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010章 几个闲人，乐尽天真

　　陈七很不爽。看这长霜殿司的样子，有备而来，显然是轻易不肯善罢甘休了。

　　就这么点事，还起个血光之变的名头，好像我刑堂遭了什么血光之灾了一样。

　　昆仑三司十二殿，风水轮流转，向来是同门同德，平起平坐。

　　我刑堂是三司之一，论排辈还建在你昊天殿前头，本座这把年纪，不好跟你这小殿司比！

　　这兴师问罪的派头做给谁看呢？你以为你童言无忌，就能肆无忌惮吗？

　　陈七淡淡笑着：“什么影不影响，天阶是昆仑的天阶，千秋之前是，万代之后也是。难不成沾了点血，就祸及归属权了？这算什么道理？”

　　长霜殿司道：“今日之事，有目共睹，绝非沾了点血那么简单。接引天阶万年以来秉承天道接引飞升，从来只生祥瑞异象，从未有过血孽冲撞这样的事。最近千年飞升人数越来越少，天阶的威压隐隐趋减，早有尊者认为接引天阶或生变故。现在连造孽如此深重的人都能上来了，事情还不够明显吗？这是抓个人犯的小事还是涉及仙道盛衰的大事，堂主心里不清楚吗？”

　　陈七道：“我真不清楚。我去抓人犯，殿司却将天阶的变故怪到我身上，这不耍流氓吗？”

　　哟，笑脸阎罗不要面子啦！当面跟女殿司耍流氓啦！

　　广场上的人纷纷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又有些忌着，笑得就像憋漏了气。

　　接引天阶有问题？扯淡！这话昊天殿传了上千年了，还不消停哪！

　　他们还说造化盘盖在天阶上会影响大家感应天道呢。

　　长霜殿司一个冰美人，被当众骂成流氓，也是一脸坦荡，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她说道：“我并无此意。只是出于稳定大局的考虑，请堂主告知真相。你也知道，仙界各方包括蓬莱、瑶山、北冥，都盯着接引天阶呢。若他们借此发挥，在灵霄法会上质疑昆仑守护不周，天阶归属一事恐怕会多生波折。”

　　陈七道：“真相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些，我刑堂一片真心为昆仑，绝无欺瞒。殿司要是不信的话，不如请出昊天令，挑个好日子，来刑堂走走？”他一侧身，伸着手，摆出了个“请”的姿势。

　　瞧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长霜殿司知道今天是敲不出什么了，冷冷地瞥了瞥窃笑的人群，道：“但愿堂主说的是真的。”遂跟白衣童子乘鹤离去。

　　陈七笑呵呵地摆摆手：“慢走啊！”又冲底下一堆人一挥手臂，“没得看了，散了散了！”

　　***

　　云千寻并不知道陈七把自己编排成了什么样子。她陷在一条泥沟里，直叹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想她纵横沙场多年，几多险仗难关都闯过来了，到头来还是栽在老天爷手上。做不了仙不说，还变成了个石头人——她哪做过石头人？压根就使不动自己的胳膊腿，只能蹩手蹩脚地躺在那儿，干瞪眼。

