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呐,淳司。”躺在身边的少女把头转向我,牵动着那一头柔软而飘扬的秀发。
那是樱色的,又是眼泪色的。
“怎么了?”我也侧过头。
“你说,左右翼一天到晚都在闹些什么呢?”姣好的面容,闪耀着的眼睛,总是让人一看就有前去保护她的冲动。
“不知道。”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天知道他们想闹什么。”
“嘿嘿。”她把身子贴过来,抱住了我,体温徐徐传到我身上,带着她特有的甜香味。
“淳司总是这样呢。”
“我们是约定好的吧?”我把额头和她贴在一起,盯着她的眼睛,“一之濑淳司和小仓心实只要在这个世上,就不依附于任何政府派别。”
“所以说,这才是淳司嘛。”她笑了,橙色的头发伴着笑脸是那么迷人。
“不然我怎么会喜欢淳司嘛。”说完她轻轻合上了眼,又往前凑了凑。
“嗯······我也喜欢心实。”
闭上眼睛,她的唇,手臂,躯干,腿,总之全身都传来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触感。
喜欢不仅意味着志同道合,还有对辛福生活的向往吧。不过更重要的,是守护的责任。
我喜欢她,这个有着樱色头发的少女。
我也肩负着守护她的责任。
毕竟我们是恋人嘛。
我相信我可以做好的。
“心实,看见了吗?”
“能看见,从左侧后方追过来,坐标(03,19,17)。”我的后座传来轻柔又稳健的声音。
“好。”拨动操纵杆绕到左边,用眼睛就能看见一架F2直直冲过来。
“速度很快呢。”心实笑着敲了敲我。
“是呢。”我用一只手握住她,另一只手把推力开到最大,以超音速向那个不断靠近的点冲过去。
似两支相向射出的箭,面对面朝着对方去了,我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差不多可以拿下了吧?”
若在平日,听到这句话,我往往会转头和心实相视而笑,然后笑纳敌机的落败。
可是今天,“嘀嘀”响起的警报打断了这一切。
“心实?”
“信号源在我们后面。”
面前的敌机越来越近,可是改变不了锁定警报越响越急促的事实。更要命的是,雷达上一片空白。
“那一定是一架F35.”我降下高度,任由那已经到手的猎物从自己的头顶上飞过,又越过心实头上的那一片苍穹。
我进一步压低高度,做了一个小半径转向,彼时那架F2也已经调准了方向,向我们俯冲着,尝试攻击我们。
警报声还在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
“淳司。”看见我把搭在了油门杆上,心实问道:“又要这么玩了吗?”
“对啊。”
“那好。我配合你。”她欲言又止,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过,有了这,我也可以放心下来。
“大约还有多远?”
“两公里。”
“可以了。”
无需多言。警报一锤定音之后,两人一起推开了加力。
气流砸在机身上,像雪花砸在地面上一样,带来的是微微的颤动,还有突破音障时巨大的噪音。又伴随着“哗哗”几声,我抛弃了全部挂载,身后的敌人早已不见踪影。
“反正日本也没有米格31,就这样吧。”这样想着,在四下搜查确定安全之后,我关掉了加力,脱离超音速的战斗机像是犁一般,把云彩做成的田地翻整了一次。
毕竟这样更安全,对吧。
“不愧是淳司和小仓!”浴室里,一个小伙子拍了拍我的肩,“又一次拿下了模拟战的王牌!”
我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淳司几乎不使用机动动作啊。”他接着说道,“要是加上机动动作,一个人单挑一个中队都不是问题把?”
“别说这些,往人。”我转过身,“不要总是想着战役,哪怕是模拟战。”
“为什么?”
