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009章 石中寄此身
陈七握着那把妖刀,掂了掂,道:“你这把刀有点意思。”
云千寻慢慢往后靠,顶着冰凉铁壁,道:“不过一块凡铁,谬赞了。”
陈七敲了敲刀身,铛铛两响,瞥了她一眼,道:“工艺不错,结实,拿去淬几道雷,劲头够了,兵器榜上也能排一排。”
云千寻道:“不敢当。它是我从人间带上来的伙伴,堂主能否还我,留个念想?”
“你一个阶下囚,去做石役,还想留把刀傍身?”
“它对我很重要。”
陈七啧了一声:“甭想了,没收。”
云千寻沉沉一吸气,道:“若我偏要拿回来呢?”
真是异想天开。陈七不以为然,现在这些小孩儿,总爱耍些傻里傻气的执拗,看看眼下这个,慌了吧。
他反拿着刀,用刀柄拍了拍云千寻的脸,道:“没门。该走了。”
他堂而皇之地握着刀身,冷不防,刀身上的纹路活了过来,钻出一簇细长的触须似的事物,猛一窜,扑倒他手背上。陈七一愣神的功夫,它就扎进去了。
陈七怒骂:“闹哪门子的邪!”猛一甩手,将那把妖刀砸在地上,哐当!
刀身上那丝须样的东西却没甩掉,黏黏连连地挂着,又长又细又薄,疯了似的吸他的血。
陈七心头火起,弓步屈膝,一拳砸下去,轰然一声震响。同时对着云千寻挥出一记指风,十分不客气,正正击中她额头,存心整治这闹心玩意。
云千寻顿时一声惨叫。妖刀在铁拳下活腾腾的跳动,闪过妖异的红光,发出一阵尖长的厉鸣。
猛一下,妖刀挣出去了,鳞片雷纹一齐腾动,它活似一尾狂龙,斩出一道银虹,尖啸着冲向陈七。
这妖刀刁钻凶蛮,不受拿捏,邪性大得很。陈七应付着,见云千寻挨了他一击,没晕没死,只是大喘着气,冷笑了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早该打废了你!”
云千寻喘得艰难,咬牙切齿的痛着恨着,没搭话,控着妖刀攻势更急。
这妖刀她养了十几年,早养熟了,无需元气也能唤动。困兽犹斗,她哪能甘心!蚂蚁撼大树,她偏要试一试。
并没试出什么结果。
几个来回后,陈七一把攥住妖刀,冲着云千寻一劈而下,刀尖激起的风刃刮刀她脸上。她蒙着黑布条,感到一阵切骨的冷。
妖刀猛一颤,擦着层层叠叠的铁链滑下去,溅起一串火星子,声音刺耳之极。
陈七脸色极其难看,他整条手臂都缠满了铁青的丝须,跟妖刀捆在一起。他好歹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还从没见过这么邪的东西,什么金身法身都挡不住,给它一咬就破。他狠心切断了手臂上生机,才叫它停了下来。
大势已定。陈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云千寻,先前还当她还是个人,如今看她完全是邪祟了。在这刑堂里闹腾的见多了,能闹到他头上来还是头一遭。
用另一只手扯了她眼上的黑布,露出两只泛起血丝的眼睛。
云千寻惨白着脸,声音嘶哑:“我只想要回我的刀!”
陈七将满手臂的丝须捋下去,赶回刀里,手上拈起一根油闪闪地泛着光的黑索子,在妖刀上绕了两圈。妖刀抖了抖,总算不动了。
陈七仔细瞧了瞧自己的手臂,没什么伤痕,只有些红印子。那些丝须大概是邪气化成的,缠上就能吸他的血气。
他将刀往后一抛,阴森着目光:“打碎了,回炉。”
黑暗里有人接了,应了一声。
云千寻闭上眼,微微喘着气,很疲惫,连话都懒得说了。
陈七抓着捆她的链子,扯了扯,铁链抖动着,将她捆得更紧。
他语气闲闲的:“本座是个大度的人,不跟你个丫头片子一般见识,这就送你上路。”
说着,云千寻就感到,背靠的铁柱往后移了。
她不禁一惊,陈七却还站在她面前,背着手,神情绝对称不上友好。她往脚下看了看,黑不见底。
她本来就给捆得沾不到地,现在更看不到实地了,心里忐忑,脸上却没什么表露。
铁柱一停,陈七看了看底下,皮笑肉不笑瞧着她。
云千寻犹疑问:“到了?”