　　她瞪着看天，灰蒙蒙一片，琢磨不清楚自己从天上摔下来怎么没摔碎。摔下来的时候，她昏了，醒来就躺在这儿了。黑脸儿说罚她做石役，就是把她变石头人？可真是闲得慌。

　　变成石头，就像魂儿附在石头上一样，能看能听，就是动不得——不会摔坏了吧？

　　云千寻费了半天劲，只叫淹到她腰腹的泥浆晃了晃，连根手指头都挪不了。哦，她没有手指头了，石头手掌一大坨，分不出那么精细的形状。

　　一筹莫展的时候，远远听到一连串咚咚咚的响声，敲鼓似的震着她的耳朵。

　　云千寻当即竖起了脖子，想瞧一瞧来了个什么东西。管它是不是人，是活的就好，这鬼地方太渗人了，她一个人闷得慌。

　　咚咚咚！越来越近，快得很，一下子从她头上过去了，根本不给她瞧见。

　　云千寻有些失落。她现在是个石头嘴巴，发不出声，没辙了。

　　那咚咚声忽地一停，又折了回来。她一愣神的功夫，便给一股力量扯了上去，荡悠悠地甩在实地上。

　　不痛，只是有些晃，像背了个万年乌龟壳，又垫了千层棉花。她四肢一摊，躺平了，同时把那个东西看清楚了。

　　原来是个石头人！圆头圆脑，瞧不出五官，石头的身子，只分得出前后。

　　那石头人俯下头，看了看她，一转身，迈开两条石头腿，直绷绷跑了，一脚下去就是一声咚，打鼓似的跑远了。

　　云千寻不知躺了多久，眼看着灰暗的天空染上一层暗紫，又变得暗红，慢慢泛出些灰蓝，再变得灰白，就没有亮堂过。

　　等到天空有些泛紫的时候，咚咚的鼓声又来了。

　　云千寻总算缓过来了，颤巍巍地摸起来，远远瞧见一个石头人从坡地上跑来，比战马还快。

　　她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石山石岭，蜿蜒千里，看不到一点草木，也没有活物，荒凉得令人心惊。低洼处积着灰暗的浆流，她还瞧见了自己砸出的那个深窝。

　　这是什么鬼地方？

　　石头人冲过来，一矮身，当场就抓住云千寻扛在肩上，咚咚咚跑了老长一段路。云千寻使劲挣了挣，没挣脱，盯着地面滑沙一样掠过去，心中暗惊：难道他把我扒出来就是为了抓我？那干嘛不一开始就抓走？

　　石头翻了好几个岭丘，来到一片平坦的戈壁上，把云千寻往地上一摔，就要走开。

　　云千寻手脚能活动了，顾不了那么多，连爬带滚扑过去，牢牢抱住了石头一条腿。

　　没办法，她就两条锤子似的胳膊，想抓人只能用抱的。

　　石头人用力蹬着腿，想把她蹬开，反给她拖得一个踉跄，摔得四脚朝天。云千寻一头扑上去，又按又踢又打，存心要把他制服了。

　　两个石头人滚在一团，正折腾着，忽闻有人说道：“孙老三，你们干嘛呢？”

　　云千寻听到人声，急忙扭头一看，好家伙，身边竟然围了一圈石头人，个个看上去都比她个头大。

　　说话的那个像是个领头的，走上前，一人踹一脚，将他们踹开了。他石头脸上依稀看得出五官，说话的时候只听得声音，却不见嘴巴动。

　　这石头人说话粗声粗气，笑得怪里怪气：“嘿嘿，孙老三你个兔崽子，总算逮住你了，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叫孙老三的石头人爬起来，使劲摇着石头脑袋，整个人晃成一片风中树叶，连连摆手，动作十分激烈。

　　领头的石头人又看了看云千寻，道：“这个看起来也不像个女的，长得这么粗，带把的吧？”

　　云千寻要是能出声，定然会告诉他：我真没带。

　　她站定不动，打量着这些石头人，发现他们一个比一个质朴，除了有个人形，休想分辨出男女老幼。

　　她略一犹疑，用脚在地上的沙砾上扒拉了一会，写了几个字：何人何地。

　　意思是问“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石头脚板笨重，划起笔画十分费力，用词不得不简洁。

　　领头的石头人笑得更大声了：“哟呵，新来的？行啊，孙老三，学会尝鲜了？”

　　孙老三弯着腰，用力挥动手臂，在沙地上划了斗大两个字：混蛋！

　　领头的石头人对着他屁股踹了一脚，将他踢开：“想骂我，先学会说话吧！”

　　云千寻见他朝自己迈了一步，警惕起来，退了半步。

　　领头的石头人指了指蹲在地上不起来的孙老三，又指了指她，哈哈一笑：“两个锯嘴葫芦。”

　　云千寻作了个拱手的姿势。

　　这些石头人看起来似乎可以沟通……

　　领头的石头人大声道：“都愣着干嘛？赶紧的，带这个新来的溜一圈！”

　　几个石头人一拥而上，抓胳膊的抓胳膊，抓腿的抓腿，七手八脚将云千寻按住了，晃秋千一样抬起来，照某个方向跑过去。

　　一伙石头人，跑起来风一样快，间杂着咚咚咚的响鼓，云千寻被抬得晃晃荡荡，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战场上。听着听着，她就觉得咚咚声有些古怪，似乎只有一串响声。扭头仔细看了看，果然只有一个人的脚步是响的，就是孙老三。其他人落脚的声音轻微，完全被他盖住了。看来石头人孙老三尽管不会说话，风头却一时无两呢。