“战役,从来都不安全。”
尽管这就是军人的职责,但,我,不想死。
我只想要我和心实的安全。
在这左右翼吵个不停的日子里,我总是缺乏安全感。
而只要是机动动作,就有失速的危险。
“这是第几架?”一个人望着模拟机的屏幕问道。
“第三架,不,现在是第四架了。”
屏幕上,又一架战斗机在空中幻化为节日的烟火。
我擦了擦额头,接着面对下一个敌人。
黑云压城一般的,一大排敌机压在了面前,雷达上一瞬间被红点填满了,各种各样的警报像夏日午休时响起的蝉鸣一般,紧接着就是如夏日的暴雨一般倾泻而来的导弹。
“唔······”心实站在我的旁侧,没有说话,不过我能看见她握紧了拳头。
的确,不论多么有经验的飞行员,在导弹雨面前都会大惊失色,更何况,围观的群众都已经看呆了呢。
“这是安全的。”我稍稍偏过头,向心实一笑,手上却也没有闲着。
我迅速拉起操纵杆,开启加力后又瞬间将其关闭,战机从水平一晃变成了近乎竖直,却又缓缓向前滑着。我拼尽全力拉动翼面,拼命地延长滞空时间。
终于,一大排导弹跟随着零星几点地炮火穿过了战机之下,我缓缓压低机头,立即用导弹锁定了几架敌机,向下俯冲的同时甩出了导弹。
“今天几号?”
“八月八号吧?”
“那就再来一架,凑个今天的日期。”又一枚导弹应声飞向敌方,空中绽放着几多黄黑相间的花朵。
“天哪,这么厉害。”
“这真的是F15吗?”
“模拟机已经阻止不了这个人了。”
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了太多,可唯有一句话让我一惊。
“淳司,这么好的机动技术为什么不在实机上用呢?”
“不安全。”
不出我所料,能说出这样的话的无非是那个羡慕我的技术却又反对我的作风的有动往人。姑且,他也算是我的朋友吧。
“哎,可惜。”他摇了摇头,“这么好的机动技术,用来给右翼分子们吃颗定心丸可好?”
我一下子站起来,见心实欲言又止,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放下VR眼镜,拉着表情已经转变了一个来回的心实走出了熙来攘往的模拟器室。
东京,九月。
趁着休假,难得和心实独处一段时间,我们便选择在东京街头转悠一段时间。
橙色的双马尾,靓丽的面庞,纤细的身材,即使是再朴素的衣服,在心实身上也是一幅艺术品级别的画卷。何况她的短裙之下,长袜之上,那一抹肌肤又是那么引人注目。
稍稍刮起一阵风,因为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所以这阵风不仅很温暖,甚至可以用温热来形容。在这样惬意的氛围中,我紧紧握着心实的手,不紧不慢又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东京街头。
忽的,一幅标语出现在了一幢楼房之上,与周围的花花世界相比,相当刺眼——
“长谷川十郎万岁,右翼万岁,打倒翼龙之介左翼政权。”
“唉······”牵着我的手,心实深深叹了一口气。
“眼不见心不烦。”
“嗯。”但她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不去管左翼右翼中任何一方,我们就是安全的。”
紧紧握着心实的手,穿过站在街上抗议的人群,又钻入千千万万的人群之中。
“你在发抖哦。”
“我没有。”我们坐在了路边一家咖啡馆里。
蛋糕摆在桌上,可我无论如何也握不住叉子。
这几天我是怎么了?
电视上翼龙之介和长谷川十郎的舌战,总是让我难以平静下来,尽管我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淳司?”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尽管我抑制着自己不去动,最终还是弄醒了睡在身边的心实。
“弄醒······”
“没事的。”她轻轻用指尖划过我的嘴唇,又凑到我的身旁,“不会有事的。左右翼不论怎么闹,也不会闹翻日本的天,这个国家存在的时间可比左翼这个概念存在的时间长得多。”
“唉······”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真没说错,同床共枕者,只能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你说。”我把她搂到怀里,“我一面说不忠于任一政府派别,一面又总是关心国家政局,是不是很矛盾?”
抚摸她娇小的脸庞,她那宝石一般的眼珠随着我的抚摸转了一转,然后,她紧紧地靠在了我身上。
“眼泪色是最美的颜色哦。”
“嗯。”
“关心国家意味着爱国,和谁领导这个国家没有直接关系吧?”
