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觐见
水光日影,翠瓦光凝。廊台水榭,飞阁流丹。
清宁殿世代为皇后寝宫,若论清正典丽,内殿之中无出其右者。除用以朝觐升座的正殿之外,东设含光殿,西有沉香阁,以复道长廊相缀连,为皇后日常燕居之所。
小宫女行至含光殿外,趋前一礼道:“冯总管,蒹葭姑姑,和静县主的车驾已至金阙。”
蒹葭听闻不由得微微一惊:“这么快?”心念动转间,她微带笑意的去瞧一旁的冯知年:“陛下如今尚在殿中,和静县主和黎小姐将至,还想讨冯总管一个示下……”
冯总管倒是谦和得紧,赶忙笑着摆摆手道:“岂敢当蒹葭姑娘一声示下。不过是多吃了几日内廷的饭,多看些罢了。照我说原不打紧,本就是一家亲戚。”
无怪乎蒹葭有此疑虑,先帝在时,曾在清宁殿得见先皇后的一位远亲堂妹,谁曾想竟一见倾心,六宫粉黛皆失了颜色,连皇后亦不得见。
蒹葭本是皇后的陪嫁侍女,自然以此为鉴,事事为皇后周全。
皇后端淑大方,谁曾想身边的大宫女竟如此流于小气。冯知年虽面上和善不显,心中却作此想。
一则,陛下少年天子,龙章凤姿。若是有意想见哪位臣女,岂是你能拦得住的?二则,既有先帝那么一桩事,陛下心中只有留意避嫌、更重正宫嫡妻的道理。
可待冯知年见到黎盈,也不禁暗暗替蒹葭发愁起来。
老天何其不公?竟将造化天工独钟于此一人。
蒹葭已然看得怔住了,却是黎夫人微微颔首,含笑道:“姑姑安好,冯总管安好。”
二人赶忙行礼问安,黎盈自也还礼。黎夫人又和声道:“总管既在,想必陛下也在殿内。我等不敢叨扰,便在此等候罢。”
蒹葭忙笑道:“岂敢让县主和小姐空等,奴婢这便进殿通报。”
黎盈长睫低垂,静立安宁,只有笼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池苑皆依旧,惟有人不如故,个中酸涩,自不消说。
桂殿兰宫,天家繁华。徐知年见黎盈目不斜视,气韵娴雅,竟比时常出入宫闱的宗女世妇们还要强上几分,心内更多了几分思量。
黎盈若是知道徐知年心中所想,定忍不住要来敲一敲他的脑袋。从前跟在哥哥身后很有几分呆气的小內侍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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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殿内。
晋王正与帝后讲演着江州所见风情趣闻。因他言辞爽洁,语调顿挫,连侍立的宫女內侍们都含笑谛听。
“陛下,娘娘,和静县主携女已至殿前。”蒹葭趋前细声通禀道。
晋王闻言便起身笑道:“陛下正事要紧,我与王妃便不叨扰了,改日再与陛下细说。”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无事,正好你与表妹也见见和静姑母。”
皇帝抬手,立时便有內侍高声宣召:“传和静县主携女觐见。”声声迢递,直从这锦绣深宫传至殿外。
众人循声望去,和静县主身后竟步出个倾城绝代的丽人。
淡淡妆成,一身湘水碧云纹留仙裙,外罩玉色轻纱。如云乌发间只斜插一支银蝶步摇,追随着她款款而来。珠玉流光,明明灭灭,恍若拂在了殿中众人的心尖儿上。
母后曾说,她生来便是做帝国公主的命。越多人注目,她的步履越精妙,举止越从容,她其实很享受这种注视。
及她走近,方知何为雪作肌肤,玉为容。一双微长的桃花眼,含着层薄泪般水汽氤氲,真似梨花带雨,冷月溶溶。
“臣和静,臣女黎盈拜见陛下千秋万岁,娘娘长乐无极。”
