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情愫
长公主殿下春心一动,必有血光之灾,简直是逃不开的魔咒。
裴渊面上的薄红悄然褪去,他微一皱眉,低声道:“后方有人来了。”
“前锋骑兵,二百余人,没有弓箭。”
黎盈的背后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来,“那……阿翙他们怎么办?”
裴渊低低笑了:“还是担心一下你我罢,我们才是标靶。”
黎盈不可置信的道:“什么时候了,你竟还笑?”
裴渊见她一双华丽修长的桃花眼睁得圆溜溜的,显是一派惊惧之色,语气便轻柔了几分:“别怕,他们忌惮于我。我不动,他们不敢动。”
“听我说,”裴渊的手轻按在她的肩上,沉着的目光扫过溪畔悠游的马,“我一发出示警信号,你便骑上它,往秦州方向的竹林中去。”
“那你呢?”
裴渊的眸中利光陡现,喝道:“快去!”他倏然抬腕,绯色的烟火便在天幕上绽开。
生死攸关之刻,绝不是作小女儿情态之时。黎盈知道,她若留下也只是成为裴渊的累赘而已。她拼了命的奔向战马旁,伴着身后的铁蹄喊杀之声,翻身纵马而去。
黎盈一路向东骑行而去,及至最后一条分岔的弛道旁方才停下。因前两日,淅淅沥沥的雨落个不停,道上难免积了尘泥,一路行来马蹄印记清晰至极。
黎盈红唇轻咬,暗生一计。她翻身下马,取下鬓间的一支碧玉簪,狠狠刺入马臀,那马儿吃痛,便向着道中疾足奔去。为免留下足印,黎盈轻踮足尖,隐入道旁的荒草林木中。
待黎盈行至竹林之时,已是满天星辰。
那丛竹林生的茂密葱郁,莫说战马难行,便是人也难行。风一过,竹影深深,阴阴郁郁的诡秘极了。
她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绿鳞赤目的一条蛇,正盘踞在不远处向她吐着性子,直教人毛骨悚然。
这种耀目的绿,若是一块翠,那必是珍品,可惜竟生在一条蛇身上了,黎盈苦中作乐的想道。
她徒劳的攥紧了手中的碧玉簪,黎盈不知道七寸在何处,便是知道也是击不中的。可但凡有一星半点的希望,她都要一试,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黎盈衣袖一动,青蛇逃也似的,向相反的地方一动。她强压惊惧,咬紧牙关再一动,竟依旧如此。黎盈颤着手暗想,难道她的身上有甚么让蛇忌惮之物?
她实在怕极了,便微阖双眼,颤抖着一股脑儿的将袖中物事全掷于地上。那条青蛇真就游开了去,窸窸窣窣的消失在竹林里。
黎盈连流泪都忘了,脱了力般的倚在一杆绿竹上。
因此,当裴渊踏进竹林,便见着了一个风声鹤唳的黎盈。
她正倚在杆竹边,钗裙散乱,素手中紧握着支玉簪,那只簪上甚至有凝结的血污,地上还有散落的香囊坠饰等物。
见了裴渊,黎盈方才想起来,如此情形自己是应当哭上一哭的。
黎盈动了动唇,眼泪如珠玉散落,却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默默垂泪。见得此状,裴渊心中一悸,片刻方开口道:“黎姑娘,我回来了。”
裴渊不知如何宽慰她,只将长剑丢于一旁,紧抿着唇俯下身去,替她一一捡拾地上的物事。
裴渊将香囊、坠饰和锦帕奉于掌中,递了过去。一袭暗纹劲装勾勒出他的身形来,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虽危险,此刻也教人心安。
清幽的竹林里,夜风拂过,鲜血的腥气格外鲜明。黎盈担心是他挂了彩,便抬眼问他:“你……你身上的血?”
一场鏖战,那两百余人除一人以外,尽数死于他的剑下,血染衣裳,裴渊早已惯了。对着那双沁了水的眼眸,他只是说:“不是我的血。”
想到此处,他复又抬眸道:“那枚香囊里存的是息风香,千金难求。此香能驱避蛇虫,安神宁气,姑娘不妨常佩。”
黎盈喃喃道:“怪不得方才那条青蛇遁走了。”
裴渊目光一滞,声音转沉:“你碰见蛇了?”
黎盈本就是个大气的性子,说得清楚,便没什么可怕的了,当下便含笑将自己如何驱走青蛇的过程说与裴渊听。
只可笑他裴渊经历大小战役无数,此时竟萌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来。
裴渊少年大将,虽修炼的坚韧通透,但终究是久在行伍,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他只道自己因与黎盈患难与共,两相慰藉,故生出了些许亲近护持之意。
裴渊重又执起长剑,月光下,原本洁如光缎的剑身已近绯红,他沉声道:“黎姑娘,此地仍为纪王辖下,绝非久留之地。你我还是翻越竹林赶至永昌为好。”
“好。”这片竹林,她当真一刻也不想多待。
裴渊仗剑行于黎盈身前,为她披荆斩棘,挡开繁芜枝杈。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闻得脚踏枯枝之声。
“乔翙隐于永昌驿,郑淮已驰马赴秦州示警。”片刻,倒是裴渊先开口。
黎盈听后,凝神淡声道:“纪王阴诡,此番伏击于你不成,必然折返。说不定还要给你罗织个杀他府兵的罪名。即便是搬来了救兵,无凭无据的,如何与一亲王兵戈相见呢?”