“有道理。”现在不是封建社会,没谁说过领导人就是人民的神。
我再一次抚摸她的脸庞,久违的,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这一点愈发让我兴奋,于是我把她抱到身上,一面轻吻她的嘴唇,一面抚摸着她的身体。
忽的,她的背里,一处异常粗糙的突起显现了出来,和周围柔嫩的肌肤相去甚远。
或许是因为震惊,我轻轻推开了她,而她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一处粗糙,抖了一抖,手掌之下的摩擦又变回了柔顺。
“哪······”刚刚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又猛烈地跳了起来。
我看向心实,可是眼前出现的不再是可爱的脸庞,而是······
散落的碎片,空中的火花,闪个不停的雷达面板,降落伞推进火箭的烟雾······
“不不不不不!”我愣住了,眼睛直直的盯向前方,可是眼前的爆炸和碎片却越来越近了。
“不!”我不知道手里抓住了什么,大约是油门杆吧,于是我紧紧抓住了它。
警报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前的驾驶舱一下子变成了仪表和操作杆的渣滓,一声接一声的爆炸,还有海面上的炮火······
“啾。”
嘴唇上软软的触感结束了这一切,身体上也是这样的感觉。眼前黑了一阵,终于,心实的面庞和眼泪色的长发浮现在了眼前。
“呼呼······心实?”
“嗯,我在。”
“对不起,我想起了······”
“没事的。”她再一次把手指贴在我的嘴唇上,凝视着我,“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改变面前,选择坚强吧。”
“嗯······”喘着粗气的我渐渐平静了下来,松开紧握的手,似有什么东西从中溜走一般,我抱住了心实。
“所以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扶着她的肩,“约定好了就不会反悔。”
“我们约定好的嘛。”她笑着握住自己的左手,“约定好了就不会反悔。”
“对啊,”我终于平静下来,渐渐睡去,伴着心实的甜香味和柔软,还有轻微的吐息。
“打倒翼龙之介!”
“打倒长谷川十郎!”
东京千代田的街头,嘈杂中尖利的游行口号让那本来就不怎么安静的街头越发喧闹。
“欸······”我把心实紧紧搂在怀里,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包裹起来。
“啪”一块砖头砸碎了路边一间酒店的大门,人群吵嚷着避开了,可是示威者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是几块砖头直指向大堂。
“淳司?”心实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在遭劫的酒店。
我摇了摇头,搂着她向反方向走了。尽管那玻璃碎裂的声音还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打倒翼龙之介!”
“打倒长谷川十郎!”
左右翼的纷争引起了一定程度的内乱,按理说该是我们这些军人插手的时候了,毕竟警察根本管不住。
但我不想参与,不想介入。
“这不安全。”念叨着,我快步向前走去。
“下一个,一之濑淳司。”
“到。”
战战兢兢地走上身高体重秤上,我很想低头,却又不敢低头。记录员笔下生出那几个常年没有改变过的数字——
。
我拿着单子愣了好半天,直到心实把单子插到了我面前。
。
“啊······”我双手抱头,不停地摇晃着。
“嘿嘿,淳司,这一点你是谁也比不过啊。”说着,一个巴掌压在了我头上,我抬眼望向那高举着体检单的手,上面清晰地映着:
。
“往人!”我扯下他的手,“就不能不提这件事吗?”
电视上滚动播出关于示威游行的新闻并未能引起他的注意,大约是因为他自己的笑声掩盖了电视的声音吧。
天气开始逐渐转凉,风也不在那么暖和了,不过,游行和舌战的人们的兴趣是丝毫没有衰弱的。看看电视上的种种情景,那种令人无比烦闷的行为和话语,我虽然烦躁,却又带着那么一丝丝,绝对只有一丝丝的侥幸:
所幸只是舌战和游行,最多也就是小打小闹,比如砸玻璃啊什么的,真的想要两派开战怕是不可能了,至少,我不相信。
“淳司?”
