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旋

　　黎盈裹着一身氤氲水汽，披衣从净房中走了出来。

　　美人出浴的情形，令瑶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儿垂下头去，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她，赞道：“盈姐姐可真美。”

　　黎盈正绞着新浴的长发，闻言便含笑对上她的目光：“瑶儿，你很好看的。”

　　那道目光如受惊的小鹿般，慌忙闪开。

　　黎盈说的并不是玩笑话。程令瑶似话本子里误入人间的小狐仙般，扑面而来的清灵稚嫩，这是她活了两世都未曾有过的。

　　人么，越缺甚么，便越爱什么。

　　令瑶见一头如瀑秀发被她绞的凌乱不堪，便走过去要帮她一帮，一面笑道：“是瑶儿的疏忽，回头便使个小丫头来伺候姐姐。”

　　“不必了，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呢。”黎盈含笑辞道，她按例原也有三十六位宫人伺候，但绞头发这种事儿总还是会的。只因行了一夜的路，略歇了会儿，疲乏酸涩尽数涌了上来，连抬手都吃力得紧。

　　形势未明之前，若她屋里放了个陌生的小姑娘，才教她难以安生呢。

　　令瑶坐于她的身后，半晌，她期期问道：“姐姐，方才我听到叔父说，您……您的兄长身上沾的是血。可小鱼哥哥说他不该是坏人哪……”

　　兄长，此刻指的自然是裴渊。

　　黎盈红唇轻咬，一瞬之间心中闪过了千百般念头，这小姑娘是天真还是藏拙？她缓缓拭着湿发，含笑回首：“既都住在寨子里了，还怕杀人么？”

　　程令瑶闻言，蓦地花容失色，辩解道：“我叔父他……他没杀过一个好人。”她秀眉深锁，又恨恨道：“真的，盈姐姐，今日还要多谢你们没容他成事。叔父好生糊涂，这落草为寇岂是好玩的？”

　　黎盈轻轻惊呼了声，道：“原来你们竟不是匪人？怪道呢，我深觉那位萧公子清贵淡雅，颇有几分文士之风。”

　　方才归寨之时，黎盈见萧余只将程令瑶扶于马上，自己执缰引路，众人也毫无异色，举止之间俨然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小鸳鸯。

　　令瑶久与叔父相依为命，既无慈母爱护，又无姐妹扶持，因随叔父流连诸地，连个贴心的闺中密友也无。因此甫一见黎盈这般人物儿，自然心中无限欢喜亲近。又听得她称赞情郎，令瑶直把俏脸一红，含羞道：“他……他哪值得盈姐姐称一声公子呢？”

　　“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便有一言相劝。”黎盈轻拍了拍程令瑶的手，温声道：“我观那萧公子是个能成事的，落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教他苦读几年，下场挣个功名，将来也好有个立身之所。”

　　令瑶面上一片羞意尽数化作哀愁，强笑道：“姐姐美意，瑶儿心领了。只是小鱼哥哥他……他是下不了场的。”

　　自高祖皇帝起，不论门第，富商巨贾抑或是耕读之家，皆可科举入仕，唯有罪人犯官之流不得下场。

　　黎盈的唇角一抹淡淡弧度，果不其然。

　　不待黎盈出言安慰，令瑶便细声细气的道：“姐姐，小鱼哥哥便是个平头百姓又如何，我……我总是要与他在一处的。瑶儿只盼着叔父与他平平安安的，不要做那些刀头舐血的事了。”

　　言罢，还朝黎盈弯眉甜甜一笑。

　　黎盈唇角的笑容一滞，她原先见令瑶行止婉丽，言语却纯真无暇，心中难免暗自存疑。直至此番话了，自己想知道的套出了个十足十，令瑶却连初时的疑问都忘了，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纵是黎盈弄权之人，欺瞒了这么个不染尘俗的少女，也不由得心生惭愧之意。

　　当然，惭愧归惭愧，该如何还得如何，只期将来或可补偿一二了。

　　令瑶在黎盈处待了许久，直至程明辉着人来请裴渊黎盈二人，方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此寨的正厅，甚是敞亮明净。

　　程明辉大马金刀的坐于上首，其余周群、秦牧、萧余等人依次而坐，显然是静候二人前来。

　　厮见寒暄之后，程明辉道：“我们兄弟几人对江兄甚是钦慕，今同为天涯沦落之人，不知江兄是否有意，与我等共谋大事？”

　　裴渊环视了圈众人，问道：“做山匪可不是个好营生，诸位当真决意如此？”

　　“决定了！便是公主娘娘从此路过，也得留她一留！”说话的是那莽汉子周群。

　　黎盈的指尖悠悠然在掌心轻滑，哟，此话还真不差在哪里。

　　秦牧起身，向裴渊道：“不瞒江兄，我们兄弟几人也曾身在行伍，报效家国。只因归乡之后，校尉做的无趣，做个小本生意又甚是辛苦。所幸落草为寇，逍遥快活了！”

　　裴渊化姓江，黎盈化姓为周，皆是从了母姓。

　　这一席话，秦牧言语间虽洒脱快意，面上却隐有愁苦不甘之色。裴渊眼光微动，随即淡淡笑道：“在下十六从军，亦在帐下效命近十年。”

　　“江兄身在哪位将军麾下？”兄弟几人除萧余外，皆微露喜色。

　　“神策军。”

