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绮思
程明辉等人面上的欣喜激动,渐渐化作惴惴不安之色。
从兵流落到匪,又在大将军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的。偏生这位大将军也不多问,只言语温和,静静地瞧着,更教他们如坐针毡。
许久,裴渊沉声道:“如今海内无饥荒,四夷安定,尔等立身于世,为匪为寇纵然贪得一时快意,却如何不为子女后代思量?”
听他开口质询,几人心中反倒暗暗松了口气。程明辉咬咬牙,开口道:“我们兄弟几人卸甲还乡,因曾在西宁军效命,作战勇猛,很快便在云州兵曹谋了个职位,日子过得也算顺风顺水。直至一年前,兵曹卫大人召我等前去,问我等可愿潜入帝京,为……为他办几件差事。”
黎盈见他言语顿涩,便含笑轻声接道:“那你定是不愿,可对?”
“正是,正是!”程明辉略带感激的瞧了黎盈一眼,“藩王封地将校,未经诏令私自入京,当同谋逆,我等自然不情愿。”
周群也道:“我周群虽是个粗人,可也知道他卫抒没打什么好主意。他们上头阎王打架,想教我们这群小鬼送命?战场上老子从不惜命,但命也不是随便就能送的!”
程明辉皱眉喝道:“阿群,不得胡言!”若是卫抒一个小小兵曹都称得上阎王了,岂不是将裴渊也骂进去了?
裴渊恍若无闻,黎盈微微偏过脸去,倒有几分羞赧之意。若父皇当年真就改立五弟,东宫幕僚将帅如何能答应?纵有流血牺牲,一场玄武门之变也是断然少不了的。
幸而,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先皇。
卫抒,卫氏。黎盈略一沉吟,“这位兵曹卫大人可是纪王妃顾氏的表兄弟?”
程明辉一凛,拊掌笑道:“黎小姐之能,如今小人算是服了。说来甚是奇怪,这纪王妃明明有亲兄长,却对表兄卫抒最相倚重,自纪王都督云州以来,卫大人在城中可算得上权势滔天。”
若是事成,功归顾氏。若败了,弃卒保车,不过损卫氏一新贵而已。黎盈暗暗冷笑,好个陈郡顾氏,当真聪明的紧。
一年之前,帝京与云州究竟发生了甚么?
程明辉长长一嗟叹,又絮絮而言。原是那卫抒故意命手下使计,诬告其私藏山贼匪寇,因而革职落了罪。因落了罪籍,市中的正经买卖是做不得了。几人无奈之下,便结了个商队,身赴西域与胡人做些买卖营生。
“我们那时还曾想,纪王乃龙子凤孙,定能替我等主持公道。每每得了稀罕好物,第一个儿便托昔日故人孝敬给纪王府,就在月前,纪王说是召见我等前去说话。”
“纪王有言,我等既已坐实了私藏匪寇的罪名,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他……他还许诺,若我等真能于临鹤山立住脚,过个年把年便悄悄儿的替我们洗脱罪藉。”
“糊涂!”
“糊涂!”
一时之间,裴渊与黎盈两厢思量,异口同声。
黎盈与裴渊的目光在空中交集,又淡淡撇开,不着痕迹。
堂堂帝子,都督一州,不劝进耕读,反倒教唆良民为匪。这苏韧,是嫌苏氏江山坐得太稳了?
疯子,真是魔怔了不成。
程明辉的虎目含泪,面上满是激烈的悔愧之色,“大将军,黎小姐,自小人应下此事,无一夜得以安眠。只是,唉……”
“小人出身程氏,原也是云州的诗书大家。只可惜人脉凋零,父母兄嫂皆早早去了,便留下侄女一人,这侄女小人当真是爱逾珍宝。小人这一辈子微贱又如何?可若教侄女也随我流落罪眷,一生抬不起头脸来,小人纵是死了也不能瞑目的!”
