？”陆晨曦毕竟是火爆脾气，几次说话被人给截了，心里也不痛快。
“是呀。敬教授，抢年轻人的话，可显得没风度啊。”岳岷冷笑道。
“您岳教授刚才教训年轻人的口吻，难道就有风度？”敬刚反唇相讥。
“我想说的是，”陆晨曦可不想在这儿听他们吵到天亮，于是加重语气和音量说，“虽然胸腔镜是标准术式，但不是唯一的技术。传统手术如果能改进出新的术式，克服胸腔镜手术的弊端，也是能发展出新技术的。任何具有较高安全性的新技术，都应该成为我们的选择项。”
“小陆，你这是什么意思？”岳岷意外地盯着陆晨曦。
陆晨曦坦然地说：“我的意思是，既然欧大夫和黄大夫觉得胸腔镜手术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可以听一听他们的思路。毕竟，术式不是最重要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才是根本。”
“我们说了呀。但岳教授他们根本不考虑！”黄睿委屈地说。
“你们说什么了？你们就只是一直说胸腔镜怎么不好，根本没说出重点来！”兰文超也满腹委屈。
这就是会议上经常出现的情况——争论双方都认为自己理直气壮、对方胡搅蛮缠，其实双方都在争论过程中模糊了初衷，为争论而争论，脑子一团糟，分不清说了什么和没说什么。这样的沟通只能伤和气，而达不到目的。
按理说，以庄大神对局面的洞察力和把控力，是不会让会议跑偏的。陆晨曦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庄恕，她马上意识到——庄恕不作为，是在等她参与进来。
新旧技术之争，向来是没有什么悬念的。她作为微创手术带头人，更是一直明确地支持发展胸腔镜手术。所以，寻常的扯皮，庄恕根本没有叫她来凑热闹的必要。除非，这场扯皮不寻常……
想到这里，陆晨曦神色一凛，朗声道：“别互怼了。不管之前几位说了什么，我都错过了。所以，欧大夫，黄大夫，就当给我个面子吧，能不能把你们的手术构思重新介绍一下？”
欧维乐对黄睿使了个眼色，黄睿急忙换上一副谦逊的神情，对陆晨曦说：“当然可以了，还要请陆老师多指教呢。”
黄睿打开PPT，对照着图像对众人讲解道：“我们设计了一种非常灵巧的双切口术式。这种术式不但切口数量明显减少，长度也不会增加，绝不可能是在患者身上拉大口子。我们把切口设计在侧胸壁，不仅钢板插入时方便控制，而且美观问题也能最大程度解决。另外，因为患者是从外地赶来就诊的，希望能够尽快手术。所以，我们可以应用患者的CT数据，通过3D打印技术迅速打印出患者胸廓形状的矫形钢板。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手术。”
接下来，黄睿把手术步骤详细地介绍了一遍，欧维乐在必要的地方进行了补充。
陆晨曦听得非常兴奋。黄睿讲解结束后，她由衷地拍手称赞：“传统手术联合3D打印，很有创意的手术方案！”
原来这就是庄恕坚持要让她参与这个会议的原因——“毁三观”的手术设计方案，出自她向来看不上的“二流”医师团队，着实给她带来了很深刻的启迪。正如姜小溪所说的：感觉不自在，但又很新鲜，不得不去考虑其中的合理性，并极有可能最终接受。思维的开阔和成长，就是要经历这样的路径吧。
听完黄睿的讲解，岳岷蹙着眉，没有说话。兰文超看了看导师，又看了看陆晨曦，有些不甘地低下了头。
“岳教授，您对于这套手术方案有什么疑虑吗？”庄恕问道。
“从方案设计来看，安全性和简便性都很好……我没有疑虑。”岳岷的表情虽然僵硬，话却是中肯的。
其实这位岳教授，算是胸外科长老里比较开明的一位，愿意尝试新事物，不抢功，也不挡年轻人的道。但任何人都有认知局限，触碰到认知边界，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态度强硬地防卫一把。好在岳岷是个开明的人，在事实面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既然岳教授这边没有疑虑，相信庄主任也会鼓励我们尝试可靠的新术式的。”敬刚看向庄恕。
“当然鼓励。”庄恕淡笑道，“但我有个提议——希望兰大夫参与这台手术。”
“兰大夫并不擅长……”欧维乐下意识地想拒绝。让兰文超参与进来，就意味着这个手术的功劳要被分出去。
“所以这是兰大夫非常好的学习机会。况且，兰大夫在漏斗胸矫治方面经验丰富，参与这场手术，可以和黄大夫取长补短，在技术上相互优化。”庄恕看向敬刚，“敬教授，您觉得呢？”
敬刚不得不点头。手术机会，他们生生地从岳岷团队手里夺走了，庄恕自然要顾及岳岷的面子，把兰文超安插进手术团队里。敬刚也必须给庄主任面子，否则就是得寸进尺了。
“那就尽快准备手术吧。”庄恕痛快地了结了会议。
这场手术耗时不长，从患者家属同意，到使用3D打印技术打印出矫形钢板，再到手术顺利完成，一共不过三个多小时。
下班的时候，庄恕就收到了手术成功的好消息。
他用咖啡机煮了杯咖啡喝，悠闲地看着文献，等着陆晨曦和胡锴亭。
手冲咖啡的玩家一般都不屑于使用美式咖啡机，觉得太没有技术含量——就像医生中做微创的看不起开胸的，开胸的看不起做微创的一样，都认为对方技术不好。可实际上，美式咖啡机能够很均匀地萃取咖啡芳香物，所以即便是使用很低的泡煮比例也能泡煮出风味醇厚的好咖啡。而手冲和赛风虽然更具艺术性，但萃取效率其实很低，必须以高剂量的咖啡粉来拉高浓度。
技术这东西，在交替的时代没有绝对的赢家。站在时空的高维度视角来看，同时代的新旧技术之间是完全可以耦合的。历史的在场者急于为新旧技术分清优劣，或许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今天敬刚团队开展的漏斗胸手术，就为庄恕上了一堂非常特别的技术哲学课。他相信，陆晨曦对于这件事的想法也特别多。他非常期待与她的交流。
没等到陆晨曦下班，庄恕反倒等到了很久没来胸外科晃荡的杨子轩。
“老庄，下班了吗？”杨子轩现在办公室门口，表情看上去有些苦恼。
“进来吧。”庄恕对他招了招手，“来找你爸？”
“我找他干啥啊？姜小溪向我行贿了，说我要是支持她，她作为准后妈，每个月会给我一笔零花钱。”杨子轩走进来，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有些颓废地说，“突然冒出个富婆让我啃老，我必须识时务啊。所以我现在尽量不让我爸为家里的任何事儿操心，以便姜小溪缠着他。”
“你坑爹的水平确实是专业级的。”庄恕笑道，“那你来干嘛啊？”
“找楚珺。”杨子轩叹了口气。
陆晨曦正好走进来，听到杨子轩的话之后问道：“不是分了嘛？还找人家干嘛呢？”
“我这不是要回美国了嘛。想在临走前正式地向她道个歉。”杨子轩苦着脸说，“可她刚才一见我，就变得跟个冰山美人一样，我没敢靠近，都感觉到冷了。”
“道歉？”陆晨曦直愣愣地说，“只有渣男才为感情的事道歉。你是渣男吗？”
“姐……我真不是想要脚踏两条船的。我和楚珺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想和她长长久久的。”杨子轩真诚地说，
“既然是真心，还有什么需要道歉的？”陆晨曦不以为然地说，“你可以去找她把事情谈开。道歉嘛，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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