　　黎盈暗自好笑，有谁的麾下能容得下裴渊这位骠骑大将军？怕是只有兄长御驾亲征了罢。

　　周群闻言，一拍大腿起身道：“依江兄的年纪，应曾在乔老将军麾下。我曾随乔老将军驻守西境，说来你我竟还是同袍，当真是不打不相识哩！”

　　上首的程明辉冷眼瞧着，不着一语，显是个心有成算之人。

　　只因他细思之后，对裴渊的畏惧渐渐多过拉拢。但观此人仪表堂堂，不怒自威，浑身浴血入了深山之中，身侧还有位绝色丽人相伴，怕也不是寻常犯官罪臣之属。

　　程明辉深恨自己为一时脸面所累，未曾拱手放这二人离去。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也不是没想过通传纪王府，只是依他的身法功夫，若是轻举妄动，又恐断送众人性命。

　　如今听得他与众兄弟论起昔日军中之事，不免教程明辉更生警惕之心。

　　周群言语之中，已颇有与裴渊相得之意，他长长一嗟叹道：“说来兄弟我甚是仰慕神策军主帅裴大将军，听闻裴大将军不过二十有余，少年大将，用兵如神，只可惜……”

　　闻言，黎盈含笑带谑的目光轻轻在裴渊面上一扫，不想裴渊也正望向她，漆黑眼底闪动一抹无奈的笑意。

　　黎盈顾盼流转之间，面上笑意未消。众人原见她似冰瓷一般的美人，如今蓦地展颜，实是令人目眩神迷。

　　当然，黎盈是刻意为之的。

　　“依我看，何止是不打不相识，咱们还同是天涯沦落人罢。”

　　药可乱吃，话不可乱说，这是黎盈于宫中沉浮数年来，悟出的至理。若是见了鬼还说人话，就好比亡国之君对谋逆之臣泣涕涟涟，痛呼“襄君勤王”一般，徒留笑柄而已。

　　以目下种种来看，这伙人显然不是纪王僚属，实可拉拢。

　　这话说的微妙，程明辉不禁微微色变，拧眉问道：“姑娘此话何意？”

　　“你们不是商贾摊贩，而与西域胡人贸易的商队。”黎盈的声音轻柔宁定，娓娓道来：

　　“程姑娘发间佩的珠玉玛瑙，厅前正堂悬的油彩画，博古架上置的玩器，无一不是出自西域胡人之手。诸位既曾于西境效命，自然不惧边关动荡，与胡人贸易虽辛苦些，然利润甚厚，自然相愿。”

　　西域胡人的玩意儿，在帝京贵族间甚是风靡，但在其余州府，却是价高不易得的稀罕物事。

　　程明辉怔了怔，旋即笑着称赞：“姑娘冰雪聪明，实在教人新生佩服，只是……”程明辉目光转寒，直直的盯着黎盈道：“江兄与周姑娘这般人物，绝非出自寻常商贾之家，如何称得上沦落天涯？”

　　裴渊身形微动，遮住了程明辉的目光，沉声直言道：“诸位开罪了纪王，因此落了罪，才出此下策落草为寇，与我二人相类。”

　　这一言毕，众人尽皆骇然起身，反是文弱清秀的萧余先开口道：“大哥，我早便说了，江公子与周姑娘必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咱们的事是瞒不住的。”

　　瞒不住，也不想瞒，萧余甫一见此二人，便存了心思。

　　他虽家道中落，然自幼苦读圣贤之书，策论谋略之术亦多有涉猎。纪王为人阴诡刻薄，既非天子爱弟，又不知收敛为祸云州，定必有倾覆之日。

　　得见裴渊，他便深觉此人不凡，或许沉冤昭雪可期，如何都要一试。

　　萧余眼神雪亮，抬首道：“士人相交，讲究坦诚以待。萧余身自洛川萧氏，父母亡故，后流落至此。余斗胆，愿请教公子尊名。”

　　萧余汗湿重衣，只咬紧牙关坚持着。

　　裴渊神色萧闲，终于淡声道：“我不是士人，一介武夫而已。”

　　瑶儿纯稚之人，黎盈本以为她心慕的也该是个纯善的傻书生，谁曾想，啧。正思忖间，裴渊轻轻拂了拂她的衣袖，黎盈回过神来，低眉莞尔，心中有了几分成算。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竟有了这般默契。

　　黎盈向萧余微微一礼，含笑道：“素闻洛川萧氏美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不敢相瞒，小女姓黎，家父清安侯黎衡，字彦卿，领兰台令。”

　　萧余面色乍白乍红，连回礼都忘了。裴渊也知，黎衡虽清高，然在天下士子心中是一等一的大儒名士，颇受景仰。

　　既然决定了要摊牌，不如摊的漂亮些。

　　程明辉等武人只觉萧余大惊小怪，娘气得紧。程明辉便朗声通名道：“程明辉，原神武军七卫仁勇校尉。”

　　“秦牧、周群，原神武军七卫仁勇副尉。”

　　裴渊秉剑一礼，正色道：“裴渊，骠骑大将军，领神策军。”

　　“裴……裴大将军？这这，这……”

　　瞠目结舌的表情出现在几个虬髯大汉的面上，着实有些滑稽。

　　裴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精妙的兽形物件，玄质金章。灯火之下一看，那金色不是纹饰，而是一排文字：

　　“甲兵之符，右才皇帝，左才神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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