　　兵荒马乱地跑了半天，他们从一处陡峭的高坡上滑下去，四五只石头脚板踩在云千寻身上，推着她骨碌碌地滚下去，一路欢呼雀跃。

　　不住地翻滚翻滚再翻滚的云千寻：杀了你们！混蛋！！！

　　怒发冲冠，一路铲着地面飙出老远，半个石头脑袋埋在沙土里，抬都抬不起来。

　　石头人把她捡起来，转风车一样将她甩向前面，前面的石头人接了，再往前抛，完全把她当个沙包来耍。

　　云千寻懒得动弹了，反正隔着层石头壳子，摔得不痛也不痒，由得这群泼猴闹去。

　　猛然间，大地微微一震，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沉沉的闷雷。

　　一群闹腾的石头人一下呆住了。云千寻没人接手，砰一下狠狠摔了下来。

　　领头的石头人一声大喝：“快快快！藏起来！”又有人大叫：“那边那边！”

　　石头人纷纷朝那个方向扑去。幸好他们没忘了云千寻，把她捎上了，嗷嗷叫着撞到一处山壁下。

　　这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岩壁刀削一样直直劈下来，地面上有处斜斜凹进去的地势。一群石头人你推我挤地成一团，勉强算是藏好了。

　　云千寻不出意外给挤到最边上。照她看来，这地方哪里都算不上安全，还不如在地上挖个洞划算。

　　地面又是一震，外边的沙石轻轻弹了弹，闷雷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小声道：“老大，这个是哪个呀？好像是从东边来的呢。”

　　领头的压低声音，听起来像是喘着粗气：“说不清。他们已经好几十年没到这一带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先看看吧。”

　　远方又是一声震响，晃得天地动荡。石头人顿时屏声静气。

　　咚！忽然这么一声，当场把众石头人吓了一跳！

　　领头的猛吸一口气，骂道：“……孙老三！找抽啊！”

　　孙老三在石头堆里探出条胳膊，一边挥舞一边跺脚，咚咚咚！

　　云千寻盯着那条石头胳膊，看它划拉了一番，指向了石壁。

　　领头的伸手一拖，拖开一个石头人，再一拖，把孙老三拖了出来，往地上一摔，一脚踩结实了：“兔崽子！老实点！”

　　孙老三激动地挥着手臂，指着石壁。

　　云千寻一直盯着石壁，此时心头一跳，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撒腿跑了出去。

　　领头那人气得大骂：“直娘贼……哎哟我的娘嘞！快跑啊！”

　　天摇地动，山崩海啸。碎石雪崩一样滚落下来，他们靠着的山壁晃动着，抖动着，终于，拔动了。

　　整面山壁破土而出，复又落下，重重得压在荒凉的戈壁滩上。

　　沙石滚滚中，一群石头人蹿得东倒西歪，没命似的朝来路奔去。

　　云千寻使出了搏命的劲，还是跑得不够快，踩在棉花上一样。后面赶来的石头人风一样掠过她身边，她听着咚咚声近了，不假思索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孙老三的石头腰。

　　孙老三奔跑中捞住她两条石头胳膊，熟练地往背上一甩，扛起来跑得飞快，真是义薄云天。

　　他们跑到陡峭的高坡上，后面轰然的动静渐渐小了。

　　云千寻挂在孙老三肩上，脑袋在后，此刻仰起头，看清了天地之间的景象。

　　尘沙滚滚的荒原之上，矗立着一个无比巨大的石头人，顶天立地站在那里。两百丈的高空上，淡淡的天光映着巨人的侧脸，沧桑而嶙峋的岩石化出高耸的鼻尖，深凹的眼窝，还有嘴唇和下巴。

　　巨人微微低着头，似在沉思，又像在俯瞰着无边荒原。

　　荒原的尽头，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逼近，闷雷一声响过一声，尘沙浪潮一样从天边涌了过来。

　　砰的一声，孙老三将云千寻摔在地上，他一头栽倒，趴在碎石堆里，身子微微抽搐。

　　石头人在高坡顶上停了下来，个个弓着腰，大喘气。

　　领头的小声嘀咕着：“这怎么……还有一个？直娘贼……老子一直以为……这他/妈就一座山啊！”

　　云千寻撑起身，望向荒原上一远一近两个石头巨人，一阵风沙吹过来，轻轻擦过脸庞——说是脸庞，只是个石头轮廓而已。

　　跟这两个巨人比起来，他们这些石头人简直就是一撮小豆丁。

　　听到耳边的石头人在说话：“……咱们到底跟哪个啊？”

　　“能不能有点出息！好不容易逃脱了苦役，小爷懒散惯了，不爱伺候这些大爷！你爱去你去！”

　　“嘘，小点声，万一惊动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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