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真心话大冒险

　　庄恕很少有这么难堪的时候，所以他被敬刚给怼懵了。

　　护夫狂魔陆晨曦可不乐意了。她也不管敬刚是前辈，张口就想怼回去。

　　杨帆却先她半秒开口：“好端端的烤鸡，怎么就要倒垃圾桶了？你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我还需要给自己找不自在？”敬刚自嘲道，“你瞅瞅我，身上还有哪一处是自在的。”

　　“不自在，也得自制吧。”杨帆严肃地说，“糟践东西，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体面人该做的事。”

　　“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失婚又失职，还有屁的体面。”敬刚意兴阑珊地说，“我做这烤鸡，是我妈那边的风味菜，邹桂萍最爱吃，我给她做了三十多年。今天，我就要把这烤鸡，连着我的家庭和青春，一起倒进垃圾桶去！”

　　原来敬刚是真打算把烤鸡倒掉。陆晨曦暗自庆幸自己嘴慢，没有冒然怼上敬刚，否则把场面弄难看了，最终为难的还是庄恕。

　　庄恕也听明白了敬刚不是针对自己，于是淡笑道：“这么香的烤鸡，倒掉多可惜呀。您就请我们几个吃了吧。”

　　“是呀。这既然是你妈那边的风味菜，你也就大方点儿呗。”杨帆帮腔道，“多少年前，你就给我开空头支票，说要请我喝你们格鲁吉亚的红酒。这会儿你也别把你的好酒藏着掖着了，拿出来，我们陪你喝几杯解闷。”

　　杨帆的提议很动人，敬刚确实需要渠道来纾解心中的郁闷。他看了看庄恕和陆晨曦，然后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点点头：“好！你们跟我到厨房来拿酒！”

　　三人狐疑地跟着敬刚进了厨房。只见敬刚蹲下身去打开一个柜子，然后一边往里钻一边说：“来搭把手。”

　　庄恕急忙走上前去，弯身从敬刚手里接过一个造型很是古朴的陶土大酒罐。酒罐沉甸甸的，庄恕估摸里面装着不少酒。

　　“我妈是格鲁吉亚人。格鲁吉亚的葡萄酒工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敬刚站起来，傲然地对庄恕说，“这些年，你们加州的红酒很有名气。但在东欧，不管是美国的还是法国的葡萄酒，都上不了台面。最正宗的葡萄酒，一定是格鲁吉亚普通人家自己酿的。这罐酒，就是我表弟家采用传统的酿酒法酿造的，斯大林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酒。庄主任赏脸品鉴一下？”

　　庄恕平时是不喝酒的，但偶尔也会破例。今天，就算是“偶尔”。于是，他欣然道：“我虽然学不来斯大林的□□，但附着了故事的好酒，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就如同圣海伦娜咖啡，因为被拿破仑所钟爱，所以就于雅致的风味里包含了莫测的风云。”

　　“庄主任果然是个懂讲究的人。”敬刚有些挑衅地笑了笑，“那你可知道，我这格鲁吉亚红酒，要用什么酒具来喝？”

　　“听敬教授的语气，肯定不是玻璃酒杯了。”庄恕坦然地笑道，“我不懂酒。还请敬教授赐教。”

　　“玻璃酒杯，那才多少年历史？”敬刚孤傲地挑了挑眉，“喝古老的格鲁吉亚红酒，要不用大瓦，要不用牛角。大瓦，我这儿没有，咱们就用牛角吧。”说完，他又走进饭厅，从酒柜里拿出几个精美的牛角杯。

　　“哇！敬老师，您这杯子可真漂亮！”陆晨曦见到牛角杯之后，不禁双眼发亮地叫了起来。

　　“可以呀，老敬。”杨帆拿起一个牛角杯在手里把玩，“你这牛角杯，和陕西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异曲同工啊。”

　　“这是我儿子敬侬设计的。造型上确实参照了陕博牛角杯。不过，人家那文物是玛瑙做的，敬侬这套是牛角。”敬刚说到这儿，突然又冷笑道，“可惜呀，花了我多少心血养大的儿子，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设计师后，竟然要当一个日本老鬼子的继子！”

　　“得了。你怨邹桂萍，可别迁怒于敬侬。”杨帆正色道，“人家敬侬可是一直给你们说，他们会找保姆带孩子，不用你们老两口操心。是你非得把邹桂萍送到日本去的。”