从前黎盈曾听小宫女们说,她们差当得久了,拜伏时也能用余光瞥见贵人们的面色。她也只是听过且过,长公主何须作此情态。
唉,如今想来真是追悔莫及。
须臾,倒是皇帝先下阶来,一面亲自扶起黎夫人,一面笑道:“二位快快平身,赐座!姑母如此大礼,实在是折煞朕了。”
那双龙纹玄履离她很近,寥寥客套之语,落在黎盈耳中也是如听仙乐,她有许多话儿、有许多苦处想与兄长吐露。
可她不能。
黎盈心潮起伏间,有一双柔荑从月白云袖间轻轻扶起了她。
她认得这双手。也是这双素手,在她离京之时,曾依依难舍,挽着她送遍长亭。
黎盈缓缓抬眸,不过贪看一瞥,便垂下眼帘。晋王妃温婉一笑,抬腕替她正了正发间步摇,亦不言语。
晋王妃本是承恩公府嫡长女,今上嫡亲表妹,曾为长公主伴读。她嫁与今上从弟为正妃之后,皇帝仍循旧唤她一声“表妹”,以示亲近尊荣。
晋王妃见黎盈美貌却衣饰无华,只合规而已,心下倒有几分喜欢。
父兄尚且无踪,若还有心在天子面前盛装打扮、妖妖调调的,那才教人瞧不上眼呢。
何况,方才黎盈远远进殿之时,那步履姿仪,有一瞬间,她以为是萦萦回来了。
走得近了,细细观之,却又不甚相同。都是美人儿,长公主美在明艳端凝,黎盈却如新雪初霜,清冷的媚气。哪里又有半分相似?
许是她眼花了罢。
皇后见此,带笑寒暄道:“瞧瞧,这表妹见了表妹啊,连和光也抛在一边了。到底还是姑母会调理人,黎妹妹实在是教人移不开眼。”
晋王端端正正向着黎夫人一揖到底,笑道:“还请姑母开恩,把王妃还给侄儿罢。”
这晋王,还是不老成。
黎夫人不愿生受亲王之礼,侧身避过,话语却灵动风趣:“和光醋性也太大了些,湘儿略看了别人一眼,竟也是不能的,往后姑母可再不敢去你府上了。”
自然是一片笑语。
众人又品了一回新进的茶,渐渐的便就安静了。
皇帝敛了容色,言归正传:“此番请姑母、黎表妹前来,原是为了黎公之事。”
黎夫人忙起身,诚惶诚恐:“彦卿岂敢当陛下一声黎公,实在是抬举他了!”
“说来,黎公也是朕的姑父,朕敬称一声也是应当的。况黎公忠烈耿直,朕感佩甚深。朕方才已下旨,擢越国公裴渊为钦差使臣,率众人身赴西境,务必迎黎公与世子归来。”
黎夫人不禁面露感激之色,拜谢道:“陛下圣恩浩荡,臣妇不胜感激。”
裴渊者,大将也。战能征伐四夷,守能镇一方安宁。
越国公府何等煊赫门第,时人却多以“裴大将军”称之,足可见其大将威仪。
黎盈尚在帝京之时,这位裴大将军正忙着戍边换防,因此从未得见。只常听兄长口中提及,显是一员心腹爱将。
如此看来,遣为钦差使者,倒真有些大材小用了。
“裴大将军极通兵事,又熟悉边疆,姑母尽可安心了。若姑母、黎表妹有什么难处,自可与朕说,本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作壁上观那么久,黎盈正等着此刻。
她起身步至殿中,敛容拜倒,清声道:“臣女有一请,欲奏之于陛下及娘娘。”
皇帝抬了抬眼,望向殿中:“表妹但说无妨。”
“请陛下准许臣女与使臣同行,寻得父兄归来。”
其实皇帝早有此意,只是不便明说。
黎衡向来清高,说他投敌变节,皇帝是不信的。
那黎衡素有傅粉何郎的美名,于武事却丝毫不通,若说他能于突厥铁骑之中逃脱,皇帝也不大信。
若黎氏父子不幸身故,按礼当有一至亲扶灵引归。时人最重入土为安,若客死他乡,必要有至亲之人扶灵引归,方能魂归故里。
就连皇帝自己也深信此道,也曾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身向榆关,亲迎长公主魂归。
况黎衡只有一子一女,侄儿又远在江州,此事只能黎盈为之。
皇帝温声一笑,示意身侧的宫女扶起黎盈:“表妹孝心可嘉,只是边关辽远,此行艰难,岂是你一个弱女子能经得住的?”