晚上,趴在一堆报纸面前的我感受到背离温柔的拍打。
“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生气吗?”
“没有啊。”我把手压在报纸上,“我多少年都是这个身高了,早就习惯了咯。”
“淳司一直装作坦荡荡,但事实上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吧?”
她将身体前倾,压在我身上,拂开了我的手。
“就像淳司说自己不想参与政坛一样。”
我的手遮住的地方,浮现出的几个字:
东京需要维和志愿者。
“啊······”
“没关系的。”她抱住了我,打断了我的辩解:“爱国是没有错的,关心政治也没有什么问题,这不会招致危险。”
“但是······”
“放心啦。”靠上她的头,“别用条条框框把自己限定死了。”
“可是,危险无处不在。”
“我相信淳司可以保护好我的。”她的体温徐徐传过来,“如果淳司为了安全而限制了自己的思维和抱负,我宁愿危险一点。”
“吱呀”她关上了门,而我则愣在一堆报纸面前。
爆炸,碎片,火焰,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警报的吵吵嚷嚷,发动机的轰鸣,飞机断然裂开的声音还有轻轻地呼声。
“淳司······”
降落伞的矫正火箭喷出橙色的火焰,似乎要喷到我的脸上一般,降落伞下,隔着头盔,能看到橙色的长发。
“淳司······”
我再一次用手捂住了头,四下一望,不再是书桌和房间,而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冲天的炮火,面前的仪表盘,还有身下的一只坠落中的降落伞。
轻轻地,轻轻地。
二零一七年一月十二日。
几架歼16从我们身边绕了过去,呼喊着:“你们已经侵入中国领空,立即返航!”
降落伞落入了身下的那一片火海,我的F35上,锁定警报拼命地响着。
“没事干跑到中国来干什么,这是谁带的路?”
“GPS出故障了!”
“该死,淳司,我们撤吧!”这大约是往人的声音。
“往人,小仓刚刚掉下去了!”另一个声音愤怒的咆哮着。
“救援队马上就会过来。我们若还在这里待着,只会损失更多!”往人大声喊着,“而且难道你希望中日开战吗?”
“都已经击落了别人的飞机,还谈个什么?大不了打吧。”
“我可不想打!说好了只过来巡航一圈的!”
“够了!”这似乎是我的声音,“心实现在生死未卜,你们还有闲心吵架,是男人吗?”
“你想要做怎样的男……”
“给我返航,我不想要战争!”
警报的声音再次响起。
“撤退!”
那天的医院抬回了一个橙色头发的少女,背部受伤。
“淳司……”
她微微向我伸着手,破损的飞行服内,躯体流出昏暗的血。
“哇……”视线一下子晃回到面前的一堆报纸上。
我摊开手,左手下紧紧压着一行字。
东京需要维和志愿者。
我登上日本政府网站,一条秘密的字写着:“一之瀬淳司议员欢迎回来。上次登录月29日。”
“不再是了。”我刷了刷议员二字,可是身份证件上的政治面貌却改不了了,尽管人心可以。
“如果淳司为了安全限制了自己的思维和抱负,我宁可危险一点。”这句话再次响在耳畔。
“比起抱负,爱过什么的,人命更重要吧。”我叹了一口气,可还是点进了志愿者招募的页面。
一行一行地键入自己的信息,在“提交”和“放弃”面前,我愣住了。
那年,在是否进入钓岛海域“巡航”的提案上,我也是这样迟疑的。
最终……我选了“弃权”来着?
我把鼠标轻轻移向了“放弃”
“如果淳司为了安全限制了自己的思维和抱负,我宁可危险一点。”
“人命是一切的根本吧。小人物,谈什么爱国主义?反正不可能打起来?”
单击下“放弃”,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不想让心实受伤了。
“左翼滚出日本!左翼滚出日本!翼龙之介滚蛋,长谷川十郎万岁!”
“扬我日本武士精神!”
