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再赴荒漠
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
归根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张爱玲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已是次年夏天。
对林屿安来说，今年的这个夏天，要比他以往度过的任何一个夏天，来得都要缓慢得多。
窗外的月季花开得明艳。
张雨晴的弟弟张云清，高考已经结束了。
张云清考得很不错，刚好过了某名牌大学的录取分数线。
林屿安很高兴，他决定庆祝一下。
可是要怎么庆祝呢？
要不就效仿大多数人做的那样，找一家五星级酒店摆上几桌？
然后把张云清的老师同学，还有他在南方老家的亲友们都请来，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庆祝，热热闹闹的大吃大喝！
想法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一群人热闹的庆祝场面，想想却着实不错。
可林屿安想了想，还是把这个想法给否了。
并不是因为这个想法不受用，而是考虑到众人庆祝的对象是张云清，那就很不适合他了。
张云清是一个性子淡漠的少年，自然不会喜欢人多的热闹。
这点，林屿安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
与那些热血沸腾的同龄人相比，张云清有一种少见的淡然深沉。
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却又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他从不冲动。
张云清的班主任经常在林屿安面前夸他，说张云清永远都是班里最专心淡定的那个，不会在学习之外的任何事上分心，说他有一种少见的深沉！还说这个孩子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好好培养的话一定前途无量！
偏偏就是这宝贵的深沉，让林屿安眼里的张云清，变得格外的与众不同。
林屿安有时候会后怕的觉得，这个二十岁还不到的少年，有些深不可测！
可有时一转眼，张云清又变回自己最初看到的那副模样，那副因无亲无故，而显得孤僻不合群的模样。
冷漠又可怜。
每每看到张云清的孤僻表现，林屿安就会歉疚的觉得，是自己间接地伤害了他。
毕竟，他唯一的亲姐姐张雨晴的死，同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林屿安有时候会怪自己，把张云清的孤僻，当成了深不可测的心机。
出于歉疚，林屿安总想弥补张云清，以求心灵上的救赎。
可是，张云清却从不会对他提过要求。
他不会像大多数少年人那样，要钱去潇洒挥霍。甚至，连一件小小的生日礼物，都没向林屿安要过。
林屿安会很在意张云清生活中的细节，注意他需要些什么。
大到高中的学费或电子用品，比如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小到一双袜子或一支新牙刷。
然后，林屿安会把默默买好的东西，通通放进他房间的床头柜上。
林屿安对张云清的照顾，可谓是无微无至。
然而，这个叫张云清的少年仍不改孤傲，他一如既往的孤僻淡漠，极少和林屿安说话。
虽是这样，林屿安对张云清的照顾，也未改变过分毫。
他不指望有一天张云清会对他敞开心扉，会对自己由衷地说声谢谢。
他只希望张云清能不恨他，这是林屿安唯一期盼的，希望实现的要求。
此时的林屿安，正在房间里思考，该如何为张雨晴庆祝。
也难为他了，想了好多个方案都觉得不妥！一个升学庆祝竟比公司的方案还难做！
最后实在没辙的林屿安，只好亲自去问当事人张云清，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庆祝。
林屿安来到张云清的房门前，踟蹰了一下后就敲了门。
张云清很快开了门，开门之后他又转身，坐回床上看书。
林屿安走进房间，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望着正在看书的张云清，林屿安突然欲言又止。
沉默了一会儿，看书的张云清头也不抬地说：“有事就说吧！”
林屿安带着笑意：“云清，你高考成绩这么好，要不我们庆祝一下？”
“不需要！”张云清想也不想就回答。
林屿安的笑，瞬间僵到了脸上。
过了一会儿，这个少年又改变了主意。
张云清微微开口说：“如果非要庆祝的话，我想要一场旅行。”
林屿安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想法，他问张云清：“那你打算去哪里呢？”
张云清看着手上的书，脸上仍是惯有的淡漠表情。
他头也没抬的回答：“既然选择去旅行，就应该去个有意义的地方！我年纪小人生历练少，应该经历些磨难。听说塔里木盆地那儿，有个叫‘深渊之海’的沙漠环境恶劣，我却觉得很适合我！”
“你要去深渊之海！”林屿安的反应有些激动。
过往的事情一幕幕，林屿安的记忆里一片黑暗。
他人生中最最危险的死亡体验，都发生在那个叫“深渊之海”的魔鬼地带。
张云清抬起头看了眼林屿安，忽而又低下头。
看似风轻云淡的神情里，竟然有波澜不惊的奇怪神采。
“真打算去那儿了吗？”林屿安问。
“嗯。”张云清应着，没再抬头看他。
林屿安没说话，默默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当晚，林屿安难以入睡。
他考虑了很多，最终才做出决定。
林屿安还是答应了张云清的要求，但他选择和张云清一起去！
第二天林屿安向公司请假，用了半天的时间，才备齐了两人随身的行李。
毕竟要去的地方非比寻常，必须要考虑周全。
不仅要带专业的徒步用品，更要准备必不可少的食物和水，必要的话，还要带点医药用品。
林屿安驾车，就这样，和张云清就踏上了去“深渊之海”的旅程。
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利，两人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车上，偶尔也会专心看看沿途的风景。
