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患难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甫出竹林,豁然开朗,便是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的好景致。
半晌,裴渊轻叹了声,无奈道:“看来舆图有误。”
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望不尽的青山碧水,距永昌县甚远。
如此深山幽谷,一无大小战事,二来人烟稀少,舆图勘误不及也属正常。但对行了一夜的裴渊与黎盈来说,便不那么妙了。
便是前世就死之时,黎盈亦是华服艳妆,风姿绰约,何曾有过眼下此等狼狈之态?黎盈勾唇笑了笑,道:“也正好,如今咱们这幅形貌,可不是吓人么?”
当此时,竟还有心思管甚么风姿仪态。
裴渊的目光悄然落在她的脸庞上,又很快滑开,他是瞧不出黎盈与吓人二字有何干系。虽疲惫之态难掩,亦无损她仙姿佚貌,反添一丝柔弱之美。
裴渊临着清江,濯去长剑血污,一面道:“山谷之间零星的民居,咱们是去不得的。”
“嗯,这是自然。”黎盈正抱膝坐于裴渊身侧,支颐去瞧天际飞鸟。纪王府兵不时必能入谷,民居不过零星几家,如此一来必遭暴露。
“走吧。”裴渊神色朗朗,面上不见半分愁容,“去东面林谷里瞧瞧,有没有甚么猎物可供充饥。”
黎盈腹内空空,应声与他并肩而去。
她素性厌恶轻薄浮夸的男子,以为其绝非胸有丘壑之人。及至得见裴渊举止有度,凝定持重,却又心内痒痒的,总盼着能瞧一瞧他或喜或怒的形容来,因此方有了那日溪畔之事。
黎盈正自恍然间,裴渊却一把将她挡于身后,长剑出鞘,冷声道:“出来!”
丛林之间,呼哨之声顿起,竟有百人之众从山隘处奔马而下。来者有持枪、持剑、持刀者,各不相同,所乘之马毛色亦不相类。
见状,黎盈暗暗松了口气,约莫不是纪王府兵,当是山贼土匪之流。
麻烦之处在于,对方有□□手,还占据着山隘高地,被百发弓箭对准的滋味儿可不好受。裴渊未曾回过头来,只是护持在黎盈腕间的手略紧了紧。
当先有一人手持□□,打马上前,此人生的粗豪威猛,俨然一介赳赳武夫。众从人皆唤他一声“大哥”,想必此人是头领无疑了。
程明辉见了眼前人,竟有些心生悔意。原本昨日便与众弟兄商议好了,今日要干他一票,借此安营扎寨,落草为寇,谁料想甫一出师竟遭逢此等人物。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道理总是懂的。程明辉自是不愿临阵而退,故作爽朗一笑,道:“二位若要打我寨中过,总要留下点金银细软。若没有,把你身后藏着的美人儿留下也成。”
电光火石间,一道温润却锋利的光从裴渊指尖飞掠而出,直直击断了马腿,待众人反应过来,程明辉已然栽下马来。
裴渊的语气虽平静,却带着无形威压:
“若你再口无遮拦,当同此马。”
唉,做大将军腰间的玉带扣,可当真是命途多舛。
程明辉本是习武之人,这一击,丢了颜面还自罢了,只是此人身手之迅捷可谓鬼神难测,自己便是与众弟兄合力,怕也不是此人对手。
但见那人仗剑而立,星眸冷寂,玄色劲装洇着片暗红血迹,宛若坠入魔道的神将,肃杀诡谲,教人心生畏惧。
“大……大当家,咱们……咱们不如改日再落草罢。”四当家萧余颤声道。
“放屁!”周群一声断喝道,“甚么读书人,就是没出息!咱们数百名弟兄,难道还能敌不过他一人?没见他身后还藏着个女人么。”
“老二!”程明辉拦住周群,向裴渊抱拳一礼,笑道:“尊驾好身手,程某甚是佩服!若蒙不弃,还请往舍下一叙。”
原是程明辉见裴渊身手矫健,气度端华,显是身世不凡。然其身染血迹,至此深山幽谷中,竟以为他是犯官罪臣之流,故生了拉拢之意。
未及裴渊答话,山林间传来一个清婉含嗔的声音:“叔父!您怎能如此?劫道为寇可是要犯律例的。”
是位清灵美貌的稚龄少女,莲步轻移行至程明辉身侧。程明辉见了她,戾气顿消,满面堆笑的柔声道:“瑶儿,你怎么来了?叔父做正事呢。萧余,你且好生送瑶儿回去。”
直至这名少女出现,黎盈方才坐实了心中猜疑。这名唤瑶儿的少女一举一动之间,窈窕婀娜,绝非山野间平民女子的做派,倒像是个读书仕宦人家的小姐。
黎盈从裴渊身后步出,清声笑道:“山野之间,竟有如此清丽的美人儿,当真教小女子开眼。”
众人何曾见过黎盈这般的美人,一时之间目光尽数集于一身,竟连一丝声响也无。
那少女低眉,含羞辞道:“姐姐雪肤花貌,仙子一般的人物儿,瑶儿又岂敢称美?”