人声鼎沸的城市上空,几架F2四处巡查着,用雷达扫描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淳司”
“明白了。”我戴上头盔,“切记,别开火。”
几架F15冲上了天空,我紧紧盯着眼前的天空,汗水顺着面颊流下,不过我顾不得去擦。
“心实”我转过头,“先说好,我们不代表左翼。”
“好的。”她轻轻一笑,可是笑容里有带着几分质疑使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说过的话。
“说是的就是的啦。”我转过头,紧握操纵杆,微微感觉手在发抖。
“左翼滚出日本!”地面上的哄闹依旧没有结束,警察队伍被人流冲得四分五裂,几辆运兵车出现在了市郊,可没有人下来,只是静静的观看着着一场规模稍大的小打小闹。“反正只要一个人上台就行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军方没有个人镇压。当然,也不敢。
但这一切,在平流层上就不一样了。
“我看见敌机了。”心实说道。
“哪儿?”直直盯着前方的我并没有发现异样。
“你头上。”
两架F2越过我的头顶,又越过心实的头顶。
“啊······对不起。”我一定是分心了,可是我为什么而分心?这样想着,我越发难以控制自己。由于目标过于分散,我们航自四团在出发之后就选择了散开飞行。因此,面对这两架F2的,只有我和心实的这架F15DJ。
绕过一圈,我想跟上他们,而他们立刻也察觉到了,在我尝试去锁定之时便向两边绕开,相对着我们溜掉了。
“换远程导弹,拼机动性我们拼不过他们。”说着我绕了个大大的弯,战机抖了一抖,雷达上两个白点还相当清晰。
“远程瞄准起码是安全的吧。”这样想着我减小了推力,加大了雷达功率。
“可以了吧。”稳定了机身,我准备好了武器。
“咯噔”一下,飞机响了一下。
“说好不开火的呢?”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反正不是心实。
“找到了哦,淳司。”
“啊,好。”这次是心实的声音,我方才松了一口气。
“那,心实······”
“嘀”警报的声音突然响起,可眼前若隐若现的敌机却是背对着我们的。
“信号源?”我一面横向滚动,一面向心实发问,汗水洒在了机舱盖上。
“从左边过来,两架。”
心实的话音刚落,警报便再次响起,而且是连续的两声。
“准备一下。”我转过头,“准备一起开加力。”
“好的。”
“你没事吧,淳司?”
“没事啊。”
“我听到你的喘气声了。”
“没什么。数到一一起拉!”我使劲摇了摇头。
“三,二,······”
“嘀”又一声尖锐的锁定音响起。
“再来一次!”我松开油门,向心实喊着。
“淳司,左边是什么?”
顺着心实的声音转过头,似是两支箭从左侧射过一般,忽的绕到了我们的正前方。身后,两架F2紧紧地咬了上来,面前的天空,刚刚的两架F2兜着大圈子迎面而来,而且是以向下俯冲的姿势,如同在空中搏击的鹰。
雷达上六个点不停地闪动着,警报声此起彼伏。
“一起拉制动杆,从······右边突围吧?”
这一次,我听见了自己的喘气声,急促的警报催促着我,仿佛下一秒导弹就会射过来一般。
“咔咔”战斗机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极小的空间内甩向了右侧。
“妈的,日本是穷到连维修F15的钱都没有了吗,如果是这样那还研发什么‘心神’?”心里暗暗骂着,我拼命稳定机身,准备再次尝试脱逃。
然而正面两个黑点划破了我的视线,也划破了我的幻想。
前后左右,无一死角,我的身边,布满敌机。
面前的云层不是云层,眼下的田地不是田地,我能看见的,分明是那一片汪洋,对面袭来的,是八架中国的歼16!
萦绕耳畔的,不是警报,而是:
“立即返航!”
这是对方给出的警告,听得出来他们非常生气。
我身处的战机,也不是F15,而是当年那架F35A,当年日本还有足够的资金维修F15并购买F35。
几架歼16冲进了我们的编队,知道这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闯入了中国领空。
“撤吧,往人?”
“我想也是。我们撤吧。”
“为我们护航的那两架F15呢?”心实问道。
“那······大约是在前面?”
