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小就渴望逛县城 3
但小孩子身上能量储存少,走了不长路后就四肢无力,继而眼冒金星,实在走不动了。有的好友在远处砍柴,撵上了宋文荣,见他走不动,将自己的柴放下,替宋文荣背柴,多次倒运才到了村口。他硬撑着又走了一小段路,哥哥来接他了。第一次砍柴就是这样到家的,本来想让母亲高兴一下的初衷,在狼狈的实象面前灰溜溜地躲起来了。
尤其是二哥回家的那一天,宋文荣干活干得特别卖劲,比平时捡拾的柴草和挖的野菜更多,就是为了讨好二哥,给他多讲些城里的新鲜事,他太向往到即墨县城里逛逛看看,过把眼瘾。
宋文中回到家仍然穿着校服,非常合身,精精神神,洋洋气气,和宋文荣的穿戴举止相比有天壤之别。
那时候,即墨速成师范学校实行供给制,学生吃饭有国家出钱,食堂不做地瓜干主食,以饽饽(馒头)和窝窝头为主,青菜不断,还经常有肉菜,咸菜都用油炒,香喷喷的。吃饭的时候,大家到食堂集体用餐,主食管饱,一菜一汤。时间不长,宋文中就胖了许多,脸上泛出了油光。
说实在的,望着二哥进城上学的神气劲,而且吃得好,穿得也好。宋文荣打心眼里羡慕,甚至有点嫉妒。
哥俩到了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题,弟弟总是聚精会神地听哥哥讲城里的事,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再新鲜不过的故事了,他还不断发问,打破沙锅问到底,让哥哥讲得再细一点,再多一点,再深一点。而哥哥在弟弟面前也有些显摆,爱砍大山,有问必答,有时滔滔不绝,眉飞色舞,让宋文荣听了如醉如痴。
到了晚上,兄弟俩睡在一个炕上,说着聊着就钻到一个被窝里。冬天,天气特冷,农村人家没有暖气,也点不起煤火炉,冷屋子凉炕。一盏小油灯,散发着其小如豆的微弱灯光。两人不能入睡,眼盯着屋顶的檩和梁,又比较起“城里”和“乡下”的高低来了。
弟弟说:“你老夸城里这好那好,咱乡下哪里不比城里好?”
两人说的城里,指的是即墨县城,说的乡下,就是有300户人家的老家起戈庄。
哥哥环视了一下他们睡觉的这间屋,又开了腔:“你看这盏棉油灯,灯头就那么点,光线又弱,恐怕秦始皇他老奶奶时就点这种油灯了。”
他把灯头拨大一点,接着说:“你看一个盛燃油的盘,加上油和灯芯,上盘下座,中间以柱相连,用的油还是棉油。你知道吗,城里都用煤油罩子灯了,更先进的用上电灯了。”
说到电灯,哥哥很神气,还神秘兮兮。他又解释说:“一个玻璃灯泡,里面有灯丝,有根线连着开关,电灯不用油,一拉灯线,灯就亮了,再一拉又灭了。很大的房间也照得雪亮,可不像咱这小棉油灯,就是灯下亮。”
哥哥说起城里和乡下屋里的陈设,就更感慨了。
他说:“你看,咱睡的是土炕,城里人睡的是木床”;
“咱住的屋是草屋顶、土坯屋,人家城里人住的是砖瓦房,青砖到顶,屋脊挂瓦”;
“咱喝的是井水,还得自己去挑,有的是苦水,很难喝。人家城里人喝的是自来水,拧开自来水龙头,水就哗哗地流”;
“城里还开了一些商店,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卖,可全啦”;“城里修的马路又长又宽,两边种了树,还有人行道,无论
走路还是骑自行车,真心情舒畅”;
“城里还有很多古建筑,可供人游览观光,非常有看头”。
他还讲了看到的“戏匣子”“拉洋片”什么的,越说越迷人。从物质条件说到精神生活。城里人做工也好,经商也好,都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按时上下班。
两人谈得最热乎的,还是县城的校园生活:
“学校是耶稣教堂改成的学校,教室是老建筑,又宽敞又结实,又干净又整洁”;
“男女学生分开住,一个屋里住五六个人,可热闹呢”;
“课堂上老师认真讲课,学生认真听课,不明白还可举手问
老师”;
“课外还举行打篮球、跳远、赛跑、拔河比赛等”。
但是,哥俩在兴奋谈论县城种种美好的同时,也愁怅长期以来农村家乡仍然贫穷落后的面貌,包括宋文荣在内的乡里乡亲依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累断了腰,还混不饱肚子。尤其讨厌的是这个西北洼,十年九淹,十年九不收。受不了煎熬的人,背井离乡闯关东,父亲宋绍垿就是万般无奈闯关东的,如果当年即墨县城能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决不会走出这一步。
总之,哥俩在朦胧的寻找城乡的差别,深深感到,县城就是人类文明的体现,也是追求生活梦想的好地方。
这一切,对于在农村困境中长大的宋文中,是命运的转变,可以说是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他常常在梦中笑醒。
宋文中速成师范学校毕业后,没有参加统一分配,当时即墨属胶州地区,就又考取了胶州一中上学。初中毕业后,他又去沈阳找在那里工作的父亲,上了两年私立高中,1959年又考到沈阳师范学院,1963年毕业。
宋文荣向往到即墨县城里逛逛,更向往去县城里上学。在宋文荣快17岁的时候,他才笫一次看到了即墨县城,那是去参加全县升初中考试。直到1959年,宋文荣20岁的时候,他才正式进入县城,考上即墨一中高中部。这对他一生来说,是太刻骨铭心了。
人生的这两步,宋文荣走得很漫长,好辛苦。
宋文荣长到17岁,从来沒有来过即墨县城,而他赖以生活的就是农村老家起戈庄,所见所闻一直框在这个小天地。
本书作者曾问过宋文荣:“你17岁之前为什么不去县城?”
