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辞京
京畿，万年馆驿。
一场新雨濯尽轻尘。
清安侯府的青盖云母车正候在道旁。
黎夫人执着女儿的手，含泪絮言道：“娘知道你有主见，但边关寒苦，切切要保重身体，丸药你与淡云身上都有，若一时没了便记得补上……”
因事态紧急，皇帝昨日下旨，今日清晨使团便从帝京启程。若不是黎盈拦着，黎夫人恨不得要把整个清安侯府都给她捎上。
黎盈忙捏住锦帕替她拭泪，一面依依的劝：“母亲放心，此去跟的是钦差车驾，卫队、行辕都是齐全的，哪里就能累着我了。再说，您不放心我，敬叔和淡云你总是信得过的罢。”
此去寻人，呼奴唤婢的也实在不成体统。因淡云机敏，黎敬稳重，黎盈便只选了他们父女俩相随。
“去罢。”黎夫人虽心忧爱女，却也不愿误了正事，她道：“娘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以黎夫人之能，治理家宅实在绰绰有余，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黎盈深深一礼，便身向馆驿而去。
馆驿是专为招待朝廷官员之所，少不得要与馆丞自报家门，方才得以入内。
“敢问小姐，可是清安侯黎大人之女？”馆驿门前，有位手按绯色长剑、身披淡银铠甲的女子回转身子，冲她笑道。
“乔将军好眼力，小女正是黎盈。”得见故人，又无须遮掩，黎盈的眉梢眼角藏满了笑。
乔翙出身武将世家，乃是兵部尚书乔献的二女，当今皇后的胞妹。曾经她的一身骑射功夫就是拜乔翙所传。
这位乔家二小姐不愿只以驰马游猎为乐，心念行伍，一心从军，竟也真炼成了一员威震边陲的女将。
“黎小姐眼力也不差。”
乔翙扬扬眉，英气十足，利落地行至黎盈身侧，拍拍她的肩道：“走吧，裴大将军已在馆内了。”
入了馆驿，黎盈见众人各司其职，竟无半分迎来送往之声，也不禁暗暗惊奇。
乔翙压低声音解释：“因西出阳关，参将、卫队、仪仗皆是从京畿驻军中抽调而来，戍边归来的将士们，自然不同凡响。”
御林军虽仪态庄严，却生在富贵之乡。若论铁血刚毅、军纪严明，自然及不上边关淬炼的将士们。
黎盈随着乔翙穿堂过庭，不多时便至正堂前。
乔翙敛容正色，于堂前持剑一礼道：“末将乔翙请见！”
“进来。”
一道平静的声音，如流水激石，击玉敲冰，清越却极有力度。
闻得此声，身披重甲的士卒们方才推开了门。
晨曦里的灯火，仿佛风过一亮。
裴渊瞥见众人眼中难掩的惊艳之色，暗忖道，天子所说，倒也不假。
却是崔照当先笑道：“侄女久在闺中，未曾见过诸位大人，我当为侄女一一引见。”
京兆尹崔照，亦是黎衡的挚友，此来送行钦差使团。
崔照与夫人素爱黎盈美貌端庄，欲以为儿妇。此刻崔照得见黎盈，更是止不住的满心关怀怜惜。
“这位便是越国公裴渊，裴大将军。”崔照道。
黎盈抬首，见裴渊未服戎装，亦未佩剑。玄衣广袖，金章紫绶，白玉为冠，是帝京公卿常作的服色。
可他只须立在此处，便自成一股大将风度。
眉如峰聚，鬓若刀裁。裴渊便如初上的新阳，疏朗，光华，却暗藏锋锐。
黎盈羽睫微垂，低眉行礼如仪：“拜见越国公大人。”
裴渊面色不波，亦回礼：“姑娘无须多礼。”
这位大将军虽冷峻深沉，然言语有度，并不骄矜，也便够了。
除宁远将军乔翙外，另有明威将军郑淮，游击将军陈钧以及校尉数人，黎盈也并不拿乔，皆一一见过。
因黎盈素知，武人虽粗豪些，却也爽直，你敬他一尺，他自然敬你一丈。
“黎姑娘。”裴渊淡淡抬眉，“还请姑娘先行登车，不时便要起行。”
——————————————————————————————————————
进了马车，淡云便皱眉问道：“小姐，可要从行李中取个褥子来？”
甫一见这雪洞般素简的马车，再念起侯府的宝马香车、软枕烟罗，淡云自然难以习惯。
黎盈合着眼倚在车壁上，慵懒极了，“千万别，还嫌我们不会惹眼么。”她又噙着丝笑道：“淡云，你也靠靠罢，待会儿车行起来可就没这么松快了。”
“国公此去，当忠诚王事，戮力而为，以期早日得返。”崔照立于御道之侧深揖一礼，以此作别。
裴渊还礼道：“渊谨受教。”
夹道的百姓们，因离得远些，便悄然议论起来：
“神策军，一个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有什么可看的！”
“对哩，还是执金吾威武！”
“宫城前的御林军也甚是雄壮！”
人群中，有个小姑娘红着脸儿问道：“军前那个是什么人？没穿明光甲，却好看的紧哪！”
姑娘家们循声望去，哪儿还看什么甲兵，全忙着看裴渊去了。
淡淡金阳下，将士们横刀立马，身披甲胄闪耀如明鉴。裴渊立于军前，轻衣缓带，无马无鞍，朗声道：“起行。”
“是！”
刹那间，声如雷动，直冲霄汉。那些其貌不扬的军人们，瞬间便化作了一道惊雷。
直至车驾出了城门，黎盈方才掀起帷裳，帝京已远。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了一日，进容县之前，使团停在林泉之处饮马休整。
黎盈和淡云这两个闲人不欲打扰他们，便立在河畔吹吹风，疏散疏散。
黎盈伸手捏了捏侍女的脸，“怎么了，竟吓着我家阿云了？”
淡云讷讷，嘟哝道：“小姐，我……我哪儿见过这样的形状。不过几百个人，怎么突然一下子就……”
莫说淡云，当军人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军威赫赫，黎盈亦是心下一震。
“是四百八十人。”黎盈含笑看向淡云，缓缓眨了眨眼。
淡云拍手赞道：“小姐近来真的是越来越厉害了，怎么从前藏的那么好，都不让我们知道啊。”
“有么？”
淡云点点头，眼睛滴溜溜一转，便面生欢喜：“那您教教我怎么算，我回去好帮娘算账去……”
这淡云，机灵却也傻气。
行军日久，占领高地便已成了习惯。游击将军陈钧望着黎盈袅袅的身影，摸了摸下巴感叹道：“真是个大美人，比我娘还美呢！”
郑淮无奈摇头。
陈钧却不服气，怒道：“怎么！就你会念两首酸诗，谁还不会了？”
“好好好。见此美人，那你吟上一句诗来，大将军与我皆等着呢。”
裴渊与郑淮皆是世家出身，虽从军，文也是极通的。
陈钧踱了一步，悠悠然吟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倚着棵老树，郑淮笑不可抑，一面道：“阿钧，这诗万不可歪用，小心将来娶不着媳妇儿。”
裴渊起身拍了拍陈钧的肩，意态闲适，“别听郑淮的，这么用也是通的。”
郑淮愕然：“不是？大将军！”
大将军已然拂了拂衣袖，向行伍去了。
裴渊微微阖眼，这陈钧，倒也是个歪才。那一干将士见着黎盈的时候，可不是个个语声低柔，生怕惊着了她。
明明是个清冷迷离的美人儿，偏生教人怜意大胜，不愿对她高声说话。
连他，亦是如此。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5027/550186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