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很快，殷正中毒病危，卫渊兵围雷云县的消息便传了出去。殷正一封封地看信，发现大部分都持观望态度，但是基本上借过粮的都幸灾乐祸，他不由对殷绾绾唏嘘长叹：“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殷绾绾道：“阿爹，这招能行吗？”

　　“钱有为虽然作恶多端，但我毕竟只是小小的太守，雷云县又是昭王的地盘，也不能直接插手。所以我要让昭王亲口许诺把雷云县让给我。”

　　殷绾绾问：“可是，昭王最多处斩钱有为，换个人做县令好了，怎么会把雷云县拱手相让呢？”

　　“绾绾，你说，是阿爹这条命重要，还是一个小县城重要？”

　　“对昭王来说，肯定是雷云县重要啊，阿爹拒绝了他的招揽，他早就心怀不满了！”

　　“你说得不错，可比起豫章郡，加上豫州和雍州三方势力，雷云县就可有可无了。”

　　“阿爹的意思是……要与昭王开战？”殷绾绾惊讶道。

　　殷正点了点她的额头：“傻闺女，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吓唬吓唬他们得了！你大伯如今正联合三地练兵，我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殷将军怒不可遏，要一路打到徐州，踏平雷云县，找昭王要个说法！”

　　殷玄收到消息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哼了一下，心想为你，用得着嘛？

　　盛伊兰听他嫌弃得不得了，便笑他心口不一：“若太守真遇险了，将军早亲自挂帅讨回公道了！”

　　殷玄嫌弃归嫌弃，却装出了九分的怒气，以雷霆之势召集三军，外面的人还真以为殷正病入膏肓了。消息传到徐州，徐州太守紧急禀告昭王。

　　昭王脸色铁青：“先前探子来报，道他们三家有联合之势，我还不信，没想到如今明目张胆地挑衅！豫州也就罢了，不足为虑，雍州怎么也掺一脚，赵家那老头子最是冥顽不灵，他不是不稀罕与世家往来的吗？殷家和赵家陈年旧怨难道尽释前嫌了！？”

　　门客道：“殿下，殷玄来势汹汹，必要讨回公道。江南，西南三地结盟，威胁甚大啊！”

　　昭王冷笑：“结盟又如何，我有蜀地，足以与之抗衡！等本王入住洛阳，他殷家再不服，本王就要江南易主，殷家也坐够了那个位置！”

　　“殿下，现如今不可轻举妄动，必要稳住局势。洛阳未破，紧要关头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本王心里有数，那钱有为胆子也太大了，让徐州太守把他处置了！”

　　“殿下……”门客犹豫了一瞬，说道：“卫渊已派人将钱有为押送徐州，且临川军入驻雷云县，我们已经插不进人手了！”

　　“什么！？”卫宽豁然站起身，咬牙道：“你是说卫渊占了雷云县！？”

　　门客头上冒汗：“是，他放话说殷太守病重，要保护他的安危，暂时入主……”

　　“好个暂时！卫渊倒会趁机而入！”他脸色阴沉：“当初我怎么没看出来他有这等心机手段！并州还不知花落谁家，他倒是贪心，哪都要插一手！”

　　“殿下息怒，雷云县是个小地方，要是能平息殷玄的怒气倒也值得……”门客道：“何况雷云县在徐州脚下，殷正若是死了，他们也没理由再找麻烦，若是没死也是身体虚弱，无法赶路，我们就地监视，也可得知豫章郡的动向。若江南有异动，直接捉了殷正为质也是不小的筹码……”

　　殷正本来就不想在雷云县上多花心思，碰个瓷占了理，派兵一围直接了事，也给中原各地一个下马威，殷太守不是好惹的。昭王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也有预料，整理了县衙以后，便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钱有为也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县衙建得富丽堂皇，虽然不合殷正的品味，但是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他把卫渊叫过来，叮嘱道：“过两日你就启程北上，料理并州之事。注意先安内后攘外，北蛮虽然凶悍，但还不成气候，并州的士族豪强才是重点，当初效忠王爷的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打服，其他有异心的你看着办，能留就留，不能留得都处置了。并州是你的立身之本，切不可掉以轻心。”