裴渊听闻她语中的关切担忧之意,心中舒畅莫名,便道:“那前锋马队之中,我留了一人,他手中持有纪王戕害刺史之证据,便令陈钧与他骑快马赴京传报。”
“这便是了!”黎盈展颜笑了,“我还说呢,你堂堂裴大将军,腰间的玉带扣还能教人扯去了不成?”
黎盈略一深想,当即便明白过来。纪王府中定是安有兄长的眼线,此人一面传递消息收集罪证,一面混入前锋之中,此时正可携了裴渊信物赴京求援。
若于馆驿换马,昼夜奔驰不停,不过三日便可抵京。待得兄长旨意到达,秦州、雍州都督自可领兵清剿。
纵是沉稳如裴渊,见黎盈不过须臾之间,竟将这一桩桩一件件虑的分毫不差,也不禁暗自惊异。
裴渊虽久不在帝京,却也知清安侯黎衡清高放旷,于庶务不通,仕途经济之途更是全然入不了他的眼。不过领一虚职,做一闲散王侯,诗酒为伴罢了。
谁料想他竟生出个如此机变敏慧的女儿,当真是奇了。
裴渊停下步伐,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一看。黎盈却自顾自的欢欣,未曾料到身前的裴渊会突然止步,一时不查便撞了上去。
黎盈嘶的一声惊呼,她虽身量修长,然裴渊仍要比她高出不少来。她的下巴便正好磕在裴渊刚毅的肩脊上,着实不好受。
她捂着脸抬首,竟瞧见了裴渊的眼里一闪而过的羞窘与无措,思及裴渊为自己披荆斩棘的妥帖看顾,也就牵唇笑了笑,道:“不妨事的。”
幸而月光竹影中,黎盈看不真切他的面色,已是红了一片。裴渊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虽未开过荤,却也知道那贴上他背脊的柔软是什么物事。
从前同僚体恤他久在边关,寒苦无乐,也欲赠美人姬妾于他。美人再是多情妩媚,裴渊总念起父亲的行径来,一眼不愿多瞧,皆推辞不受。
方才那么轻轻一碰,竟教他手心发烫,绮念顿生。却因不通男女之事的懵懂暧昧,暗暗自厌起来:裴渊啊裴渊,枉你自诩正人君子,你此等想法又与那见色起心的纪王何异?
裴渊自觉无颜面对黎盈,仿佛多看她一眼,也是一种亵渎,足下不自觉的行的更快了些。
“裴大将军,你慢点……” 黎盈微喘着道,她不似裴渊能于夜中视物,每一步都走得甚是艰辛。
裴大将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黎盈见他不答,藏了许久的公主脾气也出了来,她唤道:“裴渊!”
当然,黎盈忘了,这副躯体的声音清柔缥缈,如在云端。哪里有半分公主威仪?分明如同软绵绵的娇嗔一般。
还别说,能直呼裴渊名讳的人真不多。这一声唤,便把他的魂儿招了回来。
当先带她走出险境才是。
“嗯?”裴渊还真就应了声。
如今她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侯府小姐,直呼大将军的名讳终究不妥。见他回神,黎盈的声音也柔婉下来,问道:“你袖口沾了血么?”
寂寂良夜中,裴渊听见她的步履愈发凌乱,显是体力难支之态。于是清明过来,问她:“你看不清么?”
黎盈低低的“嗯”了一声。她瞧不清路,亦有些怕。风摇竹林的簌簌声响,总教她觉得有什么潜在背后似的。
裴渊挽起暗起云纹的袖口,并未回首,只是伸出手臂给她,“手臂上没血。”
黎盈指尖在袖口微动,却没移出来。
裴渊道了一声“冒犯了”,蓦地伸手环住了黎盈纤细的手腕,稳稳的领着她继续前行。
他的掌心很热,许是因持剑勒缰之故,搭在手臂内侧的指腹生着薄茧,有些粗粝。行进之间,摩挲着腕间,如被小猫儿轻轻舔了一下,酥酥麻麻。
裴渊却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用力,捏坏了这如凝霜雪的皓腕。
两人各怀心思,话渐渐多了起来。
“大将军,启明星出来的时候,我们能走得出去么?”
“能,很快就能。”
“你……你的玉簪上,怎会有血?”
“那是马的血,我把马驱走了。这簪子我再也不会戴了。”
“哦?那现在还喜欢我的剑么?”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黎盈低眉无言,晕生双颊。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不远处,隐隐青山,悠悠碧水已赫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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