真正到达“深渊之海”，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
当林屿安和张云清置身于漫漫荒漠中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了震撼！惊叹大自然的力量！
张云清说，他想在这里多待几天，林屿安答应了他。
林屿安驱车，来到了距“深渊之海”最近的一个小镇上。
到达小镇时临近傍晚，林屿安想找一家旅馆住下。
可他实在不熟悉当地，转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一家旅馆。
眼看天色已黑，林屿安只好带张云清四处打听，由于当地大多数都是藏族人，语言不通成了重大的沟通障碍！
当地夜里气温极冷。
两人本打算住在车里对付一宿，可就算车里开着暖风，也还是感觉浑身上下凉飕飕的。
况且，多日的舟车劳顿让两人身心俱疲，再加上一连几天都没有洗澡，想找个地方住下的想法愈加笃定。
林屿安和张云清商量了一下，他们选择继续打听寻找，说不定，就能碰到懂汉语的藏族人。
再然后，两人走进了当地的一家鞋店。
一切都像冥冥中注定了似的。
那家鞋店的老板，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眼神温暖。
他有一个和眼神同样温暖的名字——何沐阳。
何沐阳结婚了。
他妻子是当地的藏族女人，老实而淳朴的模样。笑起来时脸上红彤彤的，像一颗红苹果。
林屿安推门而入的瞬间，何沐阳看着他突然愣住了。
过往的记忆里，有个与眼前人长得极像的人出现，随之浮现的，是王阿婆家狭窄阴暗的小屋。以及那个，自己永生永世都没法忘记的姑娘。
那个姑娘有世界上最美丽的脸，也有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笑颜。
可她却总是一脸悲伤的表情。
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她叫贺寞。
当初贺寞曾用悲伤的表情看着何沐阳，她说，我希望你能时刻给我自由。
他记得，自己很痛快的答应了她。
所以，当贺寞带着和眼前人极像的男子离开时，何沐阳也不曾挽留。
因为他答应过，要时刻给她自由！
心，不由震颤。
推门而入的男人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屿安试探地问他：“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我想问一下，这镇上有没有旅馆，如果有的话麻烦你告诉我在哪里？”
何沐阳盯着林屿安，像在想什么，又像在思索该如何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何沐阳才说：“我听得懂你的话，我是汉族人。不过……这镇上没旅馆，因为这里很少有人来。”
原本惊喜的林屿安，听到后半句突感失落。
他说着谢谢，转身正欲离开，身后却又传出说话声。
何沐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要是不嫌我家客厅沙发小的话，你和你身边的那位朋友，可以在我家过夜！”
“真的？”林屿安回头问。
何沐阳沉默着点头。
“万分感谢，麻烦了！”
林屿安径直走到何沐阳面前，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
何沐阳伸手拒绝：“我不要钱，你收回去吧！”
林屿安霸道地说：“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接着就把钱塞进了何沐阳手里。
何沐阳笑着，却把钱又塞了回去。
他说：“如果你真想付给我报酬，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站在门口观望的张云清走了进来，他自来熟地坐到了沙发上。从何沐阳身边走过时，他漠然的眼底，有不知名的情绪闪过。
林屿安被何沐阳索要的“报酬”，给惊讶到了。
多疑谨慎的他觉得事有古怪，一时却又琢磨不透眼前人的用意。
稍稍顿了顿，林屿安说：“好。那你问吧！”
何沐阳的脸上仍挂着笑，他用一种和故人说话的语气问：“贺寞，她现在还好吗？”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林屿安脸上礼节性的笑容，在同一个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的惊愕。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陌生男人，明知对方或许并无恶意，可还是莫名产生了浓浓的敌意！
林屿安冷着脸，一双漆黑深邃的瞳孔剧烈的收缩着。
他抬眼紧盯何沐阳，冷冷的声音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贺寞？”
见林屿安态度冷冽，何沐阳知道他是误会自己了。
尽管自己已经很平和的问对方，关于贺寞的事。但很显然，对方还是对他有所误会了。
何沐阳尽量不急不缓的解释着：“你别误会！我叫何沐阳，是个来这儿定居的北方人。我是贺寞的朋友！”
“朋友？”林屿安看着眼前的人，心下仍在起疑。
他想，贺寞是那么一个孤僻的人，她的朋友屈指可数。怎么可能还有一个，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
想起上次自己就是在这被人算计，而且差点就没了命！林屿安就觉得，眼前的人和事都不太自然。
林屿安不说话，拽起沙发上的张云清就要离开！
何沐阳堵在门口，挡住了林屿安的去路，他慌乱的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真的是贺寞的朋友！我真没有别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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