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爱情就是狗屁玩意儿
陆晨曦看了看庄恕,庄恕也正看着她。
“敬教授的好酒。尝一口。”庄恕把牛角杯凑到她嘴边。
“嗯嗯,我也真好奇用牛角杯喝格鲁吉亚的葡萄酒,会是什么感觉。”陆晨曦笑眯眯地轻啜了一口。
“怎么样?”敬刚不冷不热地问道。
“没有多少酸涩味儿呀。我觉得比美国和法国的好喝。”陆晨曦老实地回答。
“理论上是这样。这装酒的陶罐里有蜡漆,把酒装里面,埋到土里陈酿,据说会减少单宁酸,让口感更柔顺。”敬刚不以为然地说,“可这只是行家们的行话,蒙人的。实际上,酒神狄俄尼索斯在格鲁吉亚第一次酿酒的时候,就决定了天底下所有的正宗葡萄酒是酸酒。”
“‘品鉴’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你还想用临床医学的方式去搞验证环节?”杨帆笑道,“酒也罢,茶也罢,咖啡也罢,绝大多数人喝的就是个标签效应。正如庄恕说的那个圣什么咖啡,在拿破仑喝以前,口感就是寡淡的;贴了拿破仑的标签后,寡淡变雅致了,还能品出风云变幻来。”
“是呀。尽扯淡!”敬刚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牛角杯用力放在桌子上。
“人类所有的想象力,不都是扯淡嘛?”杨帆也跟着喝了一口,“没有扯淡,就没有共情。你想想,医学如果失去了共情,即使发展到包治百病,又有什么意思?咱们还会投身其中吗?”
“你这家伙,就擅长做思想工作。”敬刚指了指杨帆,“我才是酒司令。你们都别跑题,现在还说扯淡的婚姻呢。”
“我的婚姻可不扯淡。我老婆如果不是红颜薄命,我现在也可以撒狗粮虐死你。”杨帆偏偏要和他唱反调,举起酒杯说,“我敬自己幸福的婚姻!”
“我们也敬自己幸福的婚姻!”庄恕温柔地和陆晨曦碰了碰酒杯。
“你俩不能这么碰杯。你俩得喝交杯酒!”杨帆兴致勃勃地起哄,似乎完全忘记了敬刚的处境。
但庄恕知道,杨帆从来不是个瞎胡闹的人——杨帆和计算机一样,做出任何动作之前,都会本能地算计一番。于是,庄恕放心地对陆晨曦说:“用牛角杯喝交杯酒,还真合了陆大夫霸气侧漏的性格。”
“这酒和酒具都够讲究,也合了庄大夫老爱端着的性格。”陆晨曦含笑托起牛角杯,与庄恕甜甜蜜蜜地喝了□□杯酒。
“我不能再喝了。”陆晨曦满足地擦了擦嘴角。
敬刚黑着脸说:“到我这个刚离了婚的老头家里来喝交杯酒,你们也真够’好心’的。”
“你离了婚,就见不得年轻人秀恩爱了?”杨帆笑道,“这好比你治死了一个患者,难道就不允许其他大夫动刀了?没这道理嘛。”
“出了医疗事故的医生,就是得避嫌。你这管了整个医院的,会不懂?”敬刚没好气地说。
“嘿嘿,小陆就是在我管整个医院的时候出了医疗事故,可她真没避嫌,照样上手术台了。”杨帆成心跟他抬杠。
“我懒得理你!”敬刚愤然道,“你不愿意好好喝酒,就滚!”
“我怎么不好好喝酒了。”杨帆不在意地笑道,“我刚才不就敬了我自己的婚姻么。你也该敬一敬自己的婚姻,对它说:走好!不送!”
“走好个屁!”敬刚激动地说,“那么多年的情分,说走就走了?”
“你这开刀匠,就没一点经济学常识。”杨帆不客气地说,“再多年的情分,现在都是沉没成本。人家邹桂萍已经跟你拜拜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留恋什么呢?你得往前看,投资自个儿的以后。今天喝了酒,明天就振作起来,去健个身,减个肥,买几身儿潮一点的衣服,把自己倒饬成仁合版费翔。”
“对!让邹桂萍后悔!”敬刚冷哼道。
“什么出息!”杨帆嗤笑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那么多年的情分’,就该祝福人家吧。人家已经找到第二场爱情了,你让人家后悔干啥呀?回头找你吗?你都伤自尊伤成这样了,还能心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人家?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了!时间再长的前任,都是沉没成本;而你自己,即便只有三五年存活率了,也是机会成本!”
“哼!你这人,什么都算计。结果,还是把自己给算计下台了。”敬刚不服气地说,“你也不是什么人生赢家。说的话能有什么指导意义?”