啧,山野匪寨若是能□□出这么个言语和婉雅致的女子,那帝京贵女们可真要羞煞人了。
黎盈用指尖点了点裴渊搭于腕间的手,裴渊立时会意,还剑入鞘,朗声道:“兄台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因事得罪了官府,此处地临云州,云州都督纪王乃是今上亲弟,若要兴兵拿人,恐牵累诸位。”
却听那周群冷笑一声,道:“纪王有甚么开罪不起的?你但凡给足了钱财疏通关系,便是你造了皇帝老儿的反,纪王动都不会动一下儿!”
裴渊淡淡抬眉,“若我此事,是银钱消不了的灾呢?”
程明辉挥了挥手,道:“不瞒兄台,我们月供纪王的银钱颇多,兄台若是来我寨中,共商大事,最是安全无疑。”
黎盈含笑轻言:“程兄高义,小女子甚是钦佩。只是贵寨之中人口甚多,万一……”她说到此处便止了话语,笑意清浅。
“咱们这帮兄弟虽落草为寇,但个个皆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岂能做出背德负义之事来?”程明辉怫然而怒,山寨立身皆讲究一个“义”字,容不得半点轻忽。
裴渊持剑一礼,歉然道:“吾妹年幼,不知世故。言语不当之处,还望众兄台见谅。如此,我兄妹二人便仰仗诸位照拂了。”
众人自然喜笑颜开的将二人迎入寨中。多了个如裴渊这般高手,何愁不能立足于此地?
程明辉十分殷勤周到,为二人安置了相邻的居处,又命人送来热水、衣物、巾帕等物。黎盈生生按捺住极想沐浴的心情,起身去往裴渊门前。
她正欲扣响门扉之时,裴渊恰巧打开了门。裴渊微微一怔,将她至桌前坐下,又转身合上门。
“程明辉、周群应是出身行伍之人,且曾为军官。”须臾,裴渊开门见山,沉声道。
“瑶儿也绝非平民之女,当是个仕宦人家的小姐。”
二人视线相交,俱是一笑,此时也不去问彼此从何而知,只管信了便是。
黎盈眼波流转,半嗔半笑道:“裴大将军不会真信了意气相投之事罢?”
在皇家,骨肉至亲尚可以同室操戈,义气又能值得个甚么。
“既为将帅,便不能感情用事。”裴渊笑了一笑,英挺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陛下旨意到达秦州、雍州,应还须五日。这五日间,此地当是最好的容身之所了。”
此话当真与黎盈想到了一处去。这寨中不必风餐露宿,又有热水沐浴,若那程明辉所言属实,还是个安全之所,再好不过了。
“怎么,就不怕是入了虎穴么?”
“是也无妨。”裴渊眼底流动着坚定的色彩,看定了她。
这一路上,裴渊已将此寨逃脱之路推敲得甚是清楚,即便程明辉等人当真起了歹心,他也自有把握闻风而动,护着黎盈全身而退。
黎盈长睫微垂,只去看桌上细密的木纹。忽见裴渊站起了身,她何等一个灵慧之人,却仍端坐不动。
裴渊终于轻咳了声,道:“等下我再来找你,我……我先去沐浴了。”这一身血污之气,裴渊再也容不得,必欲好好清洗一番。
这送客之意,昭然若揭。黎盈微红着脸道:“你去吧,我就坐在这里。这间屋子并不小,净室与正堂之间尚有层层相隔。
裴渊眉头深锁,薄唇紧抿,显是如何回答,却见黎盈抬首,眼波一闪如水光潋滟,片刻,她方轻声道:“裴渊,我怕。”
黎盈是真的怕。从前宫内角力,靠的是心计权谋。而此处,靠的是力量。随便一个男子,便能教她束手就擒。
山贼土匪再和善义气,也只是因为裴渊勇武,他们有所畏惧。
“别怕。”裴渊低声回她,他的心中酸软成片,却又仿佛回到了昨夜竹林之中,生出了一腔荒唐的绮念与热望。
他未再说话,转身大步进了净室。
黎盈是被前来送饭食的人声唤醒的,她实在疲累,伏在桌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她抬首,裴渊已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布衣,立于窗前,眉清目朗,萧萧肃肃,真有几分名士风流。黎盈瞧了一眼自己的形容,便红了脸告辞道:“我回去了。”
“用了饭食再去罢。”裴渊应声回首道。
见黎盈踌躇,裴渊摇了摇头,笑道:“谁知道吃了上顿有没有下顿呢。”
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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