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谎言的尽头
风忽然变得好冷，血却还是热的。
温热的血，顺着冰冷剑锋流下，滴落尘埃，就像飘零的梅花。
梅花本来就在飘零，无言中谢尽了芳华。
花终究会落，梦也终究会醒。
凤惊鸿此刻便仿佛刚从梦里醒来，只是短短一刹那，竟似一生漫长。迷离视线模糊周围景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在此刻愈发清晰。
她当然认得，那是云靖的脸。
可他真得是她认识的那个云靖？
疑问、惊恐、错愕、彷徨、焦虑、燥乱、后悔、怨恨……一瞬间爆发的情感，如汹涌洪流，冲破内心。她恨不得立刻开口质问，可因疼痛而僵硬的身子，偏偏就是开不了口。
她沉默，云靖却没有沉默。
“你很意外？”
云靖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狰狞，和以前温柔的他完全不同。明明是他刺伤凤惊鸿，目光在凤惊鸿身上冷冷扫过，看起来却更愤怒，嗤笑道：“这样的结果，别说是你，连我都意外。想不到你真得会来，玉长清，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凤惊鸿的瞳孔猛然涨大，云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有想过能如此轻易接近你。那日在青楼和你相遇，我一度以为，你察觉到我的存在，故意想试探我。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果然是我高估了你。玉长清，你以为我真会对你动心，别痴心妄想。若非为了利用你的身份，将我的人安排进宫中，算死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利用？安排？凤惊鸿早已怔住，根本什么都听不懂。现在的她，已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因为心中的痛，早就远远超出肉体。
“你……到底是谁？”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声茫然。
“我是谁？”云靖自嘲般笑了起来，“我从生下来的时候起，名字里就带着恨，也只有恨，这个世上没有云靖，只有云恨。”
云恨？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他现在的样子，满脸愤恨，狰狞恐怖，的确很适合这个名字。那之前一切呢，当真都是他的谎言？
凤惊鸿只觉一阵恍惚，云恨曾经的温柔，曾经的体贴，仿佛仍在眼前，那都是曾真实发生过的，却已不复存在。
她心中惊错，不明白云恨为何如此对待自己，想起什么，忽然说道：“不对，我不是玉长清，这一切都是误会，我……”
“住嘴。”云恨怒然一喝，打断了凤惊鸿，双眼几近睁裂，冷冷道：“玉长清，到现在你还想骗我？你不是玉国的救赎，不是文武双绝吗，难道你怕了？还是你又想要用什么阴谋诡计，就和你那个卑鄙的父王一样。”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凤惊鸿用力摇头。
“你不明白？原来你这么胆小。亏我为了对付你，浪费这么长时间，原来是我看错你了。”云恨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冷冷笑着，忽然将剑抽回。
撕心裂肺般的痛，瞬间凤惊鸿弥漫全身，她只觉力气都被抽空，想要抓住云恨的手，却被云恨躲开，最终颓然倒落下去。
“这个女人不能留。”黑蝙蝠不知何时出现在云恨身边，准备对凤惊鸿出手。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伤她。”云恨冷喝道。
凤惊鸿本已绝望的心，瞬间重又燃起希望。她怔怔看着云恨，只道他并不是完全对自己无情。但希望，也只存在刹那。
“我还没有让她尝到失去一切的滋味，还没有让她体会痛不欲生的感觉，怎能让她死。”云恨的语气虽轻，可绝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话犹如一头冷水，凤惊鸿好不容易温暖的心，瞬间又冷却。
随之而来的，是噬心的恐惧。云靖的目标，显然不只是她。
从梅林一路来到王殿，冲天火光里，到处都是死尸。整个王宫现在已被大火吞噬，呻吟哀号声不绝于耳。飘散在空气中的血腥，混杂着浓烈焦味，就像一条条无形毒蛇，在黑夜里伺服。白日里还曾光耀辉煌的宫殿，此刻也只有斑驳。
一路走来，凤惊鸿早已呆住。
她毕竟是在和平的环境下长大，就连杀人都是今天第一次看到，遑论眼前如此惨烈的景象。死亡阴影不断扩散，就像来到了地狱。可这里若是地狱，那她活着，还是早就死去？
“怎样，看到你一心想要保护地方变得这般不堪，你是不是很痛苦？”云恨紧紧拽住凤惊鸿的手，但那双手已不再温暖。
“为什么要伤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凤惊鸿恍惚地回神，语气颤抖不已。她不知道云恨和玉长清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可她知道，眼前这些人绝非每一个都该死。
“他们无辜？那云氏一族二百三十口人，难道就不无辜？云氏为玉国披肝沥胆，立下多少功勋，玉王却趁宫内设宴，袭杀云氏一族。宫内众人，有多少曾受过云氏恩惠，又有多少在他们危难时挺身相助？帮凶而已，死不足惜。”
“云氏？”凤惊鸿之前跟着司空彧学习政务，对玉国也算有些了解，可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云氏。云恨也姓云，如此说来，莫非他是云氏一族的后代？心中恍然，凤惊鸿喃喃道：“你这样做，是为了替云氏报仇？”
“不该吗？”云恨将脸凑到凤惊鸿面前，目光蓦地沉下，“玉长清，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究竟要做什么？不要告诉我，你执掌国政这么多年，根本就不知道此事。”
“我说过，我不是玉长清。”凤惊鸿大声辩解，换来得却是脸上一阵酸辣刺痛。
“你若不是玉长清，手上怎会有玉国王族的胎记？上次在太医署的时候，我已趁机确认过，你还想骗我？”
想起那天的场景，凤惊鸿微微有些错愕。那时的暧昧，原来只是试探。这副身体本就属于玉长清，她根本无法反驳。
就算反驳了，又如何？
云恨是为了接近她，才对她好，这一切都是假得，如果云靖知道她不是玉长清，只怕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谎言的尽头，原来只是她在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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