“好。我不是人生赢家。咱们庄主任总是吧。”杨帆朝庄恕努了努下巴,“你听他说说。”
“他?”敬刚不屑地冷笑道,“他现在虽然什么都有了,但还嫩着呢。再过二三十年,他是比你我混得更好还是更坏,谁知道?”
“敬老师,未来的事确实难说。但只要我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庄恕的婚姻就一定不会出现问题。”陆晨曦笃定地说。
“现在的庄大神,好得来’只应天上有’,你当然愿意为他从一而终了。”敬刚不以为然地说,“当年的邹桂萍对我,不也是一样?”
“不一样。”陆晨曦平静而自信地说,“邹阿姨没有和皮囊以外的您相遇过。但我和庄恕是灵魂的知音。”
“那你们根本不用结婚呀。做前卫的灵魂伴侣就好了。”敬刚酸溜溜地说。
“陈教授曾经告诉我,婚姻是生育制度的一部分,跟爱情无关。”陆晨曦认真地说,“以前,我不懂她的话。现在,看到您的婚姻,我懂了。你和邹阿姨的婚姻,就是一场生育事业。敬侬长大成才了,你们的事业也就走到了尽头。这也是很多老年夫妻会整天争吵,会觉得幸福感逐渐降低的原因。只不过,多数老年人的心都安分了,抱怨归抱怨,靠着情分和道义,日子还能凑和地过。而您比较倒霉,邹阿姨又遇到了’爱情’。”
“爱情?那就是狗屁玩意儿!”敬刚骂道。
“是的。对于婚姻来说,爱情可能真是个狗屁玩意儿。”陆晨曦平和地说,“所以,我跟庄恕结婚,跟我爱他没有关系,而跟我想生育一个拥有他的基因的孩子有重大关系。您问婚姻是不是契约?婚姻是契约,但不单是夫妻之间的契约,更是夫妻和社会系统之间的契约。在人类文明社会,只有婚生子才能得到社会系统的最大认可。婚姻存在的根本价值,就是让婚生子拥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从而顺利得到成长所需的一切社会资源。就这个角度来看,爱情,确实是独立于婚姻之外的。我跟庄恕幸运的是,我们在夫妻关系之外,还是知音。我们之间的爱情,不限于异性相吸。所以,即便我们的生育事业结束了,我们依然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得!这向来冲动没脑子的小陆,对婚姻的认识竟然比我们这些过来人都要长远。”杨帆吃了一口烤鸡,轻松地笑道,“酒司令,你这第一个话题,已经被小陆说透了。换一个吧。”
“哪儿说透了?”敬刚冷哼道,“我都没听明白,算什么‘说透了’?”
“你不是没听明白,而是没活明白。”杨帆残忍地说。
“我……我就是不明白,她邹桂萍怎么就在几十年后跟人跑了!”敬刚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开始拍桌子。
“您是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心里才会舒坦?”庄恕问道。
“没有答案,就是不明不白。”敬刚固执地说。
“可医学在绝大多数时候,也是没有答案的。”庄恕温和地说,“就说咱们科住的那些病人,怎么痊愈的,怎么去世的,咱们有多少时候心里完全明白呢?咱们顶多知道一个方向而已。不明不白,就是现阶段人类认知生命的真实水平。咱们的一切探索,都不是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是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而已。”
“那你说,邹桂萍跟我离婚,最合理的解释是什么?”敬刚不依不饶地追问。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夫妻就不适合两地分居!咱们搞科研的,不讲运气,讲概率。你把她放到日本去,就是主动增加了婚变的概率。”杨帆指着庄恕和陆晨曦说,“他俩,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都当连体婴,婚变概率就可以降到最小。这你认同吧?”
“认同!”敬刚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夫妻情分这东西,其实是经不起考验的!”
“情分不是真理,根本不需要去考验!”杨帆认真地说,“你看重情分,就去珍惜和爱护。不珍惜不爱护,就是作死。”
“死得真难看!”敬刚自嘲地苦笑。
“来,喝酒。”杨帆托起牛角杯说,“一边喝,一边看年轻人秀恩爱。这叫‘向死而生’。”
“我宁愿死干脆点儿!”敬刚冷哼。
“你磨磨唧唧地讨论婚姻,哪有一点儿干脆?”杨帆从容地说,“要干脆,就对自己狠一点,直面恩爱的小夫妻,然后——笑!”
“杨老师,您这建议也太损了!”陆晨曦忍不住说。
“你们不知道,敬教授当年写过一首诗。诗里怎么说来着……”杨帆看着敬刚,慢吞吞地说,“外科大夫的苦行,就是亲手用柳叶刀剜掉心里的病灶,再亲手缝合出精致的伤口……敬教授,是这么说的吧?”
“妈呀,听着都疼!”陆晨曦听得把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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