　　庄恕和陆晨曦真心庆幸今天带了杨帆来。敬刚的家事，他俩都不清楚，即便耳闻过一些，也不知道细节。要不是有杨帆在，敬刚说的话，他俩可真接不上来。

　　“中国那么多老夫妻因为带孙辈而两地分居。人家都安安分分的没出事儿，到我这儿，怎么就出这种破事儿了？”敬刚说起自己离婚的事儿，依旧感到不可置信。

　　“你呀，是对自己的魅力太自信了。”杨帆忍不住挖苦他，“虽然当年是邹桂萍倒追的你，但经过这几十年，你可是年老色衰了，人家却徐娘半老呢。不都说嘛，中国男人太早在外型上放弃自己，你就是个典型！你当初可是卫生系统里的费翔。可三十几年过去了，人家费翔还是老帅哥，你呢？哪儿有当年的风采？”

　　“是！我可不像你，人老心不老，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招惹到年轻异性！”敬刚没好气地反击。

　　“你要是平时注意点儿形象，肯定还能迷倒一大片年轻姑娘。”杨帆突然看向陆晨曦，“小陆，你们小女孩儿都是怎么议论敬教授的？”

　　“她们都说，敬教授年轻时候应该很帅。”陆晨曦小心地说。

　　“听到了吧？小女孩儿们通过你现在的形象来推测你曾经帅过。这证明你是自己把一手好牌给打烂了。”杨帆不客气地说，“你一直是臭脾气，除了年轻时候的那副漂亮皮囊，人家邹桂萍还能看上你什么呀？她是个内科护士，难道你指望她能欣赏你的开胸手术？你要是能帅到老，在同龄人里做个颜值担当，她可能就一辈子把你的臭脾气给忍了。可你这会儿已经长残了，对她没有吸引力了。她再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日本老鬼子，说不定那老鬼子还长得像高仓健呢……”

　　“那我们这几十年的情分呢？”敬刚气愤地打断杨帆，“我就算样子不好看了，我们之间毕竟还有共同经历吧？我们在只接待情侣的酒馆里约会，在海拔五千多米的教堂里举行婚礼。她生敬侬的时候，是我给她接的生。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摔断了腿还赶回格鲁吉亚去奔丧……这些真实经历过的风雨，还不足以让她安分吗？”

　　“你问我这些有什么用？她就是老了老了变心了，这才是你要面对的现实。”杨帆冷静地说，“你要是不想反思，就认为是你们的缘分走到头了吧。”

　　敬刚挫败地低下头，苦笑道：“反思不反思，都没什么用了。”

　　“怎么就没用了？你还没死呢。”杨帆拍拍他的肩说，“今天你就别多考虑了。吃肉，喝酒，消愁，才是你今天的正经事。”

　　“好。我去拿烤鸡。你们都陪我喝酒！”敬刚说完，就又回厨房去了。

　　当烤鸡摆上桌，深红色的葡萄酒倒进黑褐色的牛角杯的时候，敬刚说：“在格鲁吉亚的酒桌上，有酒司令。这酒司令的发音，听上去就像汉语‘他妈的’。今天，我就做这个‘他妈的’，你们都得听我的。”

　　“好，随你说怎么玩。”杨帆豪爽地说。

　　“庄主任和小陆答应吗？”敬刚看向庄恕和陆晨曦。

　　庄恕温和地说：“晨曦在备孕，不能多喝。我奉陪到底。”

　　“酒，小陆可以不喝。但酒司令起的话题必须参与，否则就下桌去。”敬刚固执地说。

　　“听上去有点像‘真心话大冒险’。”陆晨曦饶有兴致地笑道，“我当然参与了！”

　　“好。”敬刚举起牛角杯说，“这第一杯酒，就敬我那莫名其妙给断送掉的婚姻吧。你们倒是说说，婚姻到底是什么？是契约吗？契约能说毁就毁嘛？”

　　“哪儿是说毁就毁？不还得走法律程序嘛？”杨帆喝了一口葡萄酒说，“不错的酒，别具风味。”

　　“拉倒吧。这酒酸不拉叽的，我自己都不爱喝。我就不信你真能喝出什么风味儿来。”敬刚也喝了一口，“酒这玩意儿，除非上瘾，否则没有好喝的。真上了瘾，也没什么风味了，就是依赖性。所谓‘品酒’，不过是卖酒的让你学着装而已！”

　　“婚姻不也是这样吗？日子自己过，磕磕绊绊，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只是依赖了。什么‘嫁给爱情’，都是精明商家的噱头。”杨帆笑了笑，“庄恕和晨曦肯定不同意。人家正幸福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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