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变
车行数日，已近云州。薄暮冥冥，照例是饮马休憩时分。
溪畔，草色烟光里，飘来她清淡温柔的话语：“不知大人唤黎盈前来，所为何事？”
陈钧和郑淮见是她，忙扔了含在口中的青草杆儿，笑着招呼。乔翙也放过了那朵娇美的野花儿，冲她勾了勾唇。
虽是笑着，几位将军眉眼之间难掩郁色。
裴渊微微颔首，向她致意，缓声直言道：“消息传来，云州纪王有异。”
“有异？”黎盈眉头微蹙，略一沉吟道：“纪王府兵不过四千，他虽都督云州，然谋逆乃是诛族之大事，云州刺史、司马岂肯听他调遣？”
裴渊的眼底暗流涌动，挟了一丝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笑意。
想那黎盈生就一副稀世美貌，教人无端生出一股保护欲来，连他也概莫如是。
但数日来，裴渊观她行事举止，显是进退得宜、胸有丘壑之人。一问之下，果真灵慧，如此倒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
“他并非谋反，只是孤注一掷的报复。”裴渊淡淡抬眸，看向黎盈。
乔翙恨恨道：“大将军镇守边关，驱逐倭寇之时，他纪王在帝京夜夜笙歌。如今因他一人之私心，便要谋害大将以乱军心。此等败类，如何堪为龙子凤孙？”
“阿翙！”郑淮唤道，“此事往后再说，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应对。”
今上的帝位坐的稳稳当当的，他纪王泼天的富贵不享，竟为一己私仇，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地步？
此事放在别人身上，黎盈不信。但若是纪王，她信。
昔年里，纪王得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她便摸了几下，谁知那猫儿竟趁夜色悄悄溜到了温室殿。
第二日，黎盈将猫儿送回后，纪王竟亲手将猫活活打死了。
她的父皇竟还笑称，纪王有霸主风范。
至于纪王与裴渊的恩怨，黎盈不甚分明，也无暇细思。黎盈向来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之人，她微微一笑，风姿嫣然，“既如此，大将军的智计，黎盈洗耳恭听。”
“若此刻折返秦州，姑娘以为如何？”
黎盈不假思索，便道：“不可！这一路行来山势险峻，若被贼人围追，则后果不堪设想。”
黎盈心知，正面抵挡更不可取。裴渊虽治军严明，麾下神策军堪为虎狼之师。可若以四百余人抵四千人，即便能力克强敌，亦是伤亡惨烈。
裴渊闻言，敛容正色，向黎盈一礼道：“我麾下将士，皆为边境苦战归来之人。若强敌来犯，我等必捐躯国难，视死如归。然，此情此景，裴渊不愿将士枉死于此。望姑娘成全！”
裴渊就那样定定的望着她，漆黑的眸中仿佛落进了满天星辰，光华璀璨，坚毅决然。
他维持着施礼的姿势，又接道：“姑娘若信得过我裴渊，十日之后，必护送姑娘如期抵至阳关！”
这是一个愿为士卒折腰的将军。他可以意气风发，睥睨强敌，却也有铁汉柔情。
黎盈心头微震，低眉轻声道：“一切听凭大将军安排。”
郑淮等人未曾想到，这位美人儿竟如此通情达理，皆止不住的面带感激之色。又见她肤光胜雪，眉黛鬓青，便柔声道：“只是要辛苦黎姑娘了。”
“无妨。”
她的那点儿花拳绣腿，若真两军对峙起来，第一个遭难的便是她。这笔账，当记在苏韧头上。
裴渊道：“传令下去，众将士及随从卸下甲胄，舍去车马，换上平民服色。天黑之前，趁贼人未有防备，十人一行，扮作货郎商队，取小径入城。不得停留，必于十日之内抵达阳关。”
三人齐声应诺。
“至于我们，不可轻易入城。”
普通的士卒，纪王自然不识。可裴渊等人，若是入了云州，那可就是瓮中捉鳖了。
陈钧忽道：“大将军，纪王定然也不认得黎姑娘，让黎姑娘与他们同行罢。”
“当然不成！”乔翙皱了眉，“莫说是我，便是我阿姐也是近来才见过黎姑娘，你们以为为何？听闻早年间，纪王曾在河间郡王府得见黎姑娘，便一心要纳为侧妃。侯爷和夫人固不从，从此只将女儿养在深闺，不在宫中府中走动。”
两人惊讶出声，更在心内骂了纪王千百遍。在他们心内，如黎盈一般的美人儿，必要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方能与之相配。
还有这桩事？黎盈也无奈了，这原身竟被纪王瞧上了，怪不得要避在家中。
最后众人决定，入夜之后，黎盈跟随乔翙同行，前往永昌驿暂避。
……
暮色四合。
印有神策军徽的车驾被推下了山崖，战马也放归回林中。很快，乔装的将士们分作多路，身向云州而去。
淡云自然知道纪王的故事，她虽满心不舍，却又生怕牵累黎盈。即便眼泪扑簌簌的直落，再三惜别之后还是依言去了。
山谷林地之间，重归万籁俱寂。
乔翙不知躲到哪儿换衣去了。黎盈百无聊赖，信步往溪畔走去。
她悄然停下了步伐。
溪畔的一丛花树下，窄袖劲装的裴渊，正执一方锦帕拭剑。
身姿英挺，宽肩窄腰。
银色的长剑，暗缀星辰，绽放着一泓雍容冷冽的光华。
裴渊安静的拭着，修长的指节于剑锋上灵动的游走。水光剑影映着他的面容，影影绰绰，竟将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衬的疏朗无害，眉眼风流。
势如星火之际，他仍旧波澜不惊，尚有雅兴临水拭剑。
黎盈心间微动，徒然生出一股隐秘的渴望。
“黎姑娘，看够了么？”
裴渊蓦地还剑入鞘，回视着她。
黎盈施施然踏着月色，步至他的身边。
那双华丽精致的桃花眼，流动起朦胧的媚色，她微微仰起脸，用缥缈轻柔的声音道：
“没有。”
“你的剑真好看。”
裴渊被蛊惑了般，倏然红了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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