陈七伸手在她头上一拍:“到了。”
云千寻身不由己,被他一掌拍了下去,硬石头似的,一口气掉了近百丈,身上的铁链几乎把她勒断成几十块。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铁链怎么伸得这么长,那铁链就索索地动起来,很快游离了她的身体,却碾得她痛不欲生——差点磨碎了她的骨头!
若非飞升了一轮,得了个不济的仙体,她早给绞糊了。
云千寻忍得狠,没哼没叫,心知是陈七故意的。新账旧账,她都记下了。
有朝一日,定叫他也尝尝这滋味!
枷锁去了,她也动弹不得,只得在黑暗中一路掉下去,也不知要掉到什么地方去。
她先是觉得冷,手足慢慢僵了,她竭力抱着头,身体越来越沉重。凭着沙场杀出的铁血性情,才没昏过去。
混沌中,渐渐有了光。四周尽是阴暗的云层。
云千寻看清了自己,手脚都覆上了一层硬硬的壳子,灰白灰白的,像石头,身上也不例外。
她费力地翻了翻眼皮,看到那层壳子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厚实起来,连袖子手指的形状都不留了,成了个粗模粗样的石胚子。
——什么像石头?这玩意就是石头!
眼前一黑,眼珠子也给填上了。
云千寻想象着脸上石化的景象,先覆一层灰白,越积越厚,成了石雕的美人,再垒上去,依稀露个鼻子下巴,好一尊造型质朴的石像。
她很干脆地昏了过去。
***
陈七背着手,大踏步往外走,身边是齐齐整整一队黑衣刑堂。
他恢复了铁铸的脸皮,瞧不出一丝人味,吩咐下去:“把那刀送去天工殿那边,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
“是!”
“瑶台那边去两个人,例行问话,查查那嘴皮子太子的门路。”
“是!”
临到门前,陈七猛吸一口气,喝道:“都打起精神来,赶苍蝇了!”
一群人齐齐一声喊,刑堂大门轰然而开,万丈光明冲进来。
陈七一步迈出去,铁面寒霜化为春风般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各位同门久等了!”
——这是一座秀丽凝碧的浮空岛,坐落在云海仙山之间,风息云气漫过一片方圆百丈的大广场。
广场上面,自上而下挤满了人,还有各种坐骑。排前面的,位置低,俱是清一色的仙鹤,坐着些童子少年,衣袂飘飘,一身瑞气。
都是各府各殿金贵的神仙童子。
往后排的,有骑狼坐虎的,有御剑的,有踩着扇子的,还有凭空飘着的。
都是些关心时局的热心同门。
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在空中落脚,就没一个踏到实地上来。幸好从刑堂下来还有几丈高的石阶,陈七站在台阶上,跟这些飘飘然的来客四目相对,场面上还过得去。
他一亮相,当即受到万众瞩目。他一开口,人群中纷纷响起了热情的回应。
“哪里哪里!”“堂主太客气了!”“贫道其实刚到,赶巧了哈哈!”
一群黑衣刑堂在陈七身后一字排开,站定如松,个个脸上都带有和善的笑意,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陈七哈哈一笑:“告诉大伙儿一个好消息,目前扰乱天阶的人犯已被判决,打入禁牢。接引红光之事,我们刑堂会继续追查,之后将详细的通告发到各府各殿。”
离他最近的白衣童子辑手问道:“请问堂主,血孽玷/污天阶这等大罪,为何不到半天就判决了?刑堂是故意为之还是有另有隐情?”