裴渊放缓了神色,温声道:“方才我与黎姑娘说的是纪王,未有责备于你的意思。此事当归咎于纪王,我自然替你们洗刷冤屈。”
见几人虽面有喜色,却不甚分明,裴渊便淡淡接了句,“纪王谋逆铁证俱在,陛下已下旨平乱。”
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这条蛇还是龙子呢。
听得此言,程明辉等人自然喜不自胜,拜倒言谢,恨不得立时下山疾足而奔,方能一解心中快意。一时之间,又要开宴,又要请二人居于正堂,种种盛情,黎盈与裴渊自然是一一婉拒了。
裴渊自觉无甚可喜,此事在他职份之内而已。陛下此次擢他赴边,一为寻人,二为巡按使,借道云州,原就有暗察云州吏治民生之意,因此他未服戎装,只依爵位穿着。
只凭谁也难料纪王歇斯底里,连命都舍了,出此玉石俱焚之策。
秦牧慨然畅笑道:“小人真不知撞上甚么大运,能蒙得裴大将军替我一洗冤屈,痛哉快哉!”他转过头去,向周群道:“你素来最是敬慕裴大将军,怎么见了人反倒一声不吭了?”
周群面上尽是委屈之色,嚷道:“我不说!说了又要遭大哥的骂。”
裴渊颔首道:“不妨事,说罢。”
“裴大将军竟是个如此俊俏的少年郎,竟比纪王还要俊上几分哩……”后面的话语听不分明,萧余已然一把捂住了周群的嘴。
周群这个莽汉子,真是该清醒的时候不糊涂,该糊涂的时候也一点儿都不清醒。
裴渊目光落在黎盈面上,又悄然滑开,不过短短几日,这个动作他却已很熟练了。黎盈虽云袖遮面,但一双妙目斜斜飞起,百媚千娇,显是难掩笑意。
他恍惚间发觉,被人赞一声俊俏似乎也不错。裴渊轻轻摇首,含了丝淡笑道:“裴渊愧受。”
果真,那双美目复又弯了弯,直教他心驰神摇。裴渊倏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来,若是能教她一直这般望着自己,便不枉此生了。
裴渊忙移开视线,目光转为沉定,对程明辉道:“纪王府的探子几日之内恐至此寨,还望周兄能约束众人。”
程明辉忙一礼,“大将军尽管放心,我已言令寨中众人不得下山。寨内吃穿用度一应充足,这几日不下山也不打紧。”
“烦请周兄借一盏提灯与我,夜深栈桥湿滑,恐行路难。”
秦牧与周群忙拦道:“何须大将军亲自动手,小人愿为将军执灯引路!”
萧余暗忖,依裴渊如此身手,区区夜路如何难得住他?
明月初上,正是把酒言欢的好时令。萧余见裴渊仍自神色清朗,而身侧的黎盈却隐有柔弱娇怯之态,心下略略明白了几分:纵然英雄如裴大将军,也是要讨心上人欢喜的。
萧余笑着道:“深山虽幽寂,月色却甚美。咱们便不扰大将军与黎小姐的雅兴了。”
月悬碧空,正是春江月明时。
幽深的山谷中,有一盏孤灯暖橘色的光芒在栈桥上晕开。
一路上,黎盈只顾着去瞧澄江里流淌的月色,山崖间披上的银光,却听裴渊在身旁低声道:“小心足下。”
黎盈将垂下的长发拢至胸前,灯火阑珊中,歪着头对他一笑。
“裴大将军?”
裴渊如梦初醒,满心满眼仍是她方才的展颜一笑,硬生生地回道:“怎么了?”
黎盈听裴渊语调僵硬,以为是他恼了,语声更加柔婉,小心翼翼,“我想问你件事儿,好么?”
寒夜深山,裴渊只觉一腔莫名邪火愈烧愈旺,几乎要吞没他的理智。黎盈见他不言,又轻声道:“你放心,我定然不问你军中机要之事。”
裴渊伸手揉了揉眉心,只低声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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