“那就得等他们会来啊。”往人喊道,“我来通知,不然他们会被打成筛子的!”
“我们自己怎么办呢?”
“大家尽可能不要引起冲突!”
“开玩笑吧,要我们躲避那一个中队的歼16?你知道我们驾驶的战斗机是什么吗?啊呸,我们驾驶的攻击机是什么型号的?”
“躲开!”
“哪里都······不安全了······吗?”我拷问着自己。
前后左右都在逼近的战机给出了答案。
“淳司!”一声轻柔的呼喊划破了警报的吵嚷。
可是我的眼前却是几枚导弹一齐射了过来。眼前的战机又从歼16变成了F2和F35,但是脚下的地面却依旧是那一片海洋。
我拼尽全力拉起制动杆,扬起机头——我必须保证心实的安全。
咦,心实不是在另一架飞机上吗?
哦,对,心实坠机了,掉下去了。
不对不对,什么啊!
仪表盘,操纵杆,哦哦哦,这是一架F15DJ。
“淳司?”
“嗯。”、
“不是说好一起开加力的吗?”
“对啊。”
“真的吗?”
“啊?”
“你真的开加力了吗?”
“嘀”稳定警报咆哮起来。
“啊喂,心实,我们被敌机包围了!”
我在说什么啊!
“诶?空中一架敌机也没有啊。”
“啊?”
又是“咔咔”两声,战机这次的抖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然后就栽向地面去了。
“打倒翼龙之介!”
“打倒长谷川十郎!”
几个瘦小的警察在人群之中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他们仍然在竭力呼唤人群,要他们冷静下来。
“嚓”一把沾满血的匕首亮在了空中。
喊杀声,打砸声,哀嚎声,响彻与东京千代田的上空。
“军队呢,不是说已经到东京了吗?”
“他妈的,政府的人死绝了吗?”
“城里怎么样了?”
“打起来了,不过只是市民在斗殴,我们要进去吗?”
“没事别引火上身。你想和谁站在对立面?右翼还是左翼?”
“也是。只要有人来领导这个国家就好。”
“长官,外面有两个降落伞。”
“啊?”
一群士兵从步战车上冲了下来。
“没事吧,心实?”看见心实从降落伞里站起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向我笑了笑。刚才还那么浓厚的,我心中的惊恐,焦急,全都融化在了她的笑容里。
不远处有一辆步战车,几个士兵冲了出来,我摸了摸腰带,手枪还别在上面,完好无损。
“不是说派人近城维持治安了吗?”心实悄悄拔出枪,把手背在身后,一面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城里不是有警察吗?这要是我们上了,那些械斗的人不得把枪口对准我们啊?”
“什么,城里打起来了?”我一惊,“那还不······”
说到这里,我突然又停了下来。
近城,不就意味着,确定政治立场吗?
可是,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有心实。
可是城里还有那么多百姓啊。
这是为什么?
我明明只是想保证心实的安全而已。
结果,我们从天上掉下来了。
已经摔了飞机,我还想把自己卷入麻烦吗?
可是近城,就能保护更多的人······
“现在快带我们进城吧?”心实一面又向我挤了挤眼睛。
“麻烦。”这么说着,他们还是招呼我们上车了。
“淳司?”
“嗯。”
引擎的噪音太大了。
“去死吧,叛徒。”
“你不配做一个日本人!”
谩骂中夹杂着钝器击打的声音,任何正义的辩词在一声如雨袭来的拳脚与谩骂声中都显得那么无力。
“正义或许不能被理解,但是我们必须坚持,哪怕它会带来危险。”
踩满油门冲进人群,示威群众都像武打明星一样,一步跨到了旁边,我不禁笑了出来——这些人连亡国都不怕,害怕死啊?
战车外的喧闹掩盖了发动机的声音,拉开车门,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铺洒下来,像剥洋葱一样推开层层人墙,其实······甩棍子抡拳头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打死他!”
“叛徒!”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叛徒!去死吧!”