黎盈起身抬眼,终于遇见了一双曾与自己肖似的眼睛。
哥哥依旧丰神如玉,只是少了几分风流俊爽,多了几分沉稳刚毅,更有个帝王模样。
此情此景,她正巧不必掩饰心中酸涩,含泪道:“父亲慈爱,哥哥与我一母同胞,情深意笃。他二人尚不得安,臣女岂能驰然高卧、安享富贵?臣女略通骑射,并不畏苦,还望陛下恩准。”
帝京的仕女们胡服骑射、郊游踏青本也是常有的娱乐。
皇帝却恍恍惚惚,一字也未听的分明。
他记起母后仙逝未满一年,父皇便急着让姨母入主清宁殿。
那一日,他被父皇挟制住了,跪在殿内不语。妹妹的眼中水光潋滟,只是徒劳的动了动唇,偏偏不愿一语,涕泣涟涟。
连父皇都以为她是伤心坏了,许久不敢提起此事。
他想不分明,那样似愁似怨的哀婉神情,怎么还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皇后实在是个温言解语,七窍玲珑心的人儿,她辞座一礼道:
“陛下,臣妾想替表妹求个情。若陛下不放心,便点臣妾的妹妹乔鸢同行,也可有个照料。”
若说仕女们的骑射功夫是花拳绣腿的话,女将军乔翙便是沙场上练出的真章了。
“准奏。”
黎盈自与黎夫人谢恩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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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流徽亭。
天子正与一人相对弈棋。
“听说阿砚前些天拖着你去教坊转了一圈儿,感觉如何?”皇帝转了转指尖的那枚白子,闲闲问道。
“热闹,繁华。让臣觉得边关虽寒苦,也值了。”
凉风拂过那人的衣袂,玄衣金带,广袖招张。
惹得侍立在侧的宫女暗生感叹,裴大将军若不服戎装,真真是朗月寒星,湛然若神,连黎郎也及不上的风姿。
帝京的女儿家们向来钟爱清隽公子,觉得武人难免一身粗豪习气。
皇帝闻言,眼里也落了沉沉的笑意:“好你个裴渊!朕瞧着你在帝京这一年,人都变酸了。朕问你的是教坊里的新曲儿如何?歌姬伶人们如何?”
裴渊也笑了笑,他到底是沙场宿将,虽眉清目朗,却暗蕴锐意。他往盘中落下一子,道:“曲子,听过且过而已。至于伶人歌姬,陛下也知道的,臣心里没她们。”
皇帝与裴渊,既为君臣,又是旧友。在身赴榆关之时,也只有裴渊镇守京畿,他方才安心。
他在裴渊面前也并没什么顾忌,笑哂道:“谁家的美人儿,能让你裴大将军放在心上。”
提起美人儿,皇帝的眼前倏然闪过黎盈的面容,因道:“朕给你多了一事。你此去西境,把清安侯黎衡的女儿也带上,务必保她平安。”
裴渊沉吟片刻,便明白过来,微微颔首:“臣知道了。”
“黎衡的女儿生的甚是美貌。”皇帝似笑非笑道。
“哦。”裴渊应了声,云淡风轻:“那也正常。”
皇帝无奈的按了按眉心。
这裴渊,还是在京畿驻防两年为好。
端的是八风不动,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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