他很平淡地回答:“没有事去城里做什么?”
“那你不向往到城里?”
“当然向往!”
过去,沒有走出农村家门的宋文荣,见识确实太少,太可怜了。他从来没见过汽车,只见过日.本鬼子骑着高头大马从村边的马路上穿过。还见过国.民党的军队来村里烧杀抢掠,那些南方兵最喜欢吃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黄腿小鸡。
新中国建立前一年多,宋文荣看到一些陌生人在地里丈量土地,量好一块,就在一块牌子上写上名字,插到地面,后来才知道是搞土改,分田地,让穷人过好日子。
宋文荣最熟悉的是除家以外的家族祠堂,一般盖三间屋,里面陈设列祖列宗牌位,家谱名字都写上,上几辈下几辈,一目了然,成了本族定期活动场所。再放大一点,村头上建一座庙宇,逢年过节村民烧香磕头,祈求平安健康,这就是宋文荣眼中的大场合了。
这次去即墨一中参加中学入学考试,他可是见了大世面,真正看到了向往已久的即墨县城“庐山真面貌”。
一进即墨一中校园,一股亲切感扑面而来。宋文荣感到接待的男生女生都非常的温柔,老师说话也和气,让人感到像一家人似的。
宋文荣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双眼顾不过来了,看看哪里,哪里都新奇的不得了,摸摸哪里,哪里都亲切的不得了,真有点乐不思蜀。
学校占地一大片,最小有几十亩,周围是葱绿的庄稼地。学校建筑古色古香,办公楼、教学楼、实验楼、学生公寓楼、学生餐厅、劳技室、琴房、画室等应有尽有,图书馆藏书少说有几万册。那保留的5座欧美式建筑,是即墨市级重点保护文物。宋文荣打小也沒见过这些西洋景。
即墨一中建校初期欧式建筑,现为青岛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他们还趁机走马观花逛了县城大街,看了看即墨城里的牌坊。即墨城的东西街,牌坊一个连一个,青一色是石头的,牌坊两边都是石头柱子,上边还有屋脊,这里居住着一些大户人家。看了即墨城里石条铺的路也觉得了不起,农村的路是泥泞路啊,从来没见过石条路。
到了傍黑时分,即墨一中大树上落满了叽叽喳喳的麻雀,地上的鸟粪厚厚的一层,吵闹中别有情趣。
晚上,即墨一中安排了节目欢迎这些考生,在校有文艺才华的女生,化了妆,扎着大辮子,跳的是“捕蝶舞”“十大姐舞”等,美极了,以前在农村从未看到过,享受过。
那一次赴即墨一中参加中学入学考试,考了一天。宋文荣原来读高小的班54个人去了40多个同学,只考上了他和同村的另一个男同学。往届毕业的一个女学生考上了,也是与宋文荣同村。而另外三个村同去的考生,一个也没有考上。
宋文荣最难忘和感恩的,还是带他们徒步去县城考试的班主任于建新老师,他老家城阳狗塔埠,原属于崂山,现在划归城阳。他块头大,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体格壮实,戴着一顶礼帽,教学的时候也戴着。说话很有煽动力、鼓动性。1959年被打成右派,成天到厕所里去拉粪,之后,宋文荣再也没有见过他。
时隔48年,宋文荣无限感慨地说:“于建新老师,您在哪里?学生想您啦!”
虽然考上了即墨四中,但是学校沒有设在县城,是设在离宋文荣农村老家25华里的灵山。
又是一晃三年,当1959年考入即墨一中高中读书时,宋文荣已是20岁的大青年了,他这次是真真正正地走进县城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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