说到头,这也只是像啦啦队一样的助威。
得了,动口就动口吧,已经开口的人,你拿他完全没办法,因为这个时候你一开口,矛头就会指向你。
“围观的人,不过是想看热闹吧。”
“我们是来伸张正义的哦?”
“那也要顾及安全。”
于是我们充当起交警的角色,疏散人群向尚且还通畅的地方去。
“左翼的走狗!”因为身着军服,不一会,我们就招致了唾沫星子,当然,只有唾沫星子。不过既然选择了伸张正义,那就必须选择与部分人为敌,因为,每个人心中,大抵都有自己的正义。
对对对,这和选定政府立场大有不同。你要相信我。
反复提醒着自己,无视旁人的眼神和谩骂,市区里终于有了一条畅通的大道。
“事态算是得到控制了吧?”
“差不多吧。”向夕阳挥一把汗。
两人牵着手,走在逐渐恢复宁静的熟悉的街道上。
剩下的事情,我们不需要管了吧。我不想再过着这么战战兢兢了,甚至,我都有点想退伍了。
抱歉,我不想,也没工夫去考虑那么多了。
“什么?”
“没啥。”
“好像也没什么危险的嘛。”
“所以说,选择正义是没有错的。”
“对啊,还是要选择属于自己的正义的吧。”我耸了耸肩,浅浅笑了笑。
“如果淳司为了安全限制了自己的思维和抱负,那么我宁可危险一点。”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咚”
眼前一黑,头骨上是重重的钝击,一个趔趄,我倒在了地上。
“淳司!”我听见了心实的喊声,奋力睁开眼,果然看见了即将落下的一闷棍,和捂住心实的一只手。
“堂堂军人,怕你一个小混混?”这样想着,我鲤鱼打挺一般站起来,掏出匕首,正想予以还击,却又听得“嚓嚓”的子弹上膛声。
一把枪已经对准了心实,转头一看,三把枪同时指向了我的脑门。
五个人,穿着不知道是什么组织的衣服,右边好像有一个“鹤”字,把我们包围了。
至于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听命于谁,我是无从知晓了。
我只知道,现在心实有危险。
“你们想干什么!把她放开!”我一只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悄悄往后摸,想抓住哪怕是一个人的裤脚。
“呜呜······”被捂住嘴的心实在那彪形大汉的手中显得那么无力,不过她的手却在摸索她的匕首,不忘悄悄给我眼神来确认。
“我们可是日本航自的军人!现在放开她,我们还能争取从宽处理,否则,我们有权开枪!”
五个人一言不发。显然,对于光天化日之下威胁军人的人,讲道理是没什么用的。我也没打算这么做。
“他们要是敢下手,早就下手了。”
“嗖”,两人同时甩出了自己的匕首,两个人应声而倒,而我们站了起来。
开玩笑,飞行员的瞄准能力是匪徒能比的吗?
在他们的惊讶之余,我已经一枪干掉了那个扑向心实的匪徒,这样心实那边就空出来了,我立马就蹲了下来,心实掏出枪,解决了我身后的敌人。
“心实!”我冲上前,拉住心实,“你没事吧,心实?”
“没事啦。”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呃·····”身边某位彪形大汉还没有完全断气,于是我把枪口指向了他的眼睛。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芳······芳乃······大······大······嗯······”
“去你的吧。”我只用一枪,在地面上创造了一个眼窝大小的,喷发中的火山。
姓芳乃的人,好多的说,初音岛里面的芳乃樱,FORTISSIMO里面的芳乃零二,他口中的芳乃啥啥,没什么杀伤力吧?
不对,那极有肯能就是背后操作他们的人!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干了什么?我杀了人,不过我是在正当防卫······
我在瞎想什么啊!
“嚓”似乎是子弹打穿什么东西的声音,可是我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淳司,你的左······”
“嗯?”我低头看向左手,上面有一个大的可怕的口子,汨汨地往外流血。
“心······”
有什么东西溅在了我的脸上,接着,心实靠在了我的身上。
“怎么了,心实?”