他一把稚气未脱的嗓子,一板一眼的,说得细声细气,广场上的每个人却都听到了,清楚得很,就像在他们耳边说的一样。
广场上一下安静下来,人人竖起了耳朵听着,生怕错过了一字半句。
陈七笑容不变,道:“确实是有意为之,并无隐情。刑堂速办速决,旨在安定人心,免得那孽障扰了仙家清净。”
白衣童子扬起眉尖,似是不满意,还待再问,却给另一个蓝衣童子抢了先。
“堂主大人,我家殿主想询问人犯是如何飞升的,血孽又来自何处,跟当前凋零界域之战有没有关联?”
这蓝衣童子驾着鹤靠到陈七跟前,语气十分熟谙,一连抛出三个问题,充满了好奇。
陈七露出讶然神色,温和说道:“怎会跟凋零那边扯上关系?就是个野路子的孽障,踩了狗屎运上了天阶,结果被那些她祸害过的童男童女怨……咳,总之跟界域之战没关系。”
“这可说不定啊。”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冒了出来。
声音从后面传来的,前面的人正等着看戏,识趣地往旁边一挪,将他亮了出来。
陈七直直看向这说话的人——此人双手抱怀,半旧的青衣临风拂动,高高瘦瘦的,立在一柄细剑上,像跟标致的竹竿。
“原来是战部的师侄啊,‘说不定’又是怎么说?”
那人道:“战部最新情报,凋零界域里出来了几只老鼠,要来昆仑观光。今天这事怎么看都很可疑呢。堂主师伯,还请告知你审的人犯是否涉及五方联盟?是不是他们派来的奸细?”
顿时,广场上哗然一声热闹起来。
还有这样的事!有奸细混入昆仑!很有可能给刑堂抓住了!刑堂到底认不认!
陈七差点绷不住脸。就那破丫头的土包子样,还奸细!哪家的奸细还要从人间飞上来?哎哟你怎么这么能呢!
心里笑翻了天,他脸上还是端得稳稳的:“照本座看,五方联盟好歹都是传承万年的道统,还不至于小气到弄个未进门先见血的二傻子来昆仑吧。”
他见那青衣人还要开口,补充了一句:“毕竟五福临门嘛,这么丢人他们好意思吗?”
满场大笑。
有人笑道:“可不是嘛,那五个老古董一向爱说我们昆仑地处莽荒,比不上他们祖传的洞天福地。他们要派细作,怎么着也得是五百年的栋梁之才吧?难不成他们会找个刚飞升的愣头青?能干啥啊?朝山门泼狗血吗……哎哎,别踹我腰!”
陈七哈哈笑道:“说得好!今天这个案子说穿了就是个错误飞升的典范,大不到哪里去,诸位若是问完了,就散了吧。通告稍后送出。”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下逐客令了。
陈七没再看那战部的人,脸上的笑也是淡淡的。在场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这笑脸阎罗不爽了,此地不宜久留。
广场上一众人等踌踌躇躇,并不愿走,这才问了几句话,你就撵人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有没有人抗议一下啊!
“且慢!”
天籁之音啊!是谁这么好,敢于为我们争取福利?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白衣童子身边的一名白衣女子身上。
这女子不声不响盘坐在仙鹤上,先前一点也不引人注目,而她一开口,四下里的目光都被她吸住了,移都移不开。
在这仙风飘飘,瑞气千条的广场,她摇身一变,变成了最夺目最刺眼的一颗明珠。
倒不是说她有多好看,而是她浑身散发着一 种不可忽视的气度,光彩耀华,镇压全场。
陈七目光一凛,道:“原来是昊天殿长霜殿司驾临。真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到。”
“无妨。我有一问,请堂主解惑。”长霜殿司说话清脆利落,问道,“敢问堂主,这次血光之变会不会影响到天阶的归属权?”
陈七心道:你可真是什么都敢问啊!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5483/586342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