　　“江岚是并州人，熟悉并州的形势。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

　　“太守…..…”卫渊眼中带着疑惑。

　　殷正摆摆手，面上含笑：“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想效忠的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他看上你了。江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有了他事半功倍。”

　　他道：“卫渊啊，上位者最重要的是会用人。所谓才尽其用，人尽其力，只要刀够锋利，只要拿得稳，不用管是谁的，也不用担心会不会被反噬。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底下的人自然心服口服。”

　　卫渊点点头：“我懂了，多谢太守教导。”

　　殷正有些感慨：“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复杂，有时候薄凉一点，才会活得更好……”

　　“你去跟绾绾道别吧，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卫渊走出院子，抬头看见青色的天空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雨意，他脚步沉稳，心中情绪激荡。这一次，他将踏上一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路，带着殷正的期望，带着殷绾绾的期望，也带着他自己的期望。当年如丧家之犬般可怜的卫渊终于有了能力，去讨回自己的一切。这一次，他不再惊慌，不再无助，他会用雷霆之势，雪耻荣归。

　　殷绾绾在屋里就看到他进了院子，忙叫紫欣把准备好的匣子哪来，拉着他进屋，一样样说给他听。

　　“这个是金创药，放了虎骨，是华松偷偷从怀笙哥那里拿的。”她笑了笑：“他要是直接要，怀笙哥还能不给他么？他非要偷偷摸摸的。这个是大伯给我的护心镜，我也用不着，你用最合适。还有这个和这个，都是解毒的，要是别人来阴的，防也防不住，用这个正好……”

　　她絮絮不停，卫渊就这么盯着她看，听她一字一句殷殷地叮嘱。殷绾绾穿着简单的青衣，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头发松松绾着，一点装饰也无，脸上耳朵上都是一片柔滑的玉色。低头时一双柳眉染着黛色，粉色的唇像一点胭脂。

　　窗外一片白色玉兰花在风中摇曳，殷绾绾抬头时眼中清澈地映出了他的影子。她这样清清爽爽的打扮很显小，卫渊听着树上急躁的蝉声，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忽然心里又酸又麻，殷绾绾的模样似乎没有变，他道：“绾绾，让我抱一下。”

　　殷绾绾眨眨眼，见他神色中露出一丝脆弱，心里软软的，慢慢依过去，把头靠在他胸口。

　　卫渊轻轻搂住她，看她恬淡柔顺的神情，睫毛轻轻颤动，仰头看来，眼里像盛着夏夜的星子，一点点喜悦，一点点淘气，一点点温柔。

　　卫渊抚着她的长发，低叹：“绾绾，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抱抱你……”

　　殷绾绾轻笑出声：“有多久？”

　　“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

　　“嗯？那时候才多大？啧啧，要是阿爹知道了，铁定打断你的腿！”

　　“你不知道，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那时候你坐在檀木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鞋子上绣着鲤鱼含珠。我当时想，江南真是富饶之地，你鞋子上的珍珠比我母妃的耳坠还要大，太守到底贪了多少钱啊……”

　　殷绾绾哭笑不得，道：“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卫渊把她按回怀里，接着说：“然后我抬起头就看到了你，你穿着绿色的裙子，裙子上绣着春花蔓草，头发像鸦羽一样黑，我一下子就看呆了，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嗯嗯，你从小眼光就好。”殷绾绾笑得开心。

　　卫渊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止眼光好，运气也不差。不仅遇到太守，还遇到你，我想我已经用尽一生的运气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怨怪老天爷，因为他已经把他最好最好的小姑娘送到我身边……”

　　“不要这么说，你还有一辈子的好运。”

　　“那我要把好运都给你，让你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等我百年之后，魂归天际，我可以骄傲地对老天爷说，我把我的小姑娘照顾得很好……”

　　“卫渊。”殷绾绾忽然抓紧了他的衣襟，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我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喜欢，你一定要平安，我还等着你接我入城，向我介绍你的家。”

　　卫渊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了，良久，他才吐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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