我扶她起来,却又一下子叫出了声。
“心实!”
她的胸口,像井喷一样,向外喷涌着血液。此时的她,脸色惨白,略带着抽搐,接着,她的腿像不能支撑框架重量的脚手架一般,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心实!”我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用自己那不断淌血的手握住了她那已经没有血色的,依旧带着眼泪色的手。
“不不······”
第一岛链的风直直吹过来,吹过我的头发,也扬起心实橙色的长发,然后这一切都被染成了红色。
そしてこの空、赤く染めで。
抱着那事实上比活人还要温热的心实,按照常规剧情,现在我应该要抱着心实呼天抢地了吧。
真正伤心的人,并没有流泪。
眼睛周围发干。但是也就是发干了。
下一秒,心实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因为我的手被别到了背后。我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了。
想来,我其实早就失去了拯救人民的机会,失去了军人的荣耀,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现在的我,连心实都已经失去了。
我最终还是没能保护好她,没能带着任何人远离危险。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的人,自然也就没有悲伤这一种感情啊。
其实在芳乃龙也的手下用枪抵着我的脑袋的时候,我挺欣慰的。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留长发,枪口的轮廓在我的脑袋上感觉起来非常鲜明。也就是因为这,芳乃龙也决定不杀我,因为他觉得杀了我是满足了我的愿望,而我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毕竟我杀光了他的一支分队。
我没有受到所谓老虎凳一类的折磨,因为芳乃龙也那边根本没有这样的玩意,他们的武器几乎都是一击致命的武器,毕竟是有军方作为后台嘛。我无聊到扳指头玩的时候,他终于叫我去见他了。
一个秃头,比较形象的来描述就是中间溜冰场,两边破丝网,所以他出门的时候总是要戴一顶大盖帽。
“一之濑淳司。”
“我犯了重罪,你杀了我吧。”
“不不不,你并没有犯什么罪。”秃头捋了捋自己的脑袋,好像他头顶上有头发一样。
“只是,你杀了我的人,你必须付出代价。”
“杀人者抵命。”
“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人,我怎么能让你去给阎王爷打下手呢。”
放心吧,我死了之后肯定是先下十八层地狱啊,
“你杀人,是为了保卫你的家乡,不是吗?”
“才不是。我只是要保护我自己的人。”
“你没有保护好啊。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就捧腹大笑起来。我头都不抬,连拳头都懒得捏。
“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端杯水给我。”
我已经接受事实了,可是你连死斗不让我接受。
“那,我要你来保护你的家乡如何?”放下水杯,一个下手掐着我的脖子逼我抬头去看那个秃头的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不好。”
“你现在已经无所谓什么危险不危险了。”秃子一只手撑着自己光溜的脑袋,“你现在只是孤身一人,难道还用去在乎什么吗?”
“你是不是可以去追求你的抱负了呢?”
“无稽之谈!照你这么说,你是觉得我和你一样,无情道前脚战友死去,后脚就能笑着去执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的人吗?”
“战场上你有时间去痛哭流涕吗?”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战场,这场战争分明就是你挑起的。”
“你有资格不卷进来啊。”
对啊,我明明有选择不卷进来的权利的。
我愣着不吭声了。
“你以为你杀了我一个支队的人,只需要死就能赔罪?”
“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拯救日本。”秃子笑着站了起来,“我想要让全世界认识日本。其实,不论是长谷川还是翼去执政,我都无所谓。”
“我只是想要让这个世界认识到,日本,虽然每况愈下,但绝对不是任人鱼肉。”
“果然是这样的话,你不如先把那霸的美国人赶走。”
“我们的实力太弱小了。能做到这一点的,世界上只有三个国家。”
然后,我就来中国了。当然我不会想办法让中国出兵冲绳和那霸。
我不是来为芳乃龙也卖命的,我只是来完成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反正我什么都不剩下了,也就无所谓安全了。
那么我就要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做一点事情。过程可能残酷,但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去拯救我的家乡。
在